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雨夜驚變,北淵滅國(1 / 1)
當瞧見拓跋澄的身影出現,慕容廷的目光幾乎是不受控制地看向拓跋盛身後的宮牆。
那雨幕之中,可是藏著什麼在他預料之外,又會讓他措手不及的變化?
宇文銳緊了緊手中的刀柄,事已至此,不論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和他身後計程車卒們,都已經沒有任何的退路了。
藉著雨幕的掩蓋,他悄悄瞥了一眼慕容廷。
如果慕容廷的心思生出什麼意外的變化,他也未嘗不能搏一把。
雖然他知道,這種事他成功的可能幾近於零。
看著慕容廷如臨大敵的目光,拓跋澄的笑容中帶上了幾分嘲諷,“別看了,老夫的身後沒人。”
“老夫來此,只是想看看,一個深受皇恩且被陛下信任有加、推心置腹的人,是如何走出那亂臣賊子的一步。”
“你以為,藉著這漫天大雨,就能洗清你辜負君恩、背棄友情、犯上作亂、謀逆弒君的醜行嗎?”
老人的話,慨然而決絕,帶著數十年積攢的正氣,一時間,竟彷彿蓋過了雨聲,有振聾發聵之感。
慕容廷知道,不能讓他再繼續說下去了。
這等從無數風浪中闖過來的老人,指不定就能說出什麼逆轉乾坤的話,他籌謀這麼久,不是為了成為一個最接近成功的失敗者的。
他扭頭看著身後的親衛,冷冷道:“放箭。”
面對著不明情況的局勢,箭矢的試探是最合理的手段。
雨水雖大,但難不倒精銳的箭手。
當弓弦蓄滿的力道被驟然釋放,箭矢便擦著扳指,刺破雨幕,朝著眼前的老者急速刺去。
雨聲掩蓋了箭矢刺破血肉的悶響,彷彿只是扎進了一個稻草人的軀體。
感受著身體的劇痛,拓跋澄的眉宇之間閃過顯而易見的痛苦,但卻硬撐起無所謂的笑容,高呼道:“慕容廷,你若有膽,便將老夫的雙眼取下來,掛在這城門之上,老夫要親眼看著你的窮途末路。”
慕容廷冷哼一聲,“你想當伍子胥,老子卻不是夫差!”
他猛地一夾馬腹,身子前衝,腰中長刀順勢出鞘,劃破了雨簾,也劃破了一具蒼老的軀體。
他步履不停,持刀之手朝前一揮,指向那無聲洞開的宮門,沉聲喝道,“入宮!”
蹄聲應聲響起,踏過宮門前廣場上的青磚,濺起陣陣的水花。
但兩千多的人馬卻都默契地避開了那個跌坐在椅子上的屍體,就像蔓延的潮水躲避著沉默的礁石。
那把小小的椅子,在這一刻,在巨浪之中,巍然而立。
雨下得愈發地急了,好似密集的鼓點,在催促著這一場變亂的高潮。
拓跋盛是在寢殿的床上被驚醒的。
身為年輕的皇帝,自然知道開枝散葉對政局的重要。
昨夜窗外雨打樓臺,殿中雨打芭蕉的聲音也響了許久,而後他才沉沉睡去。
這一覺,便到了殿外已是喊殺四起之時。
當外間的喧譁傳入他的耳中,原本累極而眠的他,睡意在剎那間消失一空。
心頭那點一直隱隱存在的擔憂,瞬間便化作了手上驚慌的動作。
他猛地扯開帷幔,高呼道:“發生了何事?”
殿中執守的太監慌忙出去打探訊息,然後連滾帶爬地回來,“陛......陛下,有人兵馬殺進宮來了。”
拓跋盛神色猛變,“南朝人嗎?慕容廷呢?慕容廷在哪?”
“陛下!臣在這!!!”
小太監還沒來得及搭話,慕容廷渾厚而響亮的聲音便在殿門口響起。
接著慕容廷便大步走入殿中,帶進來了一身的風雨。
聽見這個熟悉的聲音,拓跋盛就如同在亂流之中抓住了救命的滾木,不由長長地鬆了口氣,心頭稍稍安定了些。
他連忙起身,赤著腳上前,看著一身甲冑的慕容廷,皺眉開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賊人怎麼都殺進宮裡來了?”
他的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質問,那是天子的隱怒,那是臣子往往不能承受的重量。
但慕容廷這個往日裡察言觀色,深明上意,幾乎能夠準確滿足他幾乎所有要求,將一切事情都辦得熨帖而妥當的心腹臣子,聞言卻只是平靜地笑了笑。
笑容突兀而詭異,讓人忍不住心生疑惑。
拓跋盛同樣心頭頓生不悅,疑惑地掃嚮慕容廷的身後。
接著,他的眼神便陡然愣住!
因為他瞧見了一個根本不應該出現在此間的身影,宇文銳!
他當即伸手指著宇文銳,沉聲道:“宇文銳,你為何......”
他的話只起了個頭,忽然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在了原地。
當看到宇文銳必恭必敬地站在慕容廷身後的這一刻,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今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的心頭,卻又始終有幾分難以置信,或者叫不願相信,帶著如同垂死掙扎般的希冀看向慕容廷。
“你......他.......這是真的嗎?”
慕容廷欠了欠身,神色平靜,“既然陛下都猜到了,不如咱們都體面些。”
拓跋盛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在悄然間褪了個乾淨,只剩下了一張蒼白到慘白的面容。
旋即,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退著,一個不慎,跌倒在地,臉上始終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他不願相信慕容廷真的背叛了自己。
他更不願相信自己居然會置身於如此境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驀地發出了一陣大笑,笑聲之中,有著無盡的悔恨與自嘲。
笑完了,他看著慕容廷,悽聲道:“你知道嗎?太師得知你握住了京師的防衛兵權,跑來勸誡朕說你會謀反的時候,跑來試圖勸朕收回成命的時候,朕還在替你辯解,朕信誓旦旦地告訴他,朕相信你,你也不會背叛朕,朕要與你攜手,成就古今之盛軌,君臣之典範。”
“朕希望朕與你,能如南朝皇帝與齊政一般,君臣相知相得,共謀一番事業,而為青史所銘記,為後人所稱頌。朕做到了,但你!”
拓跋盛驀地提高了聲音,伸手指著慕容廷,神色憤怒而淒厲,“你辜負了朕,辜負了朕心中的美好!”
“你讓朕的付出變成了一場笑話,你親手撕碎了這一幅本該完美的畫卷!後人會笑朕的識人不明,但更會唾棄你的狼心狗肺!亂臣賊子,你不得好死!”
聲音在大殿之中迴響,但所謂的天子之怒,並沒有聲動九天的威勢,連房頂上的灰塵都沒掉下來幾分。
更遑論在提刀持槍,殺入皇宮的反賊面上,激起什麼漣漪。
慕容廷的神色便十分平靜,緩緩道:“陛下,發洩也發洩了,事已至此,體面些吧。”
說著他將腰間的佩刀解下,扔到了拓跋鎮的眼面前。
刀身在青磚上撞出清脆的響聲,君臣之義在這一刻轟然碎裂,又好似敲響了一道催命的喪鐘。
拓跋鎮定定地看著那柄彎刀,神色之中沒有恐懼,甚至就連方才滔天的恨意和悔恨都沒有了,有的只是幾分恍惚的茫然。
當初母妃生死未卜時,他想過自己前路的終結,但並沒有;
當初被滯留南朝,那時他想過自己而窮途末路,可也沒有;
當初迴歸淵皇城,面臨著各方的冷遇,那時他想過自己會就此沉淪,卻還沒有;
而現在,當他登上夢寐以求的帝位,成為了執掌無數人生死,站在整個草原頂端的淵皇,他完全沒有想過自己的失敗,可它卻又真真實實的發生了。
而當此時此刻,站在這一個時間回望,眼下的結果,似乎在他和慕容廷一起奔赴南朝又一同歸國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恍惚間,他想起了當初齊政與他說過的那段話。
【假設來的不是二皇子你,來的是貴國大皇子或者三皇子,我們也一樣會支援他,這是上天賜給我們雙方的緣分。】
倘若去南朝的真是大哥或者老三,如今也不過是三位兄弟的境遇互換罷了。
他可能會在祖庭起兵,老大也可能早已登上了皇位,老三或許已經弒君被殺,但那三條路都已經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這種命運被操持在對手手中的清晰的無力感,席捲了他。
他恍然大悟,縱使已經貴為淵皇的他,在那個笑意從容、揮灑自如的南朝人眼中,也不過是棋盤上一顆大一點的棋子罷了。
在落子的時候,就已經被安排好了結局。
他想到這,已然窮途末路的他,慘然一笑,並沒有伸手去撿起地上的劍,而是起身理了理衣袍和髮梢,神色竟意外地恢復了幾分鎮定。
“天子當有天子的死法,豈可刀劍加身?拿鴆酒來!”
一旁計程車卒,沉默如石,無人敢動。
慕容廷深深地看了拓跋盛一眼,走到一旁,抓住一段帷幔,用力一扯,而後將手中的帷幔遞給了宇文銳。
宇文銳看著慕容廷伸出來的手,心頭瞬間明白了慕容廷的想法。
對方要的,是用這樁弒君之罪,將自己牢牢地捆綁在這艘戰船之上。
但他沒有猶豫,直接伸手接了過來。
看著手持帷幔朝自己走來的宇文銳,原本以為已經做好了赴死準備的拓跋盛,在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著,“慕容廷,你還記得你曾經發過的誓嗎?鮮血為媒,天狼為鑑。你願追隨於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違此誓,天狼棄......”
他的話還沒說完,宇文銳立刻一個箭步上前,帷幔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後面的話只化作了含糊不清的音節。
在搖曳的燈火中,一道身影劇烈地掙扎,那是心中的不甘和求生的本能。
但世事往往不隨人變,它自有節奏。
當拓跋盛的掙扎漸漸疲軟,慕容廷的眼底閃過了一絲黯然,但旋即又變得堅定起來。
他看著宇文銳,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交給了宇文銳,“接下來,勞煩宇文將軍搜捕所有的拓跋皇族宗室,這張名單上的人全部殺了,其餘的全部押入夜梟衛的大牢。”
宇文銳既上賊船,如今又已經成就大事,自然沒有任何抗拒的理由,當即慨然領命,轉身帶著隊伍離開。
接著,慕容廷又看向自己提前許久調來身邊培養的親信堂弟,沉聲道:“城防軍你親自掌握,務必要保證整個城池的安全,許進不許出,不許有一人逃出城中。此任務極其重要,你務必小心,熬過前三日,大事可定!”
他的堂弟重重抱拳,“堂兄只管放心,事若不成,弟提頭來見!”
待堂弟領命而去,慕容廷便從自己身邊點了兩名親衛,沉聲道:“你們各帶一隊人馬,去通知百官入朝。有不從者,格殺勿論。”
“喏!”
而後,慕容廷看了看伏跪在地,不敢有絲毫動彈的殿中內侍,面露鄙夷,揮了揮手,“殺了吧。”
說完,邁步走出了寢殿。
在他身後,是內侍驟起又戛然而止的咒罵聲。
當甲士們在雨夜撞向了府門,將這些朝中官員從美夢中拖起,眾人便立刻意識到,這城中出了大事了;
而當他們來到宮門之前,看到太師拓跋澄那具被雨水徹底淋溼又無人收斂的屍體時,他們不由得齊齊嚥了口口水,事情大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而等他們被驅趕著走進了淵皇殿中,看見慕容廷從一旁走出,直接坐上了龍椅時,所有的疑惑與防備,都化作了驚訝和憤怒。
可他們的怒罵聲,還未出口,身披風雨大步走入的宇文銳便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奉命,捉拿拓跋氏餘黨,伏誅者一百三十七人,餘眾皆已關押進了夜梟衛,特來複命!”
慕容廷緩緩點頭,“辛苦了。”
說完,他緩緩看向殿中眾人,“諸位,拓跋氏無道,今吾欲撥亂反正,復我大燕國祚,致力草原強盛,諸位可有異議?”
宇文銳毫不猶豫地立刻跪地開口,“陛下順天應人,天命所歸,臣宇文銳,請陛下即皇帝位!”
而朝臣之中,那些被慕容廷提拔,或本身便是慕容廷親信之人,也緊隨其後,“陛下順天應人,天命所歸,臣請陛下即皇帝位!”
剩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的目光,都匯聚在了最前方的那個老者身上。
左相馮源抬頭看著龍椅上的男人,腦海中,閃過了方才看到的那具屍體,暗自在心頭長長一嘆,“老臣馮源,請陛下即皇帝位!”
隨著這位朝堂元老的表態,今夜的大局便再無反覆。
那整齊的山呼聲,奏響了北淵拓跋氏的喪歌。
北淵天慶元年四月十二日夜,北淵末帝天慶帝拓跋盛死於兵變。
自此,北淵滅國,享國一百零七年。
慕容廷登基稱帝,建國號為燕。
坐在龍椅上,看著跪拜的群臣,慕容廷不由地想起了當初齊政說動他的那句話:
【拓跋氏可以復國,慕容氏為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