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探親(1 / 1)
金大勇得了假,換上身便裝,揣上袍澤們湊錢買的點心和布匹,又買了些肉和酒,背了個包袱,循著記憶向老家東城郊走去。
沿途所見,朝鮮民夫依舊在鞭撻和呵斥中忙碌,驅趕著馬車、驢車乃至獨輪車運送物資,空氣中瀰漫著貧困與壓抑的氣息,離開軍營越遠,這種對比就越發強烈。
憑著模糊的記憶,他終於在日暮時分找到了那個熟悉的村莊。低矮的茅草屋比幾年前更加破敗,炊煙稀稀拉拉,暮色籠罩下的村莊顯得死氣沉沉。
這個村子平時並沒有什麼陌生人,因此金大勇的出現很快就引起了許多村民們的注意,他們紛紛側目打量著這個揹著包裹的男人,目光落在那鼓囊囊的包袱上,帶著幾分貪婪。
但是,他們不敢冒然上前,因為金大勇的腰間還配著一把腰刀,整個人看起來也帶著軍旅氣質,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金大勇沒有理會那些探尋的目光,徑直朝著記憶裡自家那間熟悉的茅屋走去,然而隨著距離拉近,他的心卻慢慢沉了下去,那屋子的破敗程度遠超想象,屋頂的茅草稀薄塌陷,土牆也剝落得更厲害了。
暮色中,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在院中費力地劈著細小的柴火。
“阿爸吉?”金大勇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佝僂的身影猛地僵住,緩緩轉過身來,藉著最後的天光,金大勇看清了那張飽經風霜、皺紋深刻的臉,那正是他的父親,幾年不見,父親彷彿老了二十歲,渾濁的眼睛努力辨認著眼前這個穿著體面、身形挺拔的陌生人。
“你……你是?”老者的聲音沙啞而遲疑。
“阿爸吉,是我!大勇!金大勇!”金大勇緊走幾步,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我回來了!”
老人手裡的破柴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往前挪了兩步,定定地看著兒子的臉,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確認這是不是一場夢。
“大勇?真的是大勇?”他伸出粗糙枯瘦的手,想碰碰兒子,卻又有些不敢置信地縮回一點。
“是我,阿爸!是我回來了!”金大勇上前一把扶住父親瘦弱的雙臂,觸手只覺得一片嶙峋。
“老天爺開眼……老天爺開眼啊……”老人終於確認了,渾濁的淚水瞬間湧出,緊緊抓住兒子的胳膊,彷彿怕他會再次消失,“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聽到院中的動靜,屋裡又急急地走出一個同樣蒼老憔悴的婦人,正是他的母親,看到院中扶著父親的金大勇,她愣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悲喜交加的哭喊,撲上來緊緊抱住了兒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金大勇的衣服,嚎啕大哭起來,彷彿要將這些年所有的思念、擔憂和委屈都哭出來。
擁抱中,金大勇能清晰地感受到父母那單薄如紙的身軀和硌人的骨頭,心中一陣酸楚,眼眶也溼潤了,他拍著母親的背,輕聲安慰著。
一家三口在簡陋的院中相擁而泣了好一會兒,情緒才稍稍平復。
金大勇扶著二老進屋,屋內光線昏暗,陳設比記憶中更加空蕩破敗,只有幾件簡陋的農具和一箇舊陶灶,他藉著微弱的光線環視四周,問道:“阿爸,阿媽,大哥和三弟呢?他們還沒回來?”
他記得自己離開時,家裡除了父母,還有大哥金大石和三弟金大浩。
這句問話讓剛剛有些喜悅的氣氛瞬間凝固了,父親沉重地嘆了口氣,垂下了頭,母親剛收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帶著哭腔道:“沒了……都沒了……嗚嗚嗚……”
金大勇心頭猛地一沉,連忙追問道:“沒了?什麼沒了?阿媽你說清楚!”
父親抬起佈滿愁苦的臉,聲音乾澀:“你走後沒一年,先是鬧了一場大瘟病,你大哥沒能熬過來,崔氏也跟人跑了;前年冬天特別冷,家裡柴火不夠,糧食也少,大浩為了多省一口吃的,又出去找活幹,結果凍死在回來的山路上……唉……”
老人長長地嘆息一聲,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這噩耗如同晴天霹靂,打得金大勇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腦海中浮現出大哥憨厚的笑容和三弟年輕的臉龐,如今竟都已化作黃土,離家不過數年,竟是天人永隔!
巨大的悲痛和強烈的自責湧上心頭——如果自己當初能堅持把全家都接走,如果自己寄的錢能再多些?如果……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房間裡一時只聞母親壓抑的啜泣聲,過了好一陣,金大勇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啞著嗓子問:“那……我寄回來的錢呢?至少能讓您二老的日子能好過些……”
父親搖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和無奈:“收到了,收到了,你寄的錢幫了大忙,買糧、抓藥……不然,我們這把老骨頭,怕是也早就……唉。”
“只是這世道,稅賦一年比一年重,官府的差役催得緊,前年又遭了災,收成不好,那點錢,也就是勉強餬口罷了。”
金大勇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著父母身上打滿補丁、幾乎辨不出原色的破舊麻衣,再看看這四壁空空、寒氣逼人的破屋,他回想起自己在軍營裡的待遇,雖然訓練打仗,但吃穿用度從不短缺,上官也不會拖欠軍餉。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當初抓住機會,加入夏軍是多麼明智的抉擇,如果他沒有離開,此刻可能正像外面那些被鞭打的民夫一樣麻木地勞作,甚至可能也和大哥三弟一樣早早地葬送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悲慼和慶幸,開啟包袱:“阿爸,阿媽,先別想這些傷心事了,看我給你們帶了什麼?”
說著,他將帶來的點心、布匹、肉和酒一樣樣拿出來,道:“這是我從城裡買來的,還有這肉,今晚讓阿媽煮了,我們好好吃一頓,這布正好可以給你們做一件新衣服。”
看到兒子帶來的這些在鄉下極其稀罕的東西,尤其是那油光發亮的大塊豬肉,老兩口臉上終於又露出了一些真切的笑容,驅散了些許悲傷的陰霾。
母親抹著眼淚,連聲道:“好,好,餓了吧?阿媽這就去給你做飯,你阿爸也好久沒沾葷腥了。”
她顫巍巍地拿起肉,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走向灶臺。
昏暗搖曳的灶火重新燃起,映照著母親忙碌佝僂的身影,父親則是小心翼翼地開啟那壇酒,聞了聞,臉上皺紋舒展了一些。
金大勇神情有些複雜地看著父母,他主動為父親倒了一碗酒,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而後又詢問起這些年的艱辛,父親一邊珍惜地小口飲酒,一邊對他說賦稅越來越重,說是為了征討倭寇和天兵過境而籌備錢糧,村裡不少青壯都被徵去當了民夫,或是去海邊修造戰船,累死累傷是常事。
說著說著,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了眼前的戰爭上,父親放下陶碗,憂心忡忡地問道:“大勇啊,這仗……是真要去打倭寇了?那可是遠著呢。”
金大勇點了點頭,道:“嗯,大軍會在釜山集結,等船齊了就要過海,我兩天後就要回去報到了。”
老父嘆了口氣,卻又輕輕拍了一下桌子,道:“壬辰年的時候,倭寇燒殺搶掠,你大伯他們就是死在倭寇手裡,大勇,跟著天兵狠狠打,就當給你大伯還有死去的親戚報仇!”
金大勇雖然沒有經歷過壬辰倭亂,但小時候經常聽父親講述倭寇的兇惡,而今有機會征討倭寇,自然不會露怯,他重重點頭,道:“嗯!我一定會多殺幾個倭寇!”
父子交談間,屋內的氣氛在食物的香氣和酒意中稍稍回暖,母親將煮好的肉小心地盛在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裡,小心翼翼地端到那張同樣破舊的矮桌上。
碗裡只是幾塊不大的肉,卻是這個家一年到頭來都鮮少能有的葷腥,昏黃的灶火映照著父母溝壑縱橫的臉龐,他們看著碗裡的肉,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渴望與不捨的神情交織著。
“大勇,你吃,你在外頭辛苦……”母親說著,將一塊稍大的肉顫巍巍地夾向金大勇的碗。
金大勇心頭一酸,連忙按住母親的手:“阿媽,你和阿爸吃,我在軍營裡不缺這個。”
他說著,將肉夾回父母碗中,又分別給他們夾了一塊,道:“都嚐嚐,多吃點。”
看著父母小心翼翼地將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露出近乎恍惚的滿足表情,金大勇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們吃得那麼慢,那麼珍惜,甚至捨不得用力咀嚼,彷彿要將每一絲滋味都品咂殆盡,這與他記憶中父母年輕時、家中尚可餬口時的模樣判若兩人。
貧窮、疾病、失子之痛已經徹底壓垮了他們,榨乾了他們最後一絲生命力。
“阿爸,阿媽。”金大勇突然開口,他好似下定了決心一般,聲音低沉而堅定:“跟我走吧,去遼寧,去天朝那邊,我在那兒有房子、有地,我能養活你們,你們不用再挨餓受凍,不用再擔驚受怕。”
父母咀嚼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昏暗的光線下,他們臉上的表情有些凝固,繼而轉化為一種深深的茫然和無措。
父親放下筷子,渾濁的眼睛看向門外無邊的黑暗,那是他一生未曾離開的土地,是他祖輩埋骨的地方。
他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種疲憊的固執:“走?去哪?這裡是家啊,祖墳都在這裡,大石和大浩……也睡在村後的山坡上,我們這把老骨頭,還能去哪?”
母親也低下了頭,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喃喃道:“不中用啦,走不動了,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坑上,不能把骨頭丟在外頭。”
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小心翼翼地問:“大勇啊,孩子呢?我孫子……他還好麼?長高了吧?”
金大勇看著父母臉上那根深蒂固的對故土的依戀,知道只怕是勸說不動他們了,他心頭沉重,只能暫時按下這個話題,勉強笑了笑,道:“孩子很好,長得壯實,在遼寧的學堂裡學著認字呢。”
“認字?認字好啊。”母親笑著拍了拍手,道:“以後送他去當官,我們老金家能出一位大官,我和你阿爸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是啊。”父親也點了點頭,“認字好啊,有出息。大勇,你在天兵那邊好好幹,別掛念我們這兩個老骨頭,家裡還有幾畝薄田,總歸餓不死,祖墳在這兒,你大哥三弟在這兒……我們就守著這兒了。”
母親也跟著點頭,枯瘦的手輕輕摩挲著金大勇帶來的那塊新布,微笑道:“對,等你打了勝仗,帶著金氏、孫子回來看看就好,阿媽給你納新鞋,給孫子做新衣……”
金大勇看著父母臉上的笑容,心中陣陣發酸,知道再多勸說也是徒勞,他只能默默地給父親添滿酒碗,又將自己碗裡的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燒不化那份酸楚。
接下來兩天,金大勇沒有片刻清閒,他幾乎用盡所有的積蓄,跑遍了附近能去的集市,買回了儘可能多的糧食——幾鬥糙米、一小袋黍米、一些曬乾的豆子和鹹菜。
他放下軍人的姿態,拿起鏽鈍的斧頭,頂著寒風上山,揮汗如雨地砍了足夠父母使用數個月的柴火,整整齊齊碼在院牆邊,他又爬上那搖搖欲墜的茅草屋頂,仔細地修補著漏風的窟窿和塌陷的地方,用能找到的草蓆和舊布盡力加固。
兩天時間很快過去,臨別那天的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金大勇再次換上了那身夏軍制式的襖服,腰刀掛在身側,整個人重新帶上了軍旅的肅殺氣息,與這破敗的村落格格不入,他將最後買來的糧食仔細鎖進父母那個空了大半的破櫃子,鑰匙鄭重地交給母親。
父母堅持要送他出村,母親緊緊攥著他的手,彷彿一鬆開他就會消失,眼淚無聲地淌著,一遍遍叮囑道:“等上了戰場不要逞能,在軍中多吃點,多穿點,不要餓著自己……”
父親沉默地跟在後面,一言不發。
他們走到村口後,金大勇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父母,猛地跪下,對著養育自己的老父母,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沉聲道:“阿爸吉,阿媽尼,我走了,你們保重身體,等我打完仗,一定回來看你們!”
父親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顫抖著扶起兒子,渾濁的眼中也蓄滿了淚水,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囑咐:“大勇……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