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琉璃夢之五十九 憶往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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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安已經意識到秘寶在霜降心中的毫無地位了,但仍不免為其“閒事”的待遇而心生同情。

可是,她凝神等了好久,霜降都一直沉默不語。

柔安一邊靜靜地等著霜降回神,一邊理清心裡的猜測。

“來吧。”

霜降突然出聲,眼中帶著如釋重負和勉力壓抑的激動,帶著她回到了之前的山洞。

柔安一跟進門,就看到霜降又望著洞壁上的寶劍,沉凝不動。不過,她聽到柔安的腳步聲,很快回神,沒轉身,向柔安重複了初見時的問題。

“你認得這把劍?”

柔安並不意外,但也答得字斟句酌,“我認得劍上的徽記。”

霜降的目光移向劍柄的三瓣梅,“那代表著什麼?”

“前朝皇族。”

“這樣啊,”霜降喃喃,表情平淡地說著恍悟之語,“原來如此”。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和你一般年紀。”她面帶追憶之色,語氣夢幻而認真,仿若眼見昔日重現。

“那時,我因試藥暫時武功盡失,被幾個山賊圍堵刁難,正準備與他們同歸於盡。他一身狼狽地從天而降,像天神一樣,殺盡賊人,救我出來,自己卻力竭倒地。”

霜降抬手,袖中飛出白練,將那把寶劍捲入手中。她一手持劍,另一手輕柔劃過劍鞘上的花紋,目光溫軟。

“我把他揹回了宮中,他一路未曾轉醒,卻牢牢地抓著這把劍,絲毫不放鬆。”

柔安聽完第一句,就意識到了“他”是誰,不由猜測“他”和寶劍是否有關,但她很快被下一句帶走了神,因為字裡行間那種讓她赧然的耳熟。

可是再下一刻,當“他”就是寶劍所有人的猜想被確定後,柔安心中一凜,撇除旁念細聽,不過,霜降之後的話再沒涉及“他”的身世。

這也是一個英雄救美而後日久生情的故事。

琉璃宮卓有才能的年少藥師,出門歷練,帶回了一個來歷不明的重傷男子。當時的宮主年老優柔愛操心,聞訊趕來,見傷者衣著、氣度皆不凡,不敢輕易留人,唯恐彼時勢弱且聲名不顯的琉璃宮捲入不得了的麻煩之中。但霜降年紀輕輕已掌宮中醫藥大事,且為宮立功多次,一直將她當做孫女一樣疼愛的老宮主不好輕易拒絕她留人的請求。經過霜降的挾功耍賴,甚至揚言“他走我走,他留我留”,男子成功留下。

霜降語帶驕傲地講述著自己的勝蹟,聲音蒼老,可語氣卻像回覆了小姑娘的天真活力,“我不曾嚇唬他們,我真的那麼打算著。族裡的大祭司幫我預言過,說我會嫁給天神謝迦圖一樣的男人,我等了那麼多年,他才出現,我怎麼能不和他永遠在一起呢。”

男子在琉璃宮未來長老的精心照料下,傷勢以令人驚奇的速度好轉著。幾天後,他醒了。

男子意識清醒了,卻不願睜眼、不願說話、不願進食。霜降百般勸說無用,一氣之下,也不離開、不吃飯。果然,重傷之下還肯捨身救人的人,不會忍心看著救了他的人陪他捱餓,一天之後,就放棄絕食了。有一就有二,又幾日,男子就可以下地走動了。

“我問他名字,他說沒名字。我只當他想和我撇清關係才告訴我的,哪有人沒名字呢,何況他這樣的人。可他那麼溫柔,看不得我難過委屈,很快就嘆著氣,告訴我,他叫聆寰。”

柔安將“聆寰”兩個字在腦海裡蒐羅了一圈,找不到隻字片語,暫時放棄。

霜降對她的緊張毫無所覺,臉上帶著真實而甜蜜的笑,講述那段同他朝夕相處的日子。

少女借療傷之由,終日陪在讓她一見傾心的青年身邊,談花、談草、談清風、談鳥語、談生自塞外的她沒見過的煙花江南。

她喜歡他,關心他,遷就他,日日向著投他所好、討他歡心。

聆寰本就溫柔善良,對此如何不動容,對著青春、靈秀、朝夕相處、悉心照顧他的美麗少女……如何不動心?

但他的身份那麼敏感危險、她的生活那麼簡單幸福,他伴死而生,又如何能將她拖入萬劫不復的風險。

但霜降那麼執著,她幼年天賦出眾,被族裡的祭司送入琉璃宮,一個人在陌生的環境活得風生水起、無所畏懼,又怎麼可能被聆寰莫名的剋制和沉默打敗呢。

“我天天纏著他,問他各種問題,問他的全部故事,能問的都問完了,就問了最重要的那個問題——問他,我美不美,他喜歡不喜歡我。”

聆寰起初只肯回答前一個問題,答時眼神溫柔,答得斬釘截鐵。對後一個問題,他卻總是聽若惘聞,或者乾脆顧左右而言他。

少女很不滿意,但已經習慣了順著他,也不逼迫他,只是滿臉固執地追問他,她哪裡美。

聆寰下意識地想說,她在他心裡哪裡都美,但他剋制住了。總是眉蹙深愁的青年專注地看著她,滿目遺憾和留戀,輕輕的說,她美在青春爛漫、笑靨如花。

他知道,他該離開了。

她知道,他要離開了。

她不能陪她離開,她有自己的責任,琉璃宮眾人待她很好,他們需要她,她也放不下他們。

她在得到他的答案之後,笑得令白花失色,然後鑽進藥房三天三夜沒出來,做出了一劑藥,毫不猶豫地給自己灌了下去。

“我窮盡所學,做出了這劑藥,藥效斐然。你看,都這麼這麼多年了,我還是這麼美。”

霜降向柔安粲然一笑,笑得柔安一怔。

真美啊,柔安發自內心地感嘆。霜降知道自己美,也知道自己怎樣笑最美,一笑,就笑出了最美的瞬間。

但是,世事難兩全,永葆青春之藥,副作用也非比尋常。

霜降服藥之後,如烈火焚身一般疼痛,咬緊了牙才忍住尖叫,摔倒在地,一動都動不了。

“他滿面慌急地闖進了鎖住的藥房,身中七八種毒,都是我設為防衛的劇毒。他疼得滿額冷汗,還趴在我的身邊,不敢碰觸我,焦急地叫我的名字。”

霜降疼得幾乎暈厥,努力口齒清晰地告訴聆寰解藥的位置。

他不肯離開她身邊,只問她的疼痛的緩解之法。

霜降說,他不吃解藥她也不吃,他立刻找出藥服下,還不待藥效發揮、疼痛緩解,又撲到她身邊,追問她她的解藥何在。

霜降開心地看著他,說沒有解藥,故意看了一會兒他氣急的表情,聽了一會兒一貫溫文的他壓抑的痛斥,開心地艱難吐字——

“你抱我,我就不疼了。”

霜降輕聲地說出這句話,用和近五十多年前一樣鮮妍的語氣和笑容,像在心裡重複了無數遍一樣流暢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在他懷裡,慢慢地告訴了他我所服之藥的功用。他一愣之後,又是狂風驟雨般的一頓好罵,完全不剋制了。我被罵得好慘啊,可是好開心啊,因為我感覺到他罵完之後把我抱得更緊了……”

霜降還是那樣開心地笑著,一滴淚無聲落下。

“因為我知道後一個問題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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