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汝窯碎片拼出天青(1 / 1)
爐火是溫的,不是為了熔鍊金屬,只是為了讓特製的膠質保持在最合適的溫度。
莊若薇沒有立刻去碰那堆汝窯的碎片。她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它們。每一片,都帶著千年的記憶和流離的傷痕。
江河就坐在不遠處,他手裡的《營造法式》半天沒翻一頁。院子裡的光線很好,透過大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這種安靜,他守了幾年。
“丫頭,你倒是動啊!”瘸腿李憋不住了,湊過來小聲嘀咕,“這玩意兒多放一天,我這心裡就多爬一天螞蟻。這可是汝窯!”
“閉嘴。”江河連頭都沒抬。
瘸腿李脖子一縮,又小聲嘟囔:“我這不是替她著急嘛。故宮那幫老先生,天天打電話來所裡問進度。陳舟那小子都快被煩死了。”
莊若薇笑了。她拿起一塊最大的殘片,指腹在斷口處輕輕劃過。那是一種與器物無聲的交流。
“急什麼,”她輕聲說,“它等了一千年,不在乎多等我這一會兒。”
她拿起一根細小的毛筆,蘸了些清洗液,開始清理斷口處的塵埃。她的動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恰到好處,既清除了汙垢,又沒有傷到分毫釉面。
瘸腿李看不懂門道,只覺得枯燥,乾脆跑到院子裡的大樹下,跟江河搶那唯一的躺椅。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汽車的引擎聲,然後是車門關閉的動靜。
瘸腿李一個激靈坐起來:“誰啊?陳舟又來送東西了?”
江河也站了起來,朝門口看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人不止一個。片刻後,陳舟出現在工房門口,但他只是側身站著,讓開了身後的位置。
一個穿著一身樸素灰色中山裝,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走了進來。
瘸腿李的嘴巴張了張,沒敢出聲。他認得這人。在電視上見過。
老人不是錢向東那種不怒自威的模樣,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目光掃過工房裡的一切。當他看到工作臺上那些修復好的,或是正在修復中的國寶時,那笑意裡多了幾分感慨。
“莊老師,打擾了。”老人開口,聲音很洪亮。
莊若薇放下了手裡的工具,站起身來。
“王部長。”她平靜地稱呼道。
“我代表那些不會說話的寶貝,謝謝你。”王政和說得很認真。
江河和陳舟都立在一旁,沒有插話。
瘸腿李覺得氣氛太嚴肅,悄悄往後挪了兩步,想溜到院子裡去。
“李建國同志,別走嘛。”王政和忽然叫住了他。
瘸腿李的腿一軟,差點沒站穩,他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首長,您叫我?”
“你也是功臣。”王政和看著他,“潘家園如今是個好地方,魚龍混雜,但也藏著不少好東西。你這幾年,幫我們從民間收了不少流失的寶貝回來,功勞不小。”
瘸-腿李被誇得有點暈,他撓了撓頭:“我……我就是個倒騰貨的,順手,都是順手。”
王政和笑了笑,不再多說。他從陳舟手裡接過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遞給莊若薇。
“這是你應得的東西。”
莊若薇接過來,檔案袋有些分量。上面沒有標題,只有一個紅色的“絕密”印章。
“當年戈壁灘事件的完整調查報告,”王政和的語調低了一些,“他是個英雄,國家沒有忘記他。”
莊若薇的手指捏緊了檔案袋的邊緣。她等這句話,等了太久了。從廢品站的那個夜晚開始,支撐她走過所有艱險的,就是這個念想。
她沒有當場開啟,只是把檔案袋輕輕放在了工作臺上,然後對著王政和,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是我們該謝謝你。”王政和扶住了她,“丫頭,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經過上級研究決定,我們準備正式成立一個國家級的文物修復與研究中心。我們希望,由你來擔任第一任主任。”
瘸腿李的眼睛都直了。國家級中心的主任,那是多大的官!
江河也看向莊若薇。
工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
莊若薇抬起頭,看著王政和,緩緩地搖了搖頭。
“王部長,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我做不來主任。”
“為什麼?”王政和有些意外。
“我只是個手藝人。”莊若薇拿起一塊汝窯的碎片,陽光透過碎片,在她手心投下一片溫潤的天青色。“我的本事,全在這雙手上。讓我去開會,寫報告,管理人,不出三個月,這手就生了。到時候,中心的主任還在,但金工司的傳人,就沒了。”
她的話說得很坦誠。
王政和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從這個年輕的女孩身上,看到了某種熟悉的固執。那是屬於一代代匠人,對技藝最純粹的堅守。
“我明白了。”王政和沒有強求,他點了點頭,臉上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我想得左了。好,尊重你的選擇。這個中心,我們還是會建。到時候,技術上的事,可就要多麻煩你了。”
“分內之事。”莊若薇應道。
事情談完,王政和沒有多留。陳舟陪著他,走出了院子。
直到汽車的聲音徹底消失,瘸腿李才湊了過來,一把拿起那個檔案袋,翻來覆去地看。
“丫頭,你傻啊!主任啊!說不要就不要了?”他一臉的痛心疾首,“你要是當了主任,我以後在潘家園,那不是橫著走?”
莊若薇沒理他,只是拿起另一塊碎片,和手裡的這塊,輕輕對了一下斷口。
嚴絲合縫。
江河走過來,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換掉,重新給她倒了一杯熱的。
“你看看,你看看!”瘸腿李指著江河對莊若薇告狀,“他也由著你胡來!你們倆,真是一對……”
他話沒說完,莊若薇忽然開口:“瘸子,幫我把那邊的火調旺一點。”
瘸腿李愣了一下,隨即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小心翼翼地操作著那個特製的酒精爐。
“好嘞!要多旺?”
“一寸。”莊若薇說。
“一寸?”瘸腿李不解。
“紅塵萬丈,爐火一寸。”莊若薇拿起竹籤,蘸了些溫熱的膠質,塗在碎片的斷口上。
她的動作專注而虔誠。
窗外,陽光正好。院子裡的老槐樹上,蟬鳴聲聲,不知疲倦。
江河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那本《營造法式》。瘸腿李守著爐火,嘴裡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時間,就在這間小小的工房裡,慢了下來。
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那些金戈鐵馬的爭鬥,都成了檔案袋裡泛黃的紙頁。而眼前,只有這破碎的國寶,和一雙正在將它重新拼合的手。
歷史的長河奔流不息,總有人被浪潮裹挾,也總有人,選擇在河邊,安靜地,撿拾那些被衝上岸的,時光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