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好叔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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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塔恩貝格湖畔,湖面上還泛著最後一層銅色的光。

沿岸別墅的燈已經亮了,巴伐利亞柳特波德親王的這棟不算最大,但位置最好——背靠山坡,三面有樹,從湖上看只能看到半截屋頂。這是他自己挑的,不為風景,為的是不容易被人看見。

二樓書房裡,他的次子利奧波德·馬克西米利安·阿努爾夫王子正在來回走。

不是正常人踱步的那種走法。他走三步就轉身,轉身時鞋跟在地板上擰一下,發出短促的吱嘎聲。走到視窗停一下,走到書櫃停一下,手指抬起來放到嘴邊咬一下指甲蓋,又放下來,又抬起來。

“父親,我懷疑弗朗茨發現了什麼。”

柳特波德親王坐在書桌後面,沒有馬上接話。他在看兒子的腳。那雙腳停不下來,像有自己的意志。

“他肯定是發現了什麼。”阿努爾夫王子的語速在加快,詞和詞之間的間隙越來越短,“要不然奧地利調遣兩個軍進入巴伐利亞做什麼?第三十二步兵軍、第四十七步兵軍,兩個整編軍,父親。普魯士的主力都在柏林打防禦戰,他往巴伐利亞塞兩個軍——”

“利奧波德。”

“他就是衝著我們來的!”阿努爾夫王子沒聽見,或者聽見了停不住,“上帝啊,他——他可能會——”腳在地板上跺了兩下,不是故意的,更像是身體裡某根弦繃得太緊在往外彈,“他可能會把我們——”

柳特波德親王站了起來。

他走過去,雙手按住兒子的肩膀。不是輕輕搭著,是按住,有力氣的那種,像在按住一匹要炸的馬。

“看著我。”

阿努爾夫王子的眼神還在亂飄,過了兩秒才聚焦到父親臉上。

“軍報上寫的是防範普魯士奇襲。”柳特波德親王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穩,“這個理由說不說得通?說得通。普魯士在萊茵蘭打仗,巴伐利亞是側翼,往側翼放預備兵力,這很正常,而且前段時間普魯士的騎兵也來騷擾過。放心,他發現不了什麼。”

“可是——”

“他拿不到證據。”柳特波德親王的手從肩膀移到兒子的後背,慢慢地拍了兩下,像哄小孩,“你大哥去巴黎是參加婚禮的。誰想查這件事,我們都有信件為證。就算維也納真聽到了什麼流言蜚語,他拿什麼辦我們?風言風語?”

柳特波德親王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兒子平齊。

“他難不成光憑几句閒話,就要把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成員抓起來?他不敢。也不能。”

阿努爾夫王子的呼吸慢了一點,但嘴唇還在抖。他掙開父親的手,又走了幾步,像是不走就會憋死。

“可是匈牙利呢?”他轉過身來,眼睛裡有恐懼,是那種真實的、不講道理的恐懼,“匈牙利的貴族們死了多少了?安德拉希家的、巴蒂亞尼家的——還有捷克、克羅埃西亞、羅馬尼亞,到處都是。那個可惡的秘密警察內務部,那些骯髒的東西,偷偷摸摸地暗殺,從來不敢在法庭上對壘——”

他的聲音又在往上走了。

柳特波德親王看著自己的兒子,心裡嘆了口氣。

那些死掉的人,說實話,每一個都有取死之道。除了之前趁著內戰的時候殺死的家族,最近十年死的人,都在搞串聯、拉武裝、寫宣言、聯絡外國勢力,一個比一個急躁,一個比一個不知道收斂。秘密警察找上門只是時間問題。柳特波德親王對這些人的同情有限——搞政治不是請客吃飯,你要掀桌子,總得先想好自己夠不夠分量。

當然了,他自己現在乾的事情,說起來性質也差不多。

他從桌上拿起一杯涼水,塞到兒子手裡。“喝。”

阿努爾夫王子接過去,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淌下來一點,他沒擦。

“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柳特波德親王說,語氣像在講一件很簡單的事實,“利奧波德,你用腦子想一想。路德維希二世陛下有後代嗎?沒有。他弟弟奧托有後代嗎?也沒有。兩個人都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到現在連個繼承人都沒有。那麼按照帝國法律,巴伐利亞王位的候補人選是誰?”

他指了指自己。

“是我們家。維也納可以殺匈牙利的伯爵,殺克羅埃西亞的男爵——那些人殺了就殺了,換一個家族頂上去就是。但他殺得了我們嗎?殺了我們,巴伐利亞王室絕嗣,他怎麼跟整個巴伐利亞交代?怎麼跟德意志的輿論交代?”

柳特波德親王轉身走回書桌,拿起桌上一枚兵牌,在手指間翻了翻。

“再說了——我們幹了什麼?”他把兵牌輕輕放下,發出一聲脆響,“什麼也沒幹。我們沒有串聯軍官,沒有聯絡柏林,也沒有簽署什麼檔案、宣告。真要起事,那也要等塵埃落定、奧地利大敗的時候,到那時候順勢而為就是了。現在?現在我們毫無疑問是奧地利最忠誠的臣民。”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有趣的事。

“而且你想想,維也納當初把巴伐利亞王國的正規軍給拆了,編散進奧地利各支部隊。他們覺得這樣巴伐利亞就沒有自己的軍隊了,對不對?可是反過來想——我們的人現在散佈在奧地利軍隊的各個角落。他們穿著奧地利的軍服,拿著奧地利的軍餉,可他們是巴伐利亞人。我可不相信這些人願意把槍口對準自己的父老親朋。”

柳特波德親王看著兒子,嘴角動了一下。

“這對我們可不是壞事。”

阿努爾夫王子站在那裡,杯子裡的水已經喝完了,空杯子還攥在手裡。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了。肩膀還是聳著的,但腳不跺了。

“好吧,父親大人。”他長出一口氣,把杯子放到桌上,“我會倍加小心的。”

“嗯。”

阿努爾夫王子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像是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拉開門出去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下了樓梯,消失了。

柳特波德親王獨自站在書房裡,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這件事不好乾。他從來沒覺得好乾過。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兩下。接通之後他只說了一句話,然後掛掉。

過了不到十分鐘,書房門敲了兩下。進來的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四十歲上下,相貌平常得讓人記不住,這大概也是一種天賦。

“親王殿下。”

柳特波德親王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份密封的檔案。火漆完好,上面沒有任何家徽或標記。

“去一趟漢諾威。”他把檔案遞過去,“漢諾威現在沒有參戰,那地方是各路間諜、探子人馬的集散地。你能找到柏林方面的人。把這個交給他們。”

那人接過檔案,沒有多看一眼,直接放進內袋。

“檔案在,你在。”柳特波德親王加了一句。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是。”

那人轉身出去,腳步聲幾乎聽不到。

書房又安靜了。湖面上最後一點光已經沒了,窗外是藍灰色的暮色,幾顆星已經出來了。

柳特波德親王站起來,走到角落的酒櫃前。開啟櫃門,手指在幾排瓶子上滑過,最後拿了一瓶威士忌。不是什麼特別好的牌子,但他喜歡這個。他給自己倒了兩指寬,加塊冰。

端著杯子走到窗前。施塔恩貝格湖在夜色裡只剩一個暗沉沉的輪廓,對岸有幾點燈火,不知道是誰家的別墅。

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辣了一下嗓子,然後是暖的。

“我的侄子啊。”他對著窗玻璃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跟湖對面某個看不見的人講話,“可千萬別怪叔叔。”

杯子裡的酒晃了晃。他又喝了一口,這次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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