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紅塵萬丈,爐火一寸(1 / 1)

加入書籤

那根針,刺了下去。

沒有半分遲疑。

冰冷的針尖輕易地破開皮膚,一滴血珠從莊若薇的手腕滲出,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迅速連成一線,蜿蜒淌下。

江河想抓住她的手,可他的指尖只來得及觸碰到她冰涼的衣袖。

“別動她!”福伯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

“嗡……”

莊若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緊咬著牙關,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江河一把扶住她即將傾倒的身體,將她緊緊攬在懷裡。

“丫頭!”江河的聲音發顫。

莊若薇沒有回應。她的意識已經沉入了一個混亂無比的世界。

那股透過銅片湧入的力量,是她自己的血,卻帶著一股陌生的、屬於“鎮海柱”的磅礴威壓。這股力量在她的經脈裡橫衝直撞,撕扯著她的神智。

痛苦。

難以言喻的痛苦。

江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懷裡的人面色愈發蒼白,他什麼也做不了。他轉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福伯。如果莊若薇有任何不測,他會當場擰斷這個老傢伙的脖子。

福伯也緊張地盯著那塊銅片,他的手指在袖子裡不安地捻動著。這個法子太過兇險,稍有不慎,就是人器俱毀的下場。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倉庫裡的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江河快要失去理智的時候,莊若薇緊閉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那雙眼睛裡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她抬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向倉庫的東南方向。

“和平東路,一百一十七號,地下。”

說完這句話,她頭一歪,徹底昏死在江河懷裡。

那塊青銅殘片上的紅光,也隨之黯淡下去,恢復了原本的死寂。

“走!”福伯當機立斷,對著手下人厲喝一聲。南宗的人手如潮水般湧出倉庫,直撲那個地址。

江河沒有動,他只是抱著莊若薇,用自己的體溫,試圖溫暖她那冰冷的身體。瘸腿李連滾帶爬地過來,哆哆嗦嗦地問:“丫頭……丫頭她怎麼樣了?”

江河沒有回答。

那場發生在廣州老城的風暴,江河並沒有親見。他只知道,在他守著莊若薇的那個漫長夜晚,外面時而傳來警笛,時而有槍聲劃破夜空。

直到第二天黎明,一個疲憊不堪的身影出現在倉庫門口。

是陳舟。

他脫下了軍裝,只穿著一件白襯衫,上面還沾著些許塵土。他看著江河,又看了看他懷裡依舊昏迷的莊若薇,什麼都沒問,只是遞過來一個軍用水壺。

“結束了。”陳舟的聲音有些沙啞,“韓書文的核心網路被我們連根拔起。‘鎮海柱’沒事。上面讓我告訴你,謝謝你。”

江河接過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她呢?”

“活下來了。”陳舟看著莊若薇,神色複雜,“但代價很大。她的身體……需要很長時間來恢復。上面的意思是,送她去最好的療養院。”

江河搖了搖頭:“她會回京城。”

……

一九八八年,初夏,京城。

西山腳下,一處不對外開放的院落裡,蟬鳴陣陣。

院子深處是一間寬敞明亮的工房,一排朝南的大窗戶,讓陽光可以毫無阻礙地灑進來。空氣裡沒有藥材的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松節油和木頭的清香。

莊若薇坐在一張巨大的榆木工作臺前,正用一根細長的竹籤,蘸著特製的清洗液,小心翼翼地清理著一尊唐三彩仕女俑身上的積垢。

她的動作很慢,很穩。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幾年過去,她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和警惕,眉宇間多了一份歲月沉澱下的寧靜。

一杯溫熱的龍井茶被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歇會兒吧。”

江河的聲音很輕。他穿著一身便裝,就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營造法式》,安靜地看著。

那場風波之後,現在,他是這個院子名義上的“安保負責人”,實際上,只是守著她而已。

莊若薇放下工具,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急不得,”她看著那尊仕女俑,輕聲說,“一千多年的東西了,得順著它的性子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汽車的聲音。

不多時,陳舟提著一個黑色手提箱,走了進來。他比幾年前穩重了許多,肩章上的星星也多了一顆。

“莊老師。”他把手提箱放在另一張空著的工作臺上,態度十分尊敬。

“又有什麼疑難雜症?”莊若薇笑了笑。

“這次的,恐怕只有您能處理了。”陳舟開啟手提箱,從裡面捧出一件用黃綾包裹的東西。

黃綾揭開,露出的是一隻碎裂成十幾片的汝窯三足樽。那雨過天青的釉色,即便已經碎裂,依舊美得讓人心顫。

“故宮博物院剛從海外追回來的,國寶。”陳舟的表情很嚴肅,“修復組的老師傅們研究了半個月,不敢下手。他們說,這東西的‘氣’散了,強行粘合,也只是個死物。他們推薦了您。”

莊若薇走過去,戴上白手套,拿起其中最大的一塊殘片。她沒有用聽骨針,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斷口處。

“它的‘魂’還在,只是睡著了。”她看了一會兒,得出結論。

“那您……”陳舟的眼裡透出期盼。

“放在這兒吧,”莊若薇點點頭,“給我一個月。”

陳舟如釋重負,敬了個軍禮,鄭重地道了聲謝才離開。

他前腳剛走,後腳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就從院門口傳了過來。

“丫頭!丫頭!看我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瘸腿李提著兩袋子稻香村的點心,一瘸一拐但精神十足地走了進來。他現在可是潘家園小有名氣的“李老闆”,穿著一身講究的嗶嘰中山裝,油光鋥亮。

“喲,又來活兒了?”瘸腿李湊到工作臺前,看到那堆汝窯碎片,嘶地抽了口涼氣,“我的乖乖,天青釉!這玩意兒要是完整的,能在前門換一套四合院了吧?”

江…河給他倒了杯茶:“就你話多。”

“怎麼,還不讓人說了?”瘸腿李瞪了他一眼,隨即又嬉皮笑臉地把點心遞給莊若薇,“丫頭,嚐嚐,新出的山楂鍋盔。”

莊若薇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她看著眼前這隻破碎的國寶,又看看身邊這兩個人。一個為她洗手作羹湯,一個為她紅塵奔走。

真好。

她放下點心,重新拿起一塊碎片,對江河說:“把我的針拿來。”

不是那根救命的聽骨針,而是一整套存放在紫檀木盒裡的,金工司傳承了上千年的修復工具。

爐火,將再一次燃起。

這一次,不是為了求生,也不是為了爭鬥。

只是為了,讓那些蒙塵的瑰寶,重現於世。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