第32章 來了個鐵疙瘩(1 / 1)
鐵鉉!
朱允炆精神一振,四天來的疲憊彷彿都被這兩個字沖刷掉了幾分。
他等的就是這個人。
“傳。”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他沒有坐回書案後,也沒有擺出皇太孫的架子,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待一位久違的故人。
片刻之後,一個身影出現在了文華殿的門口。
那是一箇中等身材的漢子,約莫四十上下。皮膚是那種常年在烈日下奔波才能曬出的黝黑,臉上的線條像是用刻刀一下一下鑿出來的,剛硬而固執。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筆挺,身上沒有半點多餘的配飾。
整個人,就像他腳下站著的那塊金磚一樣,方方正正,帶著一股生鐵般的質感。
他一進來,沒有四處打量這富麗堂皇的宮殿,目光直直地鎖定了站在殿中的朱允炆,然後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上前來,在三步之外站定,撩起官袍下襬,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跪拜大禮。
“臣,山東布政使司參議鐵鉉,叩見皇太孫殿下。”
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像是兩塊石頭在互相撞擊,鏗鏘有力。
“鐵大人,平身。”朱允炆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絲笑意。
“謝殿下。”
鐵鉉站起身,依舊是那副標槍般的站姿,眼觀鼻,鼻觀心,不多言,不多看。
朱允炆打量著他,心裡那點小小的惡趣味又冒了出來。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鐵大人,從山東一路快馬加鞭趕來,辛苦了,坐下說話。”
“臣,不敢。”鐵鉉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殿下面前,臣站著便是。”
果然是個鐵疙瘩。
朱允炆也不勉強,他笑了笑,繞著鐵鉉走了一圈,像是商人在端詳一件自己剛剛買下的兵器。
“本宮把你從山東叫回來,讓你丟了經營多年的差事,心裡可有怨言?”
這個問題有些誅心了。
尋常官員,要麼會誠惶誠恐地表忠心,要麼會花言巧語地探聽上意。
鐵鉉卻只是微微抬了抬頭,目光第一次與朱允(炆)對視。他的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鋼,清澈,卻也鋒利。
“臣是朝廷的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朝廷讓臣去山東,臣便去山東。朝廷讓臣回京,臣便回京。在其位,謀其政,何來怨言?”
滴水不漏,但也耿直到讓人牙疼。
“好一個‘在其位,謀其政’。”朱允炆點點頭,走回書案旁,從那堆積如山的卷宗裡,隨手抽出一本,扔在了鐵鉉面前的地上。
“啪”的一聲,卷宗摔在金磚上,揚起一陣灰塵。
一旁侍立的小安子嚇得心頭一跳,太孫殿下這是要給下馬威?
鐵鉉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看著腳下的卷宗,那是河南尉氏縣的賦稅賬冊,他沒有動。
“鐵大人,你跟本宮說說,為官之道,究竟是什麼?”朱允炆的聲音冷了下來。
鐵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這個問題。
“回殿下,為官之道,在臣看來,唯‘奉公’二字。”
“奉公?”朱允炆冷笑一聲,“說得好聽。這滿朝文武,哪個不說自己是奉公守法?可結果呢?河南大堤決口,數十萬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這就是他們‘奉公’的結果?”
他指著地上的賬冊,聲音陡然拔高。
“這本賬冊,本宮看了三遍。上面每一筆款項都清清楚楚,嚴絲合縫,堪稱滴水不漏!可錦衣衛的密報上說,尉氏縣的河堤修繕款,至少有七成,進了私人的口袋!鐵大人,你再跟本宮說說,這‘公’,到底奉給誰了?”
鐵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絲。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動容。他俯身,撿起了地上的賬冊,用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他沒有翻看,只是用那雙粗糙的手,摩挲著賬冊的封面。
“殿下。”他再次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壓抑的怒火,“這樣的賬,臣在山東,見過。臣參過一本,被上官駁回。臣參過兩本,被同僚孤立。臣參了三本,就被從吏部調去了山東。”
他抬起頭,直視著朱允炆,眼神裡像是有火在燒。
“殿下若問臣為官之道,臣只有八個字:在其位,謀其政,忍其辱,盡其心!”
朱允炆看著他,忽然笑了。
之前所有的試探和冷漠,都化作了由衷的欣賞。
他要的,就是這股子被壓抑了多年,卻始終沒有熄滅的火氣!
“說得好!”朱允-炆走上前,親手將鐵鉉扶了起來,“忍其辱,盡其心。鐵大人,你的苦日子,到頭了。”
他拉著鐵鉉,走到了那十幾口大箱子面前。
“本宮要你去河南,給你一個副使的差遣。這些,是河南官場的爛賬。本宮要你做的事情,也很簡單。”
朱允炆停下腳步,轉過身,一字一句地對鐵鉉說。
“本宮需要一把錘子,一把不懂轉圜,不知妥協,只會一錘子一錘子往下砸的鐵錘。到了河南,本宮指哪,你就砸哪。砸爛了,本宮擔著。砸出血了,本宮給你遞刀。你,敢不敢接這個活?”
鐵鉉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卷宗,看著面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皇太孫,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他不需要高官厚祿,也不需要錦繡前程。他要的,只是一個能讓他放開手腳,去做他認為對的事情的機會。
一個能讓他將心中那杆“奉公”大旗,真正插遍朗朗乾坤的機會。
鐵鉉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他再次對著朱允炆,深深一拜,這一次,是心悅誠服的拜服。
“殿下,臣這塊又臭又硬的骨頭,願為殿下手中之錘,萬死不辭!”
“好!”
朱允炆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覺像是拍在一塊鐵錠上。
“光有幹勁不行,還得懂本宮的規矩。”朱允炆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咱們這次去河南,所有官員都要重新進行‘績效考核’。”
“績效考核?”鐵鉉一愣,這個詞他聞所未聞。
“對。”朱允炆解釋道,“就是評定他們的功過優劣。比如,治下百姓有沒有飯吃,這是‘核心指標’。賦稅收繳情況,這是‘業務資料’。至於民間口碑嘛,可以算是‘客戶滿意度’。”
鐵鉉聽得雲裡霧裡,但還是努力地試圖理解:“殿下的意思是……考功?”
“差不多,但比考功更細緻。”朱允炆很滿意他的領悟能力,“考核之後,自然有獎有罰。幹得好的,提拔。幹得不好的,就地‘最佳化’。”
“最佳化?”鐵鉉又卡住了。
“嗯,”朱允炆看著他,一本正經地說道,“就是讓他換個地方,去一個更適合他的崗位。”
鐵鉉皺著眉,沉思了片刻,試探性地問道:“殿下所說的‘更適合他的崗位’……是指,詔獄?”
朱允炆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
他重重地拍了拍鐵鉉的肩膀:“鐵大人,你真是本宮的知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