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Chapter 138 風起微瀾（1 / 1）
兩年後，嶺安山腳下的陳家村。
盛夏的午後，幾個孩子躲在玉米地裡，圍坐成一圈，說著從大人那裡聽來的山神傳說。
“……我爺爺說，早些年村裡還定期舉行山神的祭祀活動呢！”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比劃著，“敲鑼打鼓，抬著供品上山，可熱鬧了。”
“對對，我奶奶也說過。”另一個男孩接話，“那時候去山神廟參拜的人可多了，據說求什麼靈什麼。”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立刻撇了撇嘴，“那都是封建迷信，我爸爸說山神廟在那麼深的山裡，路又難走，早該破除了。”
孩子們嘰嘰喳喳吵成一片。七歲的俞夏盤腿坐著，手肘撐著大腿，雙手託著臉。她睜著眼睛出神，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那山神大人豈不是很孤獨？”她忽然開口，“這麼久都沒有人去看看他。”
吵鬧聲安靜了一瞬，有個稍大些的男孩撓撓頭，“但聽說前一陣子，別處有個村突然組織人去把山神廟給修繕了一番！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錢，修得可氣派了。”
俞夏的眼睛亮了亮，“吶，我們也一起去山神廟看看吧！”
“不行不行！”立刻有孩子反對，“那得等和大人一起，小孩子自己去山裡會被妖怪吃掉的！”
“才沒有吃人的妖怪呢！那些都是大人編出來嚇唬我們的！”
“反正白天就算有妖怪也不敢出來。”那個稍大的孩子猶豫著說，“我們去一次應該不會有事吧。以前，我跟爸爸去過，我可以帶路。”
大家面面相覷，最終好奇戰勝了恐懼，他們約定第二天一早結伴上山。
到了第二天，他們翻過幾座山後，面前突現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頂處一座山神廟若隱若現。然而天色已經不早了，他們僅遠遠望了一眼就回村了。
俞夏走在最後，回頭又望了一眼遠山，暗自把沿途的路徑記得清清楚楚。在家沒安分一兩天，她某次趁著外婆午睡就又獨自上山了，直奔山神廟。
沒有了同伴的說笑聲，山路變得比記憶中更難走了。有好幾次，她都差點走錯了路，不得不在山林間繞行了好幾圈。
但俞夏沒有放棄，一種奇怪的直覺在推動她，今天一定要到那裡去！
……
此時，山神廟內。
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將三炷香插在供臺的香爐上，雙手合十，閉目靜立了片刻。
供臺上立著一尊高大的山神像，泥塑彩繪鮮豔，面容慈祥中帶著威嚴。神像前擺著幾盤新鮮的水果，三炷香正靜靜燃燒，嫋嫋青煙升起。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輕聲喚道：“森森，森森你也來上柱香啊。”
沒有回應。
女人搖頭笑了笑，繞過供臺，推開那扇通往後院的小門。門軸轉動順滑，不再像多年前那樣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半下午時分，陽光從門縫湧進來，她一眼就看見了榕樹下的兒子。
趙森正踮著腳，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努力向上伸，試圖將一根紅絲帶系在較低的樹枝上。他的褲子口袋裡，露出一截竹笛，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森森，你在幹什麼？”
男孩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將紅絲帶藏到了背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裝鎮定，“沒、沒什麼。”
女人走了過去，饒有興致地笑了。
“紅絲帶？你什麼時候帶上來的？哦——”她故意拖長了聲音，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眼中流露出溫柔，“你是想祈願吧？我們的森森想許什麼願望啊？”
趙森抿著嘴，不說話。
女人沒有追問，而是抬頭看了看他剛才試圖夠到的樹枝高度，然後笑著抱住他的腰，將他舉了起來，“這樣就可以繫上了吧？”
他猶豫地看了一眼媽媽，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樹枝，笨拙地將紅絲帶在枝椏上打了個結。垂下的絲帶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鮮紅的綢面上，一行笨拙的字顯露出來。
[我想再見一面山神使姐姐。]
“噗——”女人沒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覺得不太妥當，她將兒子放了下來，“你這是什麼願望啊？”
趙森的臉一下就紅了。
“說了多少次了。”女人揉揉他的頭髮，“哪有什麼山神使姐姐啊？那些都是……”
“有！”趙森突然抬起頭，眼神異常堅定，“那天晚上，就在這兒，她出現了！她還給了我這支笛子！”
他說著，雙手緊緊抓住竹笛，彷彿那是無可辯駁的證據。
女人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她再次俯下身看著他，聲音更加輕柔起來，“森森，這笛子不是你那天早上在山神廟撿到的嗎？是不是當時……媽媽神神叨叨地說了什麼，你當時又小，太害怕了所以記混了什麼？”
那場雨夜已經過去兩年了，女人還記得自己從那種瀕臨崩潰的狀態中慢慢恢復的過程。從渾渾噩噩，分不清現實和幻覺，到後來漸漸清醒。
有時候她會夢見一個籠罩在光中的身影，似乎聽見了一些話，但醒來後一切又混沌不清。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常見的記憶紊亂，建議她不要過分糾結那些可能並不真實的幻想。
但兒子卻固執地堅持著那個“山神使姐姐”的存在。
“沒有記混！”趙森的倔勁兒上來了，“不管媽媽信不信，這就是她給我的！她說，她說……”
然而，他也說不下去了。那些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爍，卻看不清細節。他只記得光，記得溫暖，記得一個少女的輪廓，和一句“這是我給你的信物”。
女人嘆了口氣，看著兒子倔強的臉，知道再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她換了個方式問道：“好，那媽媽不跟你爭這個。但你能告訴媽媽，你為什麼那麼想再見到她嗎？那個……山神使姐姐。”
趙森愣住了。為什麼？
他的手指擦過“夏”字的刻痕，又抬頭望向了樹上搖曳的紅絲帶，在綠葉和陽光的襯托下十分顯眼。
雖然媽媽總說那晚她是自己突然想通了，但趙森總覺得，是那個山神使姐姐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才讓媽媽從那種可怕的狀態中走了出來。
“我也不知道。”趙森的眼中也浮現出茫然，“就是……想再見一面。想確認她真的存在，想跟她說謝謝。”
女人看著兒子稚嫩而認真的臉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道：“其實……媽媽有時候也希望你說的是真的。”
她扭頭看向了山崖方向，那裡的圍牆已經被徹底修繕了，多年前低矮的土牆早已消失，變成了堅固的混凝土基座和齊胸高的鐵藝柵欄。柵欄設計得很巧妙，既能防止意外跌落，又不遮擋視線，可以安心地站在邊緣眺望遠山。
“那晚的光柱……”女人望著遠方的山巒，聲音有些飄忽，“雖然後面新聞報道，說那是由雷暴雲頂部的強閃電活動引發的中層大氣的放電，儘管罕見也只是一種自然現象……”
她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對兒子露出一個悵然的笑：“但我還是更願意相信那就是神蹟。是山神在冥冥之中降下的神諭，才讓我醒悟過來，讓我們能夠像現在這樣好好生活。”
趙森怔怔地看著母親。在他的記憶裡，母親很少提起那個雨夜。即使提起，也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
“媽媽……”他輕聲喚道。
女人搖搖頭，笑容明亮起來，彷彿甩掉了剛才那一瞬間的沉重：“沒什麼，媽媽就是感慨一下。”
接著，她直起身，“我們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嗯。”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了。母子二人轉身離開後院，穿過廟堂，走出了山神廟的門檻。
“晚上你想吃什麼？”女人問。
“媽媽做的我都喜歡。”趙森回答，手卻不自覺地摸了摸插在口袋中的竹笛，確認它已放好。
“哇，嘴巴這麼甜？”
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山林的寂靜中。
同一時間，另一條上山的小徑上，俞夏正費力地爬上最後一個陡坡。
“終於……到了！”她撐著膝蓋，抬頭看向前方的建築。
山神廟果然非常嶄新，青瓦整齊，牆壁粉刷得雪白，門楣上掛著一塊新匾，連門前的石階都像是新鋪的。
俞夏推開門，廟堂裡空無一人，卻處處透著人跡。山神像前擺放著一些瓜果，香爐裡還插著幾炷尚未燃盡的香。
“有人剛來過啊。”她小聲嘀咕，在廟堂裡轉了一圈。
廟不大，俞夏本想看看有沒有介紹歷史的牌子，卻什麼都沒找到。正當她準備離開時，眼角餘光瞥見了正殿後方那扇不起眼的小門。
好奇之下，她推開了門，眼前豁然開朗。
後院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棵巨大的榕樹。樹冠如蓋，氣根垂落如簾，在夕陽中泛著金綠色的光。俞夏不自覺地走近，仰頭望著這棵不知生長了多少年的古樹。
然後，她的目光被一點飄揚的紅色吸引了。
那是一條紅絲帶，它就係在一根低垂的枝杈上，鮮紅的顏色在滿眼的綠意中格外醒目。絲帶上，似乎還寫了什麼，但她識字不久，晃動的絲帶影響了辨識。
“咦？”俞夏看什麼都新鮮，加上那根絲帶系得不高，勾起了她某種手賤的衝動。
她搓了搓手，三兩下就爬上了榕樹，夠到了那根樹枝。然後，她小心地解下了紅絲帶，坐在樹枝上展開，磕磕絆絆地讀道：“我想……再見一面……山神使姐姐……”
什麼玩意兒？她皺了皺眉頭，一頭霧水。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絲帶重新系了回去。
正在這時，上方忽然有什麼東西飛過。
那是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它輕盈地穿過榕樹的枝葉，向更高的樹冠飛去。
如果俞夏抬頭看見了那隻蝴蝶，以她的性格，很可能會好奇地繼續往上爬。而榕樹上部的樹枝較細，且靠近山崖一側，完全承受不住一個小孩的重量。
但俞夏沒有抬頭，專心致志地繫著那個結，試圖還原成原來的樣子，可最終也只打出了一個醜巴巴的結。
“差不多就得了！”她拍了拍手，從樹上跳了下來。
夕陽又下沉了一些，天邊的雲彩燒成了深紅色。俞夏心想，得趕緊回家了，要不然外婆該擔心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廟門走去。可剛走了幾步，一種莫名的覺察襲上心頭，好像有什麼在看著她，或者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是不在這裡停下就會被錯過。
俞夏停下了腳步，心有靈犀地轉過身。
咕嚕嚕——
一支竹笛憑空滾來，彷彿透過時空的薄膜，不偏不倚撞在了她的腳尖，停了下來。
俞夏愣住了，她先是四下張望，後院空蕩蕩的。只有她和那棵榕樹，以及遠處的山巒的剪影。
遲疑片刻，她再次低下頭看向腳邊那樣東西。
然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撿起了那支笛子。笛子看起來十分精緻，觸手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彷彿這支笛子剛從某人手中滑落。
她把笛子舉到眼前，對著陽光仔細端詳，然後看見了笛身上的那個字，“兩木念林，三木念森，森？”
俞夏輕輕撫過那個刻字，不知為何，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她再次環顧四周，喊道：“有人嗎？”
只有風聲回應。
而更高的枝椏上，那隻色彩斑斕的蝴蝶振了振翅膀，飛向了遠方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