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勇者和精靈（1 / 1）
清晨的霧像一層輕薄的紗，把神樹外的練場籠住。
木樁排成弧形，靶心上插著一枚羽箭，尾羽晃了晃，堪堪穩定。
“還是偏了半個指幅。”伊緹艾爾收弓，眼角彎成月牙，“索拉斯，你看見了嗎？”
索拉斯正蹲在一旁，把練靶上散落的箭尾一根根拔出來，堆在懷裡。他回過神，立刻點頭：“看、看見了，偏了……半個指幅。”
“嗯哼~”伊緹艾爾滿意地點頭，隨後忽然俯下身，把手伸到他眼前，比了個距離，“指幅就是這麼大。記住了嗎？”
索拉斯盯著她的手指，一時有點恍惚。她的指尖纖細，卻帶著微繭，是弓弦常年勒出的痕跡。
他猛地回過神，耳根一熱：“記住了。”
“你又在發呆吧。”伊緹艾爾眯起眼，嘴角卻忍不住翹起，“每天都要記幾次？”
“沒有發呆，只是記得更牢一些。”索拉斯小聲辯解。
“今天的縫葉術，進度如何？”伊緹艾爾笑出聲，笑如露珠輕跳。
“給。”索拉斯把籃子遞上去，裡面整齊疊著幾片被縫合的葉子，葉脈用極細的金絲線回接，縫口處還壓了小小的轉角結，結頭收得乾淨。
伊緹艾爾低低哇了一聲，“線跡很穩......只是......”
她俯身湊近，纖長的髮絲順勢落在索拉斯的手背上，癢得他一個激靈。
“這裡這針......”
“這針？”他跟著湊過去。
兩張臉瞬間靠得很近。
空氣裡是草木潮溼的甜味。
護衛長希歐從不遠處咳了一聲：“陛——咳，殿下，早膳已......”
“知道啦，希歐。”伊緹艾爾揹著手轉身，十分鎮定，“我們馬上過去。”
索拉斯把針線一卷，手指有點僵。他努力裝作淡定，步伐卻不受控地快了半拍。伊緹艾爾瞅見，眸光一彎，也跟著快了半拍。
語言課是在飯後。
陽光沿著樹洞斜斜落下來，照得每一個語素都像漂浮的光點。
“‘謝——謝’。”伊緹艾爾押著他的手，讓他把舌尖放在正確的位置，“不是‘蟹蟹’。”
索拉斯被她的吐息撓得耳根紅透，偏偏還要一本正經：“謝......謝。那‘多謝’呢？”
“多謝。”她學他語，“那我們的‘艾緹拉’要這樣~”
她抬手在他手心寫了兩個符號。
“意為‘風裡的謝意’。”
“風裡的謝意......”索拉斯輕輕念，眼睛亮起來，“那我以後就用這個詞，和你說謝謝。”
“好啊。”伊緹艾爾笑，“但別濫用。”
“絕不濫用。”他認真保證，五指卻偷偷收緊，很輕很輕的承諾。
下課後，伊緹艾爾主動提及，要帶索拉斯出去逛逛。
市場日的午後總是很熱鬧。
小攤攤主敲著木鈴招徠客人，竹籠裡裝著剛摘下的晶果，珠光盈盈。
小孩圍著會唱歌的蘑菇轉圈，蘑菇一緊張就冒煙，小孩們笑得倒成一片。
“這個、這個，還有這個！”伊緹艾爾眼睛發光，幾乎是每走兩步就停下，“索拉斯你看，這家的樹皮餅捲了蜜漿，再撒一點白粉，會冒氣泡呢！”
索拉斯把她買的零食都接在手裡，雙臂儼然成了一隻“王都專用小吃托盤”。
他看她吃東西的模樣，忽然就很想笑，她每咬一口，眼睛都會眯一下，像是對世界發了個小小的贊禮。
“你不吃？”她遞來一小塊，“這可是‘星糖’，只有前夜落下的露珠才能做。”
他想也不想就塞嘴裡，下一秒整張臉皺成一團，“好甜！”
伊緹艾爾笑得前仰後合，“你不愛吃甜啊？”
“你不是說‘風裡的謝意’嗎？”他努力把那股甜嚥下去，咳了兩聲，瞪她又忍不住笑，“那我以後每次幫你提零食，就是‘風裡的謝意’的回禮。”
“那我豈不是要欠你很多謝？”她歪頭，眼裡有光。
“可以分期還。”索拉斯脫口而出。
兩個人同時一愣，又同時笑了起來。
市場的喧囂聲彷彿被這午後的暖意燻得柔和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烤餅的焦香、晶果的清甜，還有某種不知名花朵的淡淡芬芳。
伊緹艾爾揹著手，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時不時側過頭來看索拉斯\\一眼，眼角彎彎，帶著一絲笑意。
索拉斯則有些手忙腳亂，懷裡抱滿了各種紙包和零碎的小吃，活像一個移動的零食貨架。
他那身與周圍精靈們精緻長袍格格不入的、原本世界的襯衫和西褲，此刻更顯得有幾分滑稽，卻也奇異地融入了這片異世界街景。
“給，再試試這個！”伊緹艾爾又從一個小攤上拿來一串裹著亮晶晶糖漿的紫色果實，毫不猶豫地遞到索拉斯嘴邊，“‘夢語莓’，吃了能聽到植物晚上的悄悄話哦！”
索拉斯看著幾乎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果子，又看了看伊緹艾爾充滿期待、閃閃發光的眼睛，認命地張嘴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液瞬間在口中爆開，緊隨其後的是一種奇妙的、類似薄荷的清涼感，直衝頭頂。
“怎麼樣怎麼樣？”伊緹艾爾湊近了問，幾乎能看清她纖長睫毛的顫動。
索拉斯被那清涼感激得眨了眨眼，老實回答，“嗯......好像腦袋裡刮過一陣涼風。”
伊緹艾爾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清脆的笑聲，引得周圍幾個精靈都善意地望過來。
她笑得肩膀微微顫抖，陽光在她銀白色的髮絲上跳躍。
“索拉斯，你真是太有趣了！‘腦袋裡刮過一陣涼風’？哈哈哈~”
索拉斯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容，耳根又開始微微發燙，但嘴角也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能讓她這樣笑，似乎......也不錯。
他甚至開始覺得懷裡這些沉甸甸的零食也變得輕快了許多。
“陛下.......”護衛長希歐不知何時又如同影子般出現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臉上帶著無奈，低聲提醒，“請注意儀態，索拉斯先生恐怕拿不了更多了。”
伊緹艾爾這才注意到索拉斯幾乎被淹沒在各種各樣的食物裡，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伸手想去分擔一些。
“啊，抱歉抱歉，我太興奮了。我來拿一點吧？”
“不用。”索拉斯下意識地側身躲開，“我可以的。說好了這是‘風裡的謝意’的回禮。”
他試著模仿她之前教他的語調說出那個詞。
發音依舊有些生澀，卻異常認真。
伊緹艾爾的手停在半空，看著他認真的眼神和略顯笨拙卻努力堅持的樣子，眸光輕輕閃動了一下。
她收回手，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卻變得更柔。
“那……下次我少買一點。”她小聲說。
“沒關係。”索拉斯看著她，“你喜歡就好。”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喧囂的市場背景音彷彿被隔絕開來。
兩人對視著，一時都沒有說話。
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來遠處歌唱蘑菇斷斷續續的空靈音調。
“咳。”希歐的咳嗽聲再次適時地響起，“殿下，長老院下午的會議......”
伊緹艾爾恍然回神，臉上掠過一絲遺憾，“差點忘了。索拉斯，我們得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伊緹艾爾安靜了許多，步伐緩慢。
她偶爾會指給索拉斯看一些特別的店鋪或景色，低聲講解著它們的由來或傳說。索拉斯安靜地聽著，努力記憶著她說的每一個詞彙，每一個故事。
這個世界的光怪陸離，因為她的講解而漸漸有了溫度和脈絡。
他將她送回王庭入口，希歐如同最忠誠的守衛，沉默地跟在後面。
“這些。”索拉斯將懷裡一大堆零食遞給迎上來的侍從，然後從裡面精準地挑出那包據說會冒氣泡的樹皮餅和那串剩下的“夢語莓”，遞給伊緹艾爾，“你帶去會議上吃？聽說長老們的會議都很長。”
伊緹艾爾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看著被他細心挑出來的兩樣零食，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接過它們，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指，帶來微小的電流感。
“謝謝。”她輕聲說，這次用的是她教他的那個世界的語言。
“不客氣。”索拉斯回應，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同時笑了起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笑聲中悄然滋生。
接下來的日子，好得不得了。
索拉斯的生活變得忙碌而充實。
語言課程仍在繼續，地點有時在灑滿陽光的樹洞書房，有時在神樹低垂的氣根形成的天然亭子裡。
伊緹艾爾是個耐心又有點調皮老師，她會因為索拉斯一個古怪的發音笑倒在一旁，也會在他成功念出一長段複雜禱文時，給他鼓掌。
“索拉斯，你看這個符號，”某天課後，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用手指蘸了清水，在光滑的石桌上畫下一個蜿蜒的符號，“這代表‘守護’，筆觸要穩，心意要誠。”
索拉斯學著她的樣子，一遍遍練習。他的手指更適合拿針線而非執筆，筆畫顯得有些笨拙。
伊緹艾爾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他的手背上，引導著他的手指。
“這裡，要這樣繞過去.......”她的聲音很近，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耳廓。
索拉斯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手下意識地一抖，清水畫的符號暈開了一小片。
兩人都頓住了。
伊緹艾爾彷彿才意識到這個動作過於親密，飛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縮起來，臉頰染上淡淡的緋紅，像天邊漸變的晚霞。
“抱、抱歉.......”她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
“沒、沒關係.......”索拉斯也覺得臉上有些發燙，目光遊移，不敢看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蜜又尷尬的沉默。
最後還是伊緹艾爾率先站起來，語氣努力恢復平常，“今天就到這裡吧！明天再繼續！”
“好。”索拉斯低聲應道，看著幾乎快要逃跑似的離開的背影，手指卻不由自主地，輕輕摩挲著剛才被她觸碰過的手背。
縫葉術和“折返”的修習也在穩步推進。
伊緹艾爾驚訝於他對針線天生的掌控力，那些細若髮絲的金線在他指尖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不僅能完美縫合斷裂的葉脈，甚至開始能引導微弱的生命能量，讓枯黃的葉片邊緣重新煥發一抹嫩綠。
“你簡直是為‘縫紉’而生的，索拉斯。”一次成功的療愈後，伊緹艾爾忍不住讚歎，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欣賞，“不僅是技巧，還有你對‘生命脈絡’的感知，非常敏銳。”
索拉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整理著絲線。
“是你教得好。”
除了學習，伊緹艾爾總會找出各種理由帶他“熟悉環境”。
他們曾在黎明前爬上王庭最高的瞭望臺，看著巨大的雙月緩緩沉入雲海，第一縷曙光為伊緹艾爾的長髮鍍上璀璨的金邊。
她指著天邊開始閃爍的、被稱為“光羽鳥”的生物群，告訴他它們遷徙的傳說。
那一刻，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她清軟的嗓音。
他們也曾在月色下的靜語湖畔散步，湖面倒映著繁星，如同撒了一把碎鑽。
會發光的絮狀生物在湖邊草叢中緩緩漂浮，伊緹艾爾脫了鞋襪，坐在湖邊，將白皙的雙足浸入微涼的湖水中，輕輕晃動著，攪碎一池星月。
“有時候會覺得累嗎？”她忽然問，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這片寧靜，“突然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索拉斯在她身邊坐下，學著她的樣子看向廣闊的湖面。
夜風吹起他額前的黑髮。
“一開始會。”他老實承認，“聽不懂，看不懂，像個傻瓜。但是......”
“但是遇到了很好的人。她教我語言，帶我認識這個世界，請我吃很甜的糖，還會因為我一句奇怪的話笑得很開心。”
伊緹艾爾的心跳悄然加速。
她沒有轉頭，只是感受著湖水的涼意和身邊人傳來的溫暖體溫。
“那.......那個人，”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對你來說，算是什麼呢？”
索拉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認真思考。
夜空中有流星劃過，拖出短暫而明亮的光痕。
“是......”他斟酌著詞語，用中文輕聲說，“是讓我覺得，這個世界很溫暖的人。”
說完，他又用剛學會不久的精靈語補充了一個詞.
“是‘希亞拉’（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