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一劍東來,大局終定(1 / 1)
盛夏的清晨,夜的涼意還未徹底散去,陽光還未充分發揮它的歹毒,是一天之中最舒爽的時間。
西涼人正是打算在這個美好的時候,拿下一場美妙的勝利。
但是,此刻在戰場上的他們,卻握著刀槍,遲疑地愣在了原地。
因為城頭上的大梁人所喊出口的那個訊息,實在是過於讓人驚愕,同時又真切地戳中了他們心頭的憂慮。
北淵人退了,他們所謂的兩路攻勢,失效了。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他們能討著什麼好?
以西涼人自己的實力,或許能打得過眼下這座環州城,但若是沒有北淵人在大梁北境的牽制,後續的戰爭預期是毫無懸念的。
這就好比一個人單槍匹馬想要去衝進縣衙之中殺死縣令,北淵人就是那個答應幫他牽制住縣衙中軍伍、衙役的人。
原本這個殺手只需要面對縣令自己的守衛,但現在北淵人撤了,即使殺手還能仗著武藝僥倖殺死一兩個護衛,可當縣衙中的武裝力量都雲集過來,他的結局是毫無懸念的。
現在西涼人所面臨的,就是這樣的情況。
當明白過來這一點,西涼軍伍那原本高漲的信心和激昂的戰意,在這一句話之下,如同一團烈火被一盆水當頭澆滅,只發出一陣陣讓人扼腕的青煙。
隊伍悄然地騷動了起來。
士卒們的目光不再堅定地看著前方,手中的刀劍也不再緊握,茫然而彷徨地觀望著、遲疑著。
原本應該維持秩序的將官,在巨大的愕然之中,也陷入了動搖。
野利虎也聽見了城頭大梁人的喊聲。
但他和其餘人不一樣,他的心頭充滿了對陛下狂熱的忠誠。
陛下是不會騙我們的!
基於這個信仰,他可以很輕鬆地判斷出來,這顯然是大梁人在窮途末路之下的無恥伎倆!
於是,他當即大喊道:“別聽他們的,他們這是知道打不過我們了,才用這樣的謠言來動搖我們的軍心!大家千萬不要上當!”
聲音傳出,也瞬間啟發了其餘那些督戰隊。
他們也如夢初醒,帶著手下齊聲高呼。
而他們的這個說法,老實講也很有道理。
畢竟雙方將士都清楚,在環州城這場攻防之中,大梁眼看就要敗下陣來了。
那在這樣的情況下,大梁人使這些手段來動搖他們的軍心,那也是很合理的嘛。
畢竟兵者詭道也,戰場之上,為了勝利,無所不用其極!
伴隨著督戰隊的喊聲陸續地在各支千人隊中響起,西涼軍伍計程車氣也重新穩定了下來。
就連那些將官們也反應了過來,還是督戰隊看得明白,當即收斂心思,整軍備戰,在重新擂響的戰鼓聲中,發出了再度攻擊的指令。
但就像一個人只要讓你失望,他就不會只讓你失望一次一樣。
大梁人既然選擇了公開喊話,就不會只做這樣一次的嘗試。
就在西涼士卒們朝著環州城再度發起衝鋒之時,城頭大梁士卒們的齊聲高呼再度響起。
“西涼的將士們,你們聽好了,老夫乃大梁相公兼吏部尚書李紫垣!”
“老夫奉我朝陛下之命,前來西北督戰。老夫以性命和聲譽擔保,方才所言,絕無半句虛假!北淵已亡,願諸位勿要做那無謂之犧牲!”
西涼人的腳步再一次停住,而後抬頭,果然在前方的城牆上看見了一個穿著文官服飾的男人。
那一襲紫袍,在密密麻麻的帶甲將士之中,煞是顯眼。
這一幕,讓他們剛剛凝聚起來的心思又再度動搖起來。
難不成北淵那邊真出事了?
若沒有北淵的支援和幫助,西涼如何抵抗得了國力強盛的大梁?
這就是西涼的悲哀,作為小國,他們的軍力其實不算很差,但是卻遠不足以支撐他們為所欲為。
讓他們趁著大梁或者北淵國事衰落,慢慢蠶食大梁領土的膽子還是有的;
面對大梁或者北淵的入侵,聚兵自保的膽量也是有的;
但讓他們在大梁強盛的時候,單獨興兵攻伐大梁,他們是萬萬不敢的。
如果這麼掂量不清自己的能耐,他們也早就消亡在歷史長河之中了。
甚至這種心思也已經自上而下地貫穿在了西涼全體百姓的心頭。
而這自然也包括了此間這些將士們。
哪怕有著御駕親征計程車氣加成,當他們知道自己成了孤軍的時候,也覺得如今六萬對一萬,優勢在敵。
一個很樸素的道理也在這些普通士卒們的心頭浮現:如果不是有必勝的把握,這等大官怎會來到前線呢?
誰不知道當官的比誰都怕死!
看著再度陷入遲疑中計程車卒們,這一次,野利虎和他的督戰隊同仁們都駕輕就熟地高聲反駁起來。
“別信他們,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隨便什麼人穿件衣服就可以裝的!大梁人越是這樣說,就越說明他們窮途末路想不到法子了!”
有的聰明人則是從根本上瓦解了大梁人的喊話,“我朝陛下在戰局未定之時,就已親臨前線,他一個朝官到城頭又算得了什麼?”
興許是督戰隊的話起了作用,又或許是督戰隊手中那明晃晃的刀槍起了作用,西涼軍計程車氣再度凝聚,喊殺聲雖然比起先前弱了許多,但終究是又響了起來。
環州城的城頭上卻彷彿是看準了般,第三次響起了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
“援兵已至!速速投降!繳械不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西涼軍東面的山谷中猛地衝出一支兵馬!
旌旗搖曳,聲勢震天,上面一杆大旗,赫然寫著一個【林】字。
上千騎兵們在這杆大旗的指引下,如下山之虎,猛撲而來。
又如一柄突然刺出的匕首,精準地捅向西涼人軍陣的腰眼。
無需在意具體有多少人,甚至無需在意那陌生的【林】字大旗到底代表的是誰家隊伍。
本就因為方才接連的攻心,處在精神崩潰邊緣的西涼士卒,只需要瞧見這一支貨真價實衝向他們的騎兵,便迅速陷入了混亂之中。
恐懼像瘟疫般,迅速傳遍了全軍。
心急之下,督戰隊的刀揮得比最熟練的老農還要狠辣和迅速。
但這片麥田實在是太過寬闊。
士卒們的奪路狂奔甚至撞翻了不少督戰隊的隊員。
但就在隊伍即將徹底崩潰的剎那,上百名傳令兵策馬逆著人流的怒吼聲在軍中處處響起。
“大梁人的援兵應該是從西面來,這些人卻是從東面殺過來的!這是大梁人的奸計,而且他們只有一千多人!不要慌!”
“陛下沒有退,將軍們也都沒有退!拿起刀槍!打退敵軍!拿下環州!”
與此同時,一支騎兵,也堅定而頑強地頂了上去,對上了正大開殺戒的大梁軍隊。
如同受驚羊群般計程車卒們,在牧羊人的吆喝聲和鞭子中,漸漸恢復了幾分鎮定。
他們將信將疑地看向那支援軍,瞧見了自家騎兵逆流迎上的姿態,也瞧見了對方並不如想象中那般強大的表現。
那這幫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援軍呢?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因為這支隊伍便是此刻環州城中為數不多的兩千騎兵,為首之人正是昨日要戴罪立功的金大剛。
此刻他手中一杆馬槊,揮舞得呼呼生風,每一次舞動便收割掉至少一名西涼士卒的性命。
但殺人不是他的目的,他的目的是儘可能地製造混亂,儘可能地摧毀西涼人的抵抗意志。
前期事情的發展也果然如他們所預料的那般,在瞧見了他們的到來之後,西涼軍立刻陷入了混亂。
眼看著整個大軍將要在恐慌情緒的支配下,陷入大潰敗的死局,可讓他不願意接受的奇蹟,竟然發生了。
西涼人竟似早有準備般,派出了數百名傳令兵奔走呼喝,同時讓一支騎兵纏上了自己的隊伍。
而後,原本只差那麼一線之隔就將徹底潰敗的西涼軍,竟然真的奇蹟般地漸漸穩住了。
他那勢如破竹的勢頭,也隨之變得凝滯而困難。
按照正常的邏輯,此刻的他最好是見勢不妙便引兵撤退。
但這位敢於當眾嘟囔鎮海王的虎將,或者說虎逼,也有他自己豁得出去的能耐。
他眼神發狠,厲聲高喊,“不怕死的,跟老子衝,衝爛西涼人的陣型,他們已經快崩了!”
說完,不僅不退,反而率軍前衝,一槊攮死了對面兩名騎兵,口中發出嗜血般的怒吼。
城頭上,密切注視著場中戰局變化的鐘世衡,看著金大剛從方才的勢如破竹到如今陷入苦戰,不由長長一嘆。
西涼人傾國而來,果然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對付的啊!
事到如今,他也再無猶疑,轉頭看著自己的親衛營長,沉聲道:“傳令,按原計劃,出兵!”
親衛營長卻面色微變,甚至帶著幾分古怪,“將軍,好像用不著了。”
他伸手朝著前方一指,原本背身對著城外的鐘世衡扭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以他們所在方向的戰場東面,一支軍伍如一條巨龍自山谷間探出了頭。
一面【林】字大旗,霸道地闖入了眾人的視野。
如果說剛才金大剛的衝鋒是一柄刺客刺出的匕首,那眼下這支軍隊的呼嘯衝殺,就是一位沙場猛將刺出的雷霆萬鈞的決然一槍!
當這支軍伍突然出現,突然加入戰場,已經無需大梁再恐嚇什麼,督戰隊也沒有任何必要再勸阻什麼,所有人都知道,勢不可為,大局已定!
來自平虜衛的北境邊軍,在這西北戰場,如猛虎出籠、似蛟龍下海,將已經陷入惶恐的西涼軍打得徹底崩潰。
偌大的戰場上,狼奔豕突。
本以為今日將會在一場大戰之後,成功登上環州城頭,享受一場大勝的西涼軍,卻在短短一個多時辰之後,徹底陷入了崩潰和亡命的境地。
他們的心裡,不再有對建功立業的渴望,有的只是對活命的追求。
西涼軍的中軍大帳之中,面對著諸將衝入帳中,請他立刻逃亡的建議,西涼國主李乾神色平靜,彷彿早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刻的到來。
為了今日,他做過了許多的準備。
他安排了督戰隊,他準備了人數眾多的傳令兵,他還將自己的預備營都提前備上以防備大梁人的突襲。
這一切,他都算到了。
但他卻沒算到真的有大梁邊軍馳援戰場。
他實在是想不到對方是怎麼來得這麼快的,但這也已經不重要了。
輸了就是輸了。
他凝眸看著帳中那名老臣,緩緩道,“輔之,你昨夜應該已經看出來了吧?”
被叫住的那位老臣,正是李乾極為倚重的北淵名臣張鼎臣。
此刻的他,聞言神色驟變,“陛下,難道說?”
李乾緩緩點頭,並不避諱地坦誠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想我西涼,君臣齊心,三軍用命,卻終究抵不過命運的荒唐安排。如今北淵大軍既撤,此番征戰的前景便已經可以確定了。”
他的臉上不見喜怒,在平靜中透著一股運去英雄不自由的無奈與悲涼。
帳中的大將,瞧著這一幕,只覺熱血翻湧,一股主辱臣死的念頭湧上心頭,“陛下,我朝之軍力依舊佔據上風。待末將去收攏潰兵,重整旗鼓,這環州城,末將拼死也為陛下拿下!”
李乾緩緩搖頭,“若北淵局勢未變,大梁北境兵力猶存,此事還有挽回的希望。如今大勢已去,一座環州城並不能改變什麼。”
他緩步上前,輕輕拍了拍那個將領的肩頭,“愛卿的一腔赤誠血勇,朕感受到了,朕替西涼感謝你,也感謝在場的所有人。”
他掃視一圈,目光停留在張鼎臣的身上,“輔之,這是朕的旨意,你且拿著,稍後以你為主,收攏大軍,退回白馬寨,而後按此旨意行事。”
說著,他伸手從一旁早已淚流滿面的貼身太監手上拿過了一封聖旨,遞向了張鼎臣。
張鼎臣顫抖著伸手,顫聲問道:“陛下,那你呢?”
李乾的目光看向中軍寨帳外,耳畔清晰地傳來廝殺吼聲與此起彼伏的慘嚎。
那是西涼崩塌的聲音。
他緩慢而決絕地道:“朕忍了一輩子,這一次,朕不想再忍了。”
“陛下不可!”
四周之人紛紛跪地,齊聲開口。
他們都聽懂了陛下言語中的意思,慌忙地出言勸諫。
李乾的臉上則是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靜,“這是旨意,你們若還認朕這個皇帝,就不要抗命。”
他低頭輕撫了一下身上的戰甲,微微一笑,“這一輩子,總算是真切地用你一回了。”
他邁步朝著帳外走去,走到帳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扭頭看了看帳中的文武群臣。
“走吧,記住朕的囑託!”
說完,他直接大步走出了中軍帳,猛地拔出手中劍,高聲道:“親衛營,隨朕斷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