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大燕新生,老將入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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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皇城的雨終於停了。

但風卻突兀地颳了起來。

這不是自然界的天地偉力,卻幾乎席捲了整個城池中的所有人。

因為這是改朝換代的激盪。

無數曾經的大人物被打落塵埃,也有無數曾經的小人物平步青雲。

整個淵皇城隨著這場改朝換代劇烈地動盪起來,如同一汪原本澄清的池水被瘋狂攪動,塵渣泛起,渾濁不堪。

拓跋氏宗室的血,流了一地,塗滿了刑場,也在人心之上染上了一層猩紅。

看著曾經的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皇族子孫們,此刻淒厲地哭嚎著,彰顯出無助的弱小,人們這才發現,原來那凜然不可侵犯的皇權,也是可以被這般對待的。

那些所謂的龍子龍孫,在剝去了權力的外殼之後,與他們並沒有什麼兩樣。

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城中眾人的心頭盪漾,一股蠢蠢欲動的火在心頭悄悄燃起,彷彿回到了曾經那個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的動亂時代。

而這份萌芽能否被及時掐滅,就要看如今高坐龍椅上的人,有沒有那個時間和能力了。

但眼下的燕帝慕容廷,卻沒有心思思考這些問題。

不是他看不到這一個隱患,而是眼下的他有著另一個當務之急。

他已經枯坐了數個時辰,他的思緒都被另一個問題填滿,那就是:要不要按照事先原定的計劃,配合南朝人,將這一局好好走完收官?

按照當初既定的計劃,此刻的他應該立刻派出使者,前往前線大營,搶先拿下拓跋青龍和拓跋蕩,同時以皇帝之尊,傳信邊疆的三支大軍,表現出自己的招攬之意,接著收兵罷戰,集中精力整理內政。

若是他走出這一步,便會讓朝廷這場艱難推動的南征徹底土崩瓦解,南朝人的防禦也將輕鬆直接地取得成功。

他的猶豫,並不只有這兩個原因。

在經歷了北淵朝廷的鉅變,以及背後的無數事情之後,他的心頭沒有滄海桑田的感慨,沒有大業終成的喜悅,有的只是深深的恐懼。

誰能想到,曾經兵強馬壯、虎視天下的北淵朝,在短短不到三年時間內就分崩離析,最終滅國。

拓跋氏的宗室和拓跋氏的國祚,就這樣,莫名其妙卻又情理之中地,被徹底一起埋進了歷史的塵埃中。

而這一切,都只是那個男人遠隔千里,隻手翻雲覆雨的結果。

那麼現在,在他這個決定背後,又有沒有藏著什麼他還沒發現的問題呢?

這當中又有沒有什麼別的陰謀,就如同自己現在正經歷的這一環套一環的陷阱一樣呢?

可另一個問題也隨之而來:既然有著如此多的問題,那他要拒絕嗎?

如果配合,他可能會掉進另一個坑,有可能迎來更慘烈的後果。

但如果不配合,或許這個慘烈的後果就會立刻到來。

立刻死和將來或許會死,這當中的區別可大了去了。

最關鍵的是,配合南朝人的行動,對他自己也同樣是有利的。

拓跋蕩和拓跋青龍這兩個宗室大將領兵在外,對他這個“謀朝篡位”的人而言,是必須要解決的麻煩。

此事不能解決清楚,他的覺都睡不著。

同時,他的朝廷也同樣需要這些士卒來守衛。

在這一刻,他也深刻地明白了身為齊政對手的那種尷尬處境。

不是之前那些人不聰明,不知道防範齊政防範南朝,而是對方的謀劃都是按著當前對你最好的情況而設計的。

在猶豫許久之後,慕容廷暗歎一聲,選擇了妥協。

他按照既定的方略,叫來了兩名心腹。

“你們二人帶數名內侍,帶著朕的旨意前往南境,以宣旨之名,拿下拓跋蕩,解除拓跋蕩的兵權,同時儘量將他的部眾都帶回來。”

說著,他遞過來兩份聖旨,鄭重道:“各中火候和情況,你二人酌情把握,首要之事是保全這支大軍,其次便是拿下拓跋蕩,只要軍伍聽命,朝廷不僅既往不咎,諸將還可全部官升一級,士卒皆可賞銀十兩。至於旁的,允你二人便宜行事!勿要辜負朕的期望!”

兩名心腹也知曉其中利害,更知曉當前一支數萬人的大軍對朝廷有多麼重要。

已經將身家性命都押注在了新朝之上的二人重重點頭,遵旨奉命而去。

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慕容廷思忖一番,又命人去叫來了宇文銳。

宇文銳這幾個時辰也同樣沒閤眼,緝拿拓跋氏宗室並不是一個輕鬆的任務。

這些人人數不少,又多少都掌握著些軍事力量,要想一網打盡,必須要做到穩準狠。

中途,還出現了天穹王等人試圖組織宗室反攻的情況,好在都被宇文銳以極其強悍而嚴密的姿態鎮壓。

這位在北淵諸多權貴眼中,對皇位一直暗藏著執念,試圖悄然落子顛覆皇權的乾統帝最“信任”的皇弟,以一種慘烈而悲涼的方式落幕,並沒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而這,其實也才是權力場上,許多人的常態,籌謀半生,對天下,對青史而言,不過是長河之中一股微不足道的暗流而已,連水花都算不上。

可即使經歷過了這麼多的事情,宇文銳的精神頭依舊不見多少減弱,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朝著慕容廷,畢恭畢敬地行起君臣大禮。

看著宇文銳,慕容廷並沒有端起皇帝的架子,而是直接走下臺階,笑容溫和,動作親切地扶著宇文銳的手臂,讚許道:“拓跋氏宗室的那些事情朕都已經知道了,辛苦了。此番大事可成,宇文兄當居功至偉,朕還未好好謝謝你。”

面對著新皇帝這般懇切的言辭,宇文銳卻沒有任何託大,立刻欠身回禮,“此皆陛下運籌帷幄之功,臣不過應陛下之號召,為陛下之前驅,何功之有?”

這天下的確多的是狂妄之人,但同樣也不少極其識得進退、明悟規則之人。

他們低得下頭,彎得下腰,也才能在權力場上走得更遠。

慕容廷擺了擺手,“哎,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在朝廷上咱們是君臣,私底下咱們就是一起共創基業的兄弟。”

宇文銳再度欠身,“臣惶恐,陛下如今正位大統,君臣有別,臣只知竭誠效忠,恪守臣子本分,為陛下前驅,圖我大燕之興盛。”

“你呀!”慕容廷伸手指了指他,佯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來,坐下說。”

落座之後,他緩緩道:“如今拓跋蕩和拓跋青龍領兵在外,手握重兵,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解決為好?”

宇文銳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臣以為,將必除,兵當留。”

慕容廷聞言頷首,“愛卿的想法倒是和朕不謀而合。”

他旋即又沉吟道:“拓跋蕩手下的兵卒倒還好說,但是拓跋青龍的風豹騎,你覺得有招降的可能嗎?”

宇文銳沉默了片刻,“臣方才所言的,是一種最好的結果,甚至可以說是最美好的願望。但若從實際來看,這個結果很難,甚至此番兩支兵馬或許會出現截然不同的結局。”

慕容廷暗自點頭,心頭為宇文銳的知兵之能,頗為讚許。

但他的面上卻表現出幾分詫異,挑了挑眉,“哦?此話怎講?”

宇文銳同樣沒有拆穿慕容廷的明知故問,在他看來,陛下如此詢問,既是想考驗一下自己的本事,同時也是想讓自己在化解此難之上,再出一份力。

不過,如今他與大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他稍作思考,緩緩道:“陛下明鑑,臣以為,拓跋蕩自先前被俘以來,在軍中的威望便已經大跌。同時,其本部族兵折損近半。如今,其麾下半數是曾經被俘飽受兵戈之苦的老卒,半數是方才被徵招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其中還有大量的十姓良家子,對他們而言,歸順陛下和大燕,是沒有什麼阻礙的。”

“因此,他這支隊伍,其實並不難招攬,只需要除掉拓跋蕩這個領頭之人,餘者便會是群龍無首。但拓跋青龍卻不一樣。”

他頓了頓,“拓跋青龍此人雖也曾經歷大敗,但說實話,當初碎星峽那一戰,他打得並不算差,更是親身救援了數千敗卒,對他們有救命之恩。而後來力拒南宮天鳳,陣斬寶平王,聲望正盛,麾下風豹騎也憋著一口氣要一雪前恥。”

他看向慕容廷,“最關鍵的是,如今身在定北關的他們,面前就是凌嶽這個親手打碎了他們驕傲的南朝小軍神。不論是出於淵皇親軍的身份,還是一雪前恥的驕傲,他們很有可能會選擇與凌嶽放手一搏,在這樣的情況下,風豹騎很有可能就保不住了。”

慕容廷緩緩點頭,“意思是三支大軍,最好的情況下,朕能帶回來兩支。”

宇文銳心頭想著,什麼叫你帶回來?飛熊軍是我宇文家的私兵,關你什麼事?

但他的面上卻十分贊同地點著頭,“事情的發展很有可能就是如陛下所說這般。”

慕容廷嘆了口氣,“但我們還需要防範另一種最壞的情況,那就是他們兩個拓跋氏的宗室提前串聯,反過來合兵攻擊我大燕,這可就不好了。”

宇文銳在這一刻也徹底明白了慕容廷的算盤,反正躲也躲不過去,於是便乾脆主動道:“陛下放心,臣這就修書一封,給犬子和臣之副將送去,讓他們在回軍之後,於邊境設伏,如果真出現那種極端情況,保管將他們的陰謀挫敗!”

看著宇文銳這般上道,慕容廷緩緩點頭,“如此會不會太危險了些?”

宇文銳開口道:“以有心算無心,勝算還是有的。同時,既是陛下的子民,自當為陛下赴湯蹈火,何來危險一說?”

慕容廷讚賞點頭,“愛卿真乃朕之肱股也。”

而隨著宇文銳的這番表態,一個時辰之後,新生的大燕朝便頒佈了第二封聖旨,封賞群臣,大赦天下。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被封為鎮國公且拿到了世襲罔替的宇文銳;

以及被封為安定公又被提拔為右相,位居百官之首的左相馮源。

在一夜狂暴驚變中破土而生的大燕朝,開始了緩緩的安定之路。

......

金帳城,如今早已改名為拒馬關。

瀚海王拓跋蕩正和拒馬關總兵張世忠緊張地對峙著。

先前,他數次帶著手下試圖繞過這一處邊境關城,以期儘快完成攻城略地的目標,但卻都被張世忠用各種手段逼了回去。

被逼無奈的他,只能重新集結兵力,死磕掉這枚嵌在他前路上的釘子。

此刻的他,正領著一隊親兵來到了戰場的一處土坡上,策馬遙望。

他的目光越過前方已經一片狼藉的戰場,望向那並不算高聳的城頭。

本以為在凌嶽這杆南朝最恐怖的槍被拓跋青龍牽制住了的情況下,自己能夠順利地高歌猛進,攻城略地,但誰曾想,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拒馬關總兵,卻生生用各種手段,將他的三萬大軍攔在了這處並不堅固的關城之外。

想到自己身上所肩負的使命,瀚海王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傳令,明日再多投入三個營的兵力,務必攻破此關!”

身後的親兵也知曉輕重,當即點頭領命。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飛奔而至,馬上騎手翻身下馬,“大帥,朝廷有旨意到了。”

瀚海王眉頭一皺,陛下這時候來旨意,是何意味?

莫不是嫌棄自己的進展?

他按下心緒,翻身上馬,朝著營中疾馳而去。

進了大營,他直接來到中軍大帳。

看著在帳中等候的兩名內侍,的確是以前見過的熟面孔時,他心頭下意識升起的防備,便消散了。

“二位公公,發生了何事?”

“王爺小心!快拿下隨行之人!”

一個內侍忽然面色一變,厲聲高呼。

瀚海王一愣,立刻意識到了什麼,“來......”

他的話音方落,一個身影便帶起風聲出現在他的身旁,旋即他的脖子上,貼上了一陣寒涼。

“王爺,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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