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君王死國,聖旨鋪路(1 / 1)
谷口的狹長地帶,此刻已經化作了修羅場。
國主身先士卒,作為李乾最狂熱擁躉的親衛營,又怎麼可能不拼死作戰。
在這熱血狂湧的時刻,生死都已經被置之度外。
另一邊,大梁人在經歷了一波三折的戰況後,眼看著戰局終於徹底定下,痛打落水狗,擴大戰果的心思也同樣迫切。
雙方便圍繞著這個並不算寬闊的狹長地帶,展開了堪稱慘烈的爭奪。
西涼人所拖延的每一息時間,大梁人所前進的每一寸土地,代價都是讓人瞠目結舌的死亡。
殘肢、斷臂、傾倒的大旗;
亂石、金馬、殺瘋計程車卒。
殺戮、混亂、嘶吼,一切都集中地擁擠在這小小方寸之間。
只不到一炷香時間,親衛營和大梁追兵的屍體已經在這谷口堆疊起了一道長長又高高的路障。
那是真正的血肉之牆,也是真正的地獄之門。
戰場是神奇而魔幻的,會有許多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故事,會有不少奇謀神算給沙場蒙上幾分讓人神往的傳奇色彩;
但戰場也是天底下最公平的,所有的東西都要化作最純粹的熱血與勇氣,在生死的秤上來稱量。
那是最直接的比拼,那是最殘忍的消耗。
不論跟著李乾來斷後的親衛營有多麼的血勇,不論他們是如何在戰損已經過半的時候,依舊能夠死戰不退,但真刀真槍的廝殺並不會以個人的願景為轉移。
很快,李乾的身邊就只剩下了數十名親衛,李乾本人亦是渾身浴血。
但他這一副看似狼狽的模樣,落在那些親衛眼中,卻並沒有半分損害他身為帝王的形象,反倒讓這些人的眼神愈發地狂熱。
他們看到的是血勇,是強大,是與他們同生共死的決絕。
他們從未想過,以前威嚴少語、儒雅卓然的陛下,竟有這一身功夫和這一腔血勇。
這些就如同巨石落入了心湖,在他們的心間激起了萬千漣漪,也讓他們眼底的癲狂更深了。
可戰場之上,人數的巨大差距,遠非瘋魔二字便能改變。
先前親衛營的人手還可以勉強維持戰線的時候,傷亡其實並沒有那麼迅速。
可一旦等到人數跌破了某個底線,就如現在這般,親衛營的傷亡立刻就變得如山崩一般。
很快,當野利虎決然地衝向了大梁士卒,並且倒在了大梁士卒的刀下,李乾的身邊便再無一個可以站著的人。
而李乾之所以還能站著,也是因為對面的大梁騎兵都已經很詫異地明白了一個事實:
眼前這個一身金甲,煞是顯眼的人,居然是西涼國主。
大梁追兵們雖然完全沒想到更不理解為何堂堂的西涼國主會親自率兵斷後,但這些戰力明顯遠超普通西涼軍人計程車卒,和他們口中那一聲聲的陛下做不得假,那一身精良而顯眼的金甲也做不得假,而這如甕中之鱉,勢在必得的情景,更做不得假。
李乾握著劍,艱難地站著,鮮血已經有些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的力氣幾乎已經耗光了。
如今,他的四周不僅有親衛營將士們的屍體,還有如狼似虎、蠢蠢欲動、將他團團包圍的大梁軍士。
他慘然一笑,身子微微一晃,用劍尖拄地才艱難地站穩。
他定了定神,喘息了幾聲,緩緩抬起了手中的劍,用戰甲上的布料緩緩地擦過劍身。
劍身上的斑駁血跡被抹除,只剩下雪亮的光。
但鮮血可以被抹去,他今日提著這一柄劍的廝殺卻絕不會被抹去。
這一幕,將永久地留下,留在青史上,留在人心中。
他忽然覺得也挺好,轟轟烈烈的死,以身殉國,也不枉這波瀾壯闊的李氏王朝。
也算是他這個無能的皇帝,為西涼國祚,做出的最後一點貢獻。
只是,這無限江山,終究是留不住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身後,已然沒有了西涼士卒的身影。
這半個時辰,就是他身為西涼國主,為麾下將士們爭取來的生機。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雖然治國無方,無力延續西涼國祚,但至少沒有辱沒李家的血性!
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指向了眼前的大梁軍士。
追兵們站在原地,遲疑著不敢上前。
忽然,李乾橫刀架在肩頭,朝著眾人微微一笑,身子順著手臂擺動的方向悄然一擰,在夕陽下,完成了生命最後一場決絕的轉身。
殘陽如血。
血映殘陽。
他倒在地上,頭頂青天如故。
在這一刻,他沒有去怨恨,為何天命不幫西涼,要讓這大好局勢毀於一旦;
也沒去想,他若是身在北淵,若是身在大梁,以他之能,可以創下怎樣的功業;
他更沒有想,他過往的人生是不是還有許多別的路,或許能走出別樣的風景;
他只是十分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走到現在,每一步都無悔。
是的,此生無悔!
他的嘴角勾起,釋然一笑。
大梁、北淵、西涼三朝三帝之中,個人能力最為出眾的西涼國主李乾,在夕陽下緩緩閉上了眼。
金甲染血,彷彿為這場戰鬥蓋上了最後的大印。
環州城外,鍾世衡和李紫垣一起,在親衛營的陪同下,策馬出城,來到戰場之上。
前來支援的平虜衛指揮使林鹿也立刻策馬上前,來到二人跟前,翻身下馬,朝著二人抱拳行禮,“末將拜見李相,見過鍾將軍!”
李紫垣和鍾世衡都沒有拿捏架子,也跟著下馬。
鍾世衡發出了一陣十分爽朗的笑聲,十分熱情地道:“今日之戰,謝過林將軍了!”
林鹿笑著擺手,“都是為了朝廷社稷,能幫得上忙,末將也很開心。”
鍾世衡的臉上接著便忍不住露出幾分疑惑,“林將軍,你是怎麼可能來得了這麼快的?自平虜衛到此,便是快馬加鞭怎麼也得三四日,軍伍行軍更是要差不多五日以上,難不成你比圖南城的鴿子飛得還快?”
林鹿哈哈一笑,也沒藏掖,“若是等到真正北疆平定了再動身,定然是怎麼也趕不及的。當初我等三衛邊軍負責左翼,盯著宇文銳的飛熊軍,沈先生在密信中明令,告知飛熊軍很可能不會有動作,讓我們盯梢即可,而如果確認了飛熊軍並沒有攻擊意圖,就要求末將率三千騎兵火速馳援西北。”
鍾世衡聞言不由一愣,“沈先生?”
他的心頭充滿疑惑,這等軍國大事從哪裡冒出來個沈先生?
又怎麼能輪得到一個叫沈先生這種充滿了幕僚氣息的人物發號施令?
李紫垣卻是知道情況的,笑著為鍾世衡解釋道:“沈先生是江南奇才,此番是被鎮海王舉薦,受陛下任命,前往北境,與小軍神一起主持北境大局的。可以說,此番北淵的驚天變故,固然有陛下英睿明斷,鎮海王運籌帷幄的功勞,沈先生的居中排程,隨機應變,也同樣有著大功的。”
李紫垣這麼一說,鍾世衡便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想到這,他又有些慚愧地感慨道:“如此看來,陛下和鎮海王早就對西北和北境的全域性有著清晰的謀算與規劃,想當初末將在那兒不知天高地厚地腹誹,著實是慚愧啊!”
李紫垣心道:何止是你,本相比你知道的內幕更多,不也一樣在那兒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與鎮海王一較高下麼。
但這種話他是肯定不會說出來的,只是沉默地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微笑。
笑過之後,他又看向林祿,“此番林將軍率兵星夜馳援,十分辛苦。一舉奠定勝局,更是居功至偉。本相定當向陛下上表,如實為林將軍及麾下眾將士請功。”
林鹿聞言,自然是感激不已,連連道謝。
說話間,一匹快馬朝著眾人所在疾馳而來,被在親衛的阻攔下,馬背上的騎手翻身下馬,高聲道:“李相,大帥,前面出事了!”
當著政事堂相公,和北軍同袍的面,鍾世衡面上多少有幾分掛不住,皺了皺眉,有些不悅道:“如今這情況還能出什麼事?莫不是哪個狗日的爭功打起來了?”
那哨探搖了搖頭,“不是,他們好像抓住西涼國主了。”
話音方落,三匹快馬便先後衝了出去。
而後帶著血腥氣的微風,才滯後地送來一聲“帶路”,傳進了哨探的耳中。
片刻之後,李紫垣、鍾世衡和林鹿三人站在了李乾的屍首旁。
看著周遭那層層疊疊的屍首,眾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李相皺了皺眉,“他是怎麼死的?”
一旁計程車卒立刻便將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聽著堂堂西涼國主居然率著親衛營親自斷後,並且戰至最後自刎當場,三人只感覺自己的腦子都不轉了。
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鍾世衡下意識地開口,“要不立刻回報鎮海王,請他定奪?以鎮海王的能耐,定能看明白!”
但話剛出口,他便立刻覺得不對,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李紫垣。
李紫垣卻毫不在意,點著頭道:“這個建議不錯,鎮海王之智,遠勝你我,的確可以請他參詳一番,看看這事背後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原因。”
他轉身神色嚴肅地看著鍾世衡和林鹿,“二位將軍,如今我方剛取得決定性的大勝,兵源又得到補充,士氣正盛。本相以為,正是可以反攻西涼的大好時機,如果這當中有什麼陰謀,鎮海王能夠提前預警,總是好的,二位可有異議?”
打仗的哪有幾個不愛戰功的,而且是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戰功。
二人登時大喜,單膝跪地,沉聲開口,“願聽相公差遣!”
李紫垣伸手將他們扶起,“還是那句話,這仗怎麼打,你們定,本相為你們做好後勤錢糧的調配。”
說著,他還拍了拍鍾世衡的胳膊,彷彿是說,不要把我想的那麼小氣。
鍾世衡和林鹿大喜過望,“定不負相公所託!”
接著鍾世衡立刻安排了哨探,飛馬回城,而後去往慶州,向鎮海王報捷,並且稟報李乾的訊息。
待哨探走後,李紫垣也吩咐人將李乾的屍首收斂,送回城中暫且安置。
安排好這些,三人一起看著追兵們衝去的前方。
那裡,是白馬寨,那裡盤踞著西涼軍主力最後的殘部。
而此刻的白馬寨中,西涼軍殘部將近兩萬人,已經成功地逃入了寨中。
將校們在努力重新恢復著隊伍的建制,安撫著受驚計程車卒們,佈置防禦,救治傷員,清點糧草器械等等。
而白馬寨最核心的議事堂中,七八位在如今西涼軍中有分量的文臣武將齊聚一堂。
他們的臉上,都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而是都沉默著、痛苦著、猶疑著,整個房間中一片死寂。
因為他們敗了,他們一戰崩掉了西涼的大半精銳;
但因為陛下帶著親衛營斷後,為他們爭取到了逃生的時間,他們又活下來了。
他們生的代價是陛下的死,這份重量,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張鼎臣扭頭看向了空空如也的主位,雖然還未曾得到確信,但心頭已忍不住生出幾分悲慼。
他雖是文官,卻也知道在這種時候斷後意味著什麼。
但他還是帶著幾分希冀地看向一旁的諸將,“可有陛下的訊息?”
回應他的,是沉默,是悽然,是哀傷。
眾人都低著頭,彷彿不敢面對這個慘淡的現實。
張鼎臣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待他緩緩平復了幾分心頭的哀傷,他深吸一口氣,再度開口。
“諸位,若是陛下真的遭遇了不測,他的在天之靈,恐怕也不願他以生命救下的我們,在這兒唉聲嘆氣,悲慼難言吧?”
眾人慢慢抬頭,看向了他。
他緩緩起身,聲音在悄然間變得堅定。
“諸位,老夫也一樣自責,覺得老夫何德何能,能讓陛下如此。但這是陛下的旨意,而在老夫看來,或許陛下也是想給列祖列宗有個交代吧,畢竟這一戰......”
他嘆了口氣,嘆息聲,就像是一道風,吹動著眾人眉宇間的無奈。
這一戰,幾乎打掉了西涼一半的精銳。
也幾乎可以說是摧毀了西涼未來五年擴張的可能。
當然,此間不會有人還夢想著西涼能夠擴張。
張鼎臣從懷中取出那封聖旨,握在手中,“我等既然因陛下而得以苟活於世,那自然也應該努力完成陛下先前的交代。為西涼社稷做出自己應有的貢獻!”
他掃視一圈,“聖旨在此,陛下有言在先,不論聖旨上如何安排,我等都將聽命行事,諸位可有異議?”
眾人的目光都望了過來,齊聲道:“願遵聖旨!”
“好!”張鼎臣點了點頭,“諸位上前,我等一起看吧!”
說著,他當著眾人的面,緩緩展開了這封聖旨。
但他們都沒想到,這封被陛下當眾鄭重其事地交給張大人的聖旨上,竟然只寫了一句話:
爾等率大軍回良山關駐守,據敵待命,一切聽命於睿王李仁孝,其餘任何人之命皆無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