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伊麗莎白皇后的視察 無聲的軍禮(1 / 1)
巴特薩羅,柏林東南方向約五十公里。
這個地方以前是個小型療養鎮,湖水乾淨,松林密佈,柏林的有錢人夏天來這裡度假。現在湖邊的旅館和療養院全部被徵用了,白色的牆面上刷著紅十字,門口堆著木箱和擔架,空氣裡是松脂味和碘酒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九月底的陽光還有些力氣,照在院子裡曬繃帶的架子上,照在牆根底下坐著的傷兵身上。有的人缺了胳膊,有的人裹著半個腦袋,有的人兩條腿都打著夾板,被同伴用輪椅推出來透氣。院子裡有一些安靜,幾百號人,說話的很少,大部分就那麼坐著,眼神空空地望著某個方向,不一定在看什麼。
裡面更吵一些。不是人聲,是呻吟聲。
傷兵醫院的三號樓原來是湖景旅館的主樓,現在一樓全是重傷病房。過道里加了兩排臨時床鋪,走路要側著身子。空氣黏稠得像能攥出水來,血腥味、汗味、腐肉的甜膩味,還有石炭酸消毒水的刺鼻味,層層疊疊地焊在一起。
萊因格魯伯神父穿著黑色祭披,從三號病房出來。他剛給第十七名死者行了臨終聖事——今天的第十七名,現在是下午兩點。他手裡的聖經已經被翻得捲了邊,紫色的緞帶書籤也磨毛了。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靠著牆,閉上眼睛。
隔壁病房傳來一聲長長的慘叫。有人在截肢,大概是沒有足夠的麻醉劑了。
新教的隨軍牧師霍爾茨納(奧地利是有新教成員國的,也有信這個的人)就在走廊另一頭,正蹲在一個年輕士兵的床邊。那士兵是符騰堡人,路德宗的,腹部中了彈,紗布滲得透透的。霍爾茨納牧師握著他的手,低聲念著什麼,那士兵的嘴唇在動,不知道是在跟著念還是在叫媽媽。
萊因格魯伯神父睜開眼,和走廊那頭的霍爾茨納對視了一下。兩個人什麼都沒說。在這裡,天主教和新教之間那些分歧顯得格外無所謂。
醫院外圍的哨卡設在通往巴特薩羅的主路上,兩棵松樹之間拉了根橫木,旁邊壘了半人高的沙袋。站哨的是第二十一後勤營的二等兵科佩茨基,摩拉維亞人,十九歲,左手纏著繃帶——他本來也是傷兵,輕傷,好得差不多了,被拉來站崗。
下午兩點剛過,他聽見路上有馬蹄聲和車輪聲。
先看到的是揚起的灰塵,然後是馬匹,然後是車隊——不短,十幾輛馬車,前面幾輛是封閉式的四輪廂式馬車,後面跟著大量的敞篷貨車,上面蓋著帆布,鼓鼓囊囊的,裝著東西。車隊前後各有幾名騎兵護衛,穿的不是正規野戰軍的灰藍色軍服,倒像是憲兵隊的制服。
科佩茨基舉起手掌。
“軍事重地,止步!”
車隊停下來。打頭那輛廂式馬車的門開了,先下來一個人——女的,穿黑衣,三十多歲的樣子,舉止利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快步走到哨卡前,從隨身的皮夾子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過來。
“請看。伊麗莎白皇后殿下的醫療車隊,為帝國傷員而來。”
科佩茨基接過檔案,低頭看了一眼。
他先看到了印章。那不是普通的軍用章,是雙頭鷹,金色的,壓在深紅色的火漆上。再看簽名——弗朗茨·約瑟夫。皇帝陛下的親筆簽名他沒見過,但那筆跡和報紙上刊印過的一模一樣。旁邊還有帝國陸軍總參謀部的副署,以及帝國陸軍部、內政部的通行許可。
他瞪大了眼睛。
然後他聽到第二聲車門響。
從廂式馬車上下來的第二個人,讓科佩茨基的嘴慢慢張開了,像是鉸鏈生了鏽,合不回去。
伊麗莎白皇后穿著一件深灰藍色的旅行裙裝,領口很高,袖子收緊,剪裁簡潔。頭髮沒有按照宮廷的方式盤成那種複雜的髮髻,而是編成一條粗辮子盤在腦後,用深色髮網兜住,顯然是為了方便行動。她沒有戴珠寶,沒有戴手套,甚至沒有戴帽子。
但就算這樣,科佩茨基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為不可能認不出來。
她四十一歲了。可是站在九月的陽光下面,那張臉——報紙上的版畫、煙盒上的印刷畫、明信片上的肖像畫,全都沒有畫對。那些畫把她畫得很美,但畫不出她身上那種東西,那種你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但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人的東西。她的皮膚白得不像在戶外待過,眼睛是深色的,嘴唇沒有塗任何東西。四十一歲,看著像三十出頭。
她站在馬車旁邊,看著科佩茨基,微微笑了一下。
“感謝您,士兵。”她的聲音很好聽,清澈,咬字帶一點巴伐利亞口音——她從來沒完全改掉過,“感謝您為帝國的付出。”
科佩茨基猛地立正,右手抬起來敬了個軍禮,動作太快,差點把手上纏著的繃帶甩掉。
“皇后殿下!”
伊麗莎白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那位黑衣侍女。那侍女叫弗萊歇爾,是皇后身邊跟了十幾年的人了,辦事極為幹練。
“弗萊歇爾,請派人給這裡的主管將領通報。”伊麗莎白說,“我帶來了帝國皇家醫學院的二十三位專科醫師,以及哈布斯堡女子護理學院的三百二十名護士。另外,後面的貨車上有嗎啡、石炭酸、碘酒、硼酸、繃帶、手術器械、夾板以及其他藥品物資。請他安排人接收。”
弗萊歇爾轉頭看了一眼科佩茨基,科佩茨基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轉身就跑。
他跑過院子的時候喊了一嗓子。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伊麗莎白皇后殿下來了!”
這一嗓子像石頭扔進水裡。
先是院子裡曬太陽的幾個傷兵抬起頭來,以為自己聽錯了。然後是門口的勤務兵探出腦袋,然後是窗戶邊上有人往外看。訊息像漣漪一樣往外擴——從院子到走廊,從走廊到病房,從一號樓到二號樓到三號樓。
“皇后來了?”
“哪個皇后?”
“伊麗莎白皇后。茜茜皇后。”
“你胡說的吧?”
“真的!門口的車隊!你自己去看!”
能走動的傷兵開始往院子裡湧。拄拐的、架著雙柺的、胳膊吊著繃帶的、腦袋纏著紗布只露一隻眼睛的,三三兩兩地往大門方向挪。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到一半腿軟了,旁邊的人趕緊扶住。
院子裡一下子就滿了。
...
這個野戰總醫院的貝森特中將在二號樓二樓的辦公室裡。
他的辦公室以前是旅館的套房,現在牆上貼的不是風景畫而是地圖,桌上攤的不是度假指南而是一疊表格。他正在跟後勤部的檔案較勁。
嗎啡的庫存只夠再用六天。石炭酸消毒液還能撐一個星期。繃帶永遠不夠。帝國後勤總署的運輸線就那麼寬,彈藥、糧食、被服、藥品,所有人都在爭。貝森特已經連著寫了三封申請報告,措辭一封比一封強硬,最後一封幾乎是在罵人了。然而回復永遠是“正在協調,請耐心等候”。
他正咬著筆桿子琢磨第四封報告要不要直接越級送到總參謀部去,窗外突然響起一陣嘈雜聲。
貝森特皺了一下眉頭。
這種聲音他不陌生,但不應該出現在傷兵醫院裡。在前線聽到這種嘈雜意味著兩種情況:要麼是炸營了,要麼是敵人摸過來了。
他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撞到牆上。
“什麼情況!”
門口的衛兵費爾德納中士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慌,是那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驚愕。
“報告將軍——伊麗莎白皇后殿下到了。”
貝森特以為自己聽錯了。
“誰?”
“皇后殿下。帶著醫療車隊,在大門口。”
貝森特的第一反應是高興。皇后關心傷員,親自來探望,帶了醫生和物資——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他正缺的一切都有人送上門了,只要他把這個訊息往後勤部一說,哼哼,那幫勢利眼肯定會批給自己這裡一大批物資。
然後第二反應就把第一反應蓋過去了。
巴特薩羅離柏林前線五十公里。前方有恩斯特·埃斯特哈齊中將的第九步兵師在修整,但那個師打殘了,實際兵力也就一個旅出頭。師部和傷兵醫院之間的防線不是鐵桶,有空隙。而普魯士人——
普魯士人的騎兵。
莫爾特克手下那些騎兵部隊,輕騎兵和槍騎兵,專門幹穿插迂迴的活。從柏林外圍到巴特薩羅,如果走林間小路避開奧軍哨卡,快馬兩個小時就能到。
兩個小時。
皇后在這裡。沒有人提前通知他。沒有重兵護衛。就幾個憲兵。
貝森特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門都沒關就衝了出去,走廊裡差點撞翻一個端藥盆的護兵。
“費爾德納!”他邊跑邊喊,“馬上派人去第九師聯絡,讓埃斯特哈齊知道這件事!北面和東面的哨卡全部加強警戒!再把騎兵通訊隊的人叫起來!”
費爾德納中士小跑著跟在後面。
“還有!”貝森特在樓梯轉角急剎了一下,“把後勤營能抽出來的人全抽出來,在醫院外圍多設兩道哨——不,三道!”
他衝出大樓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然後他看到了伊麗莎白皇后。
她已經不在馬車旁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站到了院子中央一個由木箱壘成的臨時臺子上面——大概是物資箱,半人多高,有人在旁邊搭了塊板子當臺階。
她換了衣服。
不再是剛才那件深灰藍色的旅行裙裝了,現在穿的是一身綠色軍裝式樣的女裝。剪裁合身,收腰,高領,銅釦,肩章的位置縫著帝國雙頭鷹的小徽章,但沒有軍銜標識。裙襬到小腿中段,下面是一雙黑色的繫帶短靴。
奧地利沒有女兵。這套衣服顯然是專門設計過的——既有軍裝的挺括和莊重,又不會讓人覺得她在冒充軍人。她站在那個木箱臺子上,腰背挺得很直,風吹過來把她脖子後面幾縷碎髮吹起來。
院子裡黑壓壓全是人。站著的、拄著拐的、坐在輪椅裡的、被人扶著的、甚至有幾個是被人用擔架抬出來的。上千雙眼睛都看著她。
安靜了。
方才那種嘈雜一下子收住了。
伊麗莎白沒有拿講稿。她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掃過那些繃帶、夾板、空蕩蕩的袖管和褲管。她的表情沒有那種刻意的悲憫,也沒有宮廷裡慣用的溫婉微笑。她的臉上是認真的、鄭重的,像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不是皇后在看臣民。
然後她開口了。
“我不打算站在這裡對你們說那些你們在報紙上已經讀過一百遍的話。”
她的聲音不算大,但院子裡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帝國的榮光、哈布斯堡的榮耀、光輝的勝利——這些詞,你們比我更有資格評價它們到底值多少。”
她停了一下。
“我來這裡,是因為我欠你們的。不是我個人欠你們的——是維也納欠你們的,是整個帝國欠你們的。你們在柏林城下流的血、斷掉的手、瞎掉的眼睛、再也長不回來的腿,這些不是數字。總參謀部的報告上寫'傷亡若干',我在維也納的桌子上見過那些報告,寫得很乾淨,白紙黑字,沒有血跡。但你們不是'若干'。你們每一個人都有名字,有家鄉,有等著你們回去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前排一個年輕士兵身上。那士兵兩隻眼睛都纏著紗布,看不見她,但臉是朝著她的聲音方向仰著的。
“我知道,有些人在想:皇后來這裡做什麼?來看一眼,說幾句漂亮話,然後坐著馬車回維也納的宮殿裡去?”
院子裡有人不自在地動了一下。她說中了一部分人的心思。
“我不回去。”
這句話落下去,院子裡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我帶來了二十三位帝國皇家醫學院的醫師,包括外科、內科、骨科和眼科的專家。我帶來了三百二十名受過正規訓練的護士。我帶來了足夠這家醫院用兩個月的藥品和器械——嗎啡、石炭酸、碘酒、手術刀、麻醉劑、夾板、繃帶,還有你們這裡最缺的乾淨被褥。”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接下來的話。
“這些東西從今天起會一批一批地運來。我已經和帝國後勤總署簽了專項撥款令,不走軍需申請的流程,直接從皇室經費裡出。以後你們的主管將領不用再為了幾箱繃帶跟後勤部打報告了。”
院子角落裡,剛剛衝出來的貝森特中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皇后怎麼知道他在跟後勤部扯皮的事。但她確實知道了。
“但我今天來,最重要的不是這些東西。”
伊麗莎白的聲音放低了一點,不是刻意的煽情,更像是一個人在說真心話時自然的音量。
“我來,是要讓你們親眼看到——你們沒有被忘記。”
“維也納離這裡很遠。宮殿離戰壕很遠。我知道,在你們受傷倒下去的那一刻,在你們被抬上擔架、被送到後方、躺在這裡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的時候,你們可能會想:有人在乎嗎?那些坐在維也納喝咖啡的人,那些在宮廷舞會上跳華爾茲的人,他們知道我在這裡嗎?他們知道我的腿沒了嗎?他們知道我再也看不見了嗎?”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院子裡已經有人低下了頭。一個拄著單拐的下士用僅剩的那隻手抹了一把臉。
“我來這裡就是答案。有人在乎。我在乎。”
“我不是軍人。我不會打仗。我不能替你們上戰場,不能替你們擋子彈。但我能做的事,我會做到底。從今天起,我會留在巴特薩羅,和這些醫生護士一起工作,直到這裡不再需要我為止。”
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真的安靜了——比之前更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湖面上的風聲。
沒有人鼓掌。沒有人歡呼。不是那種場合。
但有人在哭。
不是號啕大哭,是無聲的那種。眼淚從繃帶邊緣滲出來,從胡茬拉碴的臉上淌下來,從那些年輕的、蒼老的、缺了零件的面孔上淌下來。有人直接用袖子擦,有人不擦,就那麼讓它流。
前排那個眼睛纏著紗布的年輕士兵,嘴唇哆嗦著,舉起右手——他的左手沒了,袖管空蕩蕩地別在腰間——舉起右手敬了一個軍禮。
然後第二個人舉起了手。第三個。第四個。
拄著拐的單腿敬禮,坐在輪椅裡的敬禮,躺在擔架上只能動一隻手的也把手舉起來了。有人的手在抖,有人的手根本舉不到標準位置,但都舉了。
上千號人。
無聲的軍禮。
伊麗莎白站在木箱上面,沒有動。她看著他們,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回了一個軍禮——動作並不標準,她從來沒學過,但沒有人在意。
她把手放下來。
“還有最後一件事。”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的音量,“你們當中有些人接下來可能不得不面對一些困難——失去肢體、失去視力、失去過去習慣的生活方式。我不會騙你們說這不要緊,因為這當然要緊。但我要告訴你們:帝國不會讓你們獨自面對這些。”
“我在來的路上籤署了一份檔案,遞交帝國議會——傷殘軍人安置與保障法案。透過之前,皇室會先行墊付。每一個因戰傷致殘計程車兵,都將領取終身撫卹金。每一個失去勞動能力計程車兵,帝國有義務為他提供住所和基本生活保障。這不是恩賜。這是你們用血換來的權利。”
這一次,終於有人鼓掌了。
不整齊的,零零落落的,有些人只有一隻手,拍在自己大腿上。但聲音慢慢匯到一起,變得響了起來。
伊麗莎白從木箱上走下來。弗萊歇爾侍女馬上迎過來,遞了一件白色的護理圍裙給她。她接過來,繫上了。
貝森特中將站在人群邊緣,張了張嘴,有一肚子的話——關於安保、關於危險、關於普魯士騎兵兩小時就能到——但看著那個系圍裙的背影,他一句都沒說出來。
他轉身對費爾德納中士低聲說了一句:“去聯絡第九師。就說皇后在這裡,讓埃斯特哈齊把能動的部隊全擺到北面去。”
頓了一下。
“然後把我那封要繃帶的報告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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