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年青梅歲歲澀(1 / 1)
涼州三月,初春來報,然而這北地的春光卻與冬日無二,無非是見暖了幾許,呼呼的冷風依舊卷滾著黃沙往脖子裡灌。
武威郡,醉花樓。
“春風閣”雅間。
一名少年置身於歌姬優美的音律中,雙眼穿過屋內欄窗,眺望著遠處的高山,嘴角帶著淡淡笑意,彷彿對外面的美景甚為陶醉,但這眼底卻是略帶感傷。
心有所觸,少年輕吟一句。
“世事難討無名利,向來三月已深秋!”
少年年紀不大,約摸十一二歲,略帶稚嫩的面容頗為秀氣,濃眉秀目,一雙眸子甚是引人,深沉得宛若星辰墜落。
著一身上乘的錦繡綢衣,腰間別著把紫檀木劍,看上去像是一名富家子弟。
只不過,和大多數富家子弟不同的是,在少年的臉上絲毫看不出那種獨屬於富家子弟的傲氣,反而始終含著一抹淺淺的笑意,看著很是陽光。
雅間內有七八人,但坐著的卻只有兩人,少年是其中之一,另一人則是與他對坐的一名少女。
除他們二人外,其餘六人則是分站他們身後,神色恭敬。
二人的身份可見一斑!
不過,少年看上去心情美妙,可那少女卻有些氣惱,一雙大眼睛瞪著前者,小嘴嘟著,多有幾分幽怨之色。
似是壓不住火氣了,少女猛地一拍桌子,氣鼓鼓說了句。
“徐木頭,我說的話你到底聽沒聽進去啊!”
聞聲,少年回過頭來,露出一抹苦笑,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少年姓徐名元,這個名字在涼州那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只因這少年的身份,乃是涼州第一幫—天元幫的少主!
可以說,在涼州,徐元就是名副其實最大的公子哥,照常理說,哪家的公子哥不是威風八面,成天只知花天酒地,一言不合就剁人手腳的?
可瞧瞧咱這位公子哥吧,此刻竟被個小丫頭訓著,還不敢說一句反駁的話,生怕把後者的話匣子又給開啟了。
這一幕要是落在外人眼中,指不定得有多驚訝,但好在在場的人早已見慣了這一幕,並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的神色。
徐元就這麼平靜地看著少女那精緻的面龐,烏黑秀髮披落雙肩,玲瓏眸子,丹唇玉鼻,這份姿容端的是個美人胚子,眼下流露出幾分惱意,更顯嬌俏。
再配上額間那丹紅花鈿,令人頓生憐愛,繞是徐元這般身份,在這涼州境內還真沒見過有比眼前這少女生的更美的女子了!
而且,這少女可不光是樣貌出眾,她的身份也是極不一般,乃是赫赫有名的幽州將軍顧明昌的獨女,顧婉。
這要擱其他人,桌前坐著這麼個小美人兒,又有那麼強硬的背景,還不得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去討好她!
可偏偏徐元看向顧婉的目光中既無敬畏,也無欣賞,少女那標緻的樣貌到了他眼中就好像尋常人一樣,甚至他的眼中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無奈意味,倒是令人大為奇怪。
此刻,看到徐元點頭回應,顧婉方才滿意了些,但還是忍不住再次叮囑了一句。
“徐木頭,你可不許忘了,這可是我爹費了好大的勁才打聽到的,你一定得如實轉告給徐伯伯!”
“好,我記下了。”
少年點點頭,語氣淡然,還是那副淡淡的笑臉模樣。
見此,少女狠狠瞪了徐元一眼,這傢伙哪裡都好,可偏偏見誰都是這幅笑摸樣,跟個木頭樁子似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開心還是假開心。
二人自幼相識,卻是打小就不對付,顧婉看不慣徐元那對誰都和和善善,卻又透露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淡漠性子。
徐元則是對顧婉格外頭疼,原因無二,她太能鬧騰了,給她逮著機會,那可是能嘮叨一整天,從小就讓他飽受折磨,因而想盡各種辦法躲著這丫頭。
本來幾年前顧婉就已經跟著她爹顧明昌遷到了幽州,這麼多年來兩人倒也沒怎麼見過。
可徐元沒想到,今兒個居然在這兒碰上了,準是老爹刻意安排的!
顧婉自然體會不到徐元內心的無奈,這麼久沒見,她正想跟徐元好好說說自己最近碰到的有趣的事兒呢,可還沒等張口,一陣嘈雜的鬨鬧聲透過珠簾傳了進來,擾亂了雅間內的清靜。
被人截了話茬,顧婉眉頭一皺,瞪著眼朝著雅間外看了去。
武威郡作為整個涼州的經濟要塞,繁華程度在涼州絕對是頭一份,哪怕是放在整個北地也是名列前茅的繁華之地。
而作為武威郡最大的酒樓,這醉花樓的熱鬧程度那也是不容小覷的,甭管是達官貴人,還是士族鄉紳,都愛往這醉花樓裡湊。
整座酒樓分作三層,這第三層乃是酒樓的獨到之處,特為那些大有身份的人而佈置,撤掉了原來成片的桌椅,換上了這一個個雅間。
至於酒樓的一二層,則是用來招待那些身份相對而言尋常一些的客人,雖說尋常,卻也大有身份,只不過比起能上得三層的那些人來說弱了些罷了。
六七個雅間呈環形佈置,中間的大片空地直接掏空,四周架起圍欄,哪怕是端坐在雅間內,也能盡覽第二層的景緻。
此刻,這陣鬨鬧便是從第二層傳來的。
像是起了矛盾,畢竟能來這醉花樓的人,大都身份顯赫,多少有些脾氣,偶有衝突自是難免,人們對此也大都見多不怪了。
更何況,能在這兒開這麼大一家酒樓,這酒樓的老闆可想而知也是個大人物,尋常發生些衝突,只要酒樓的人出面了,無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沒誰會不給酒樓的面子。
可今兒倒是怪了,兩桌客人起了衝突,酒樓的人出面調解,非但沒能把事解決,反倒把個出面的小二被其中一桌客人給打趴下了,場面甚是混亂。
其他客人見狀紛紛拉開距離,沒誰願意平白惹一身晦氣。
愈演愈烈的鬨鬧引得眾人紛紛打量起了這兩桌客人,揣測著雙方的身份來歷。
一桌像是外來的尋常客商,裝扮略顯貴氣。
另一桌則看著像是一群莽撞武夫,個個五大三粗,光著膀子,身上紋有形狀怪異的圖案,怒目圓瞪,如同蠻橫的山匪。
兩夥約莫十幾人,客商一夥人數多一些,有個七八人,另一夥則不過寥寥五六之數。
然而就是這不過五六人,散發出的氣勢卻遠遠強於那七八人,大有幾分天王老子來了能奈我何的氣勢。
明眼人一瞧就知道,這夥人必然是有來頭的人,畢竟沒腦子的莽夫可是不敢在這醉花樓裡鬧事兒的!
人們各自猜測著,這二樓的鬧勁兒倒也沒停下。
“你……你們簡直就是強盜,我們可是往來的客商,天元幫都有令不得欺壓往來商人,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在這涼州地界竟然敢違背天元幫的號令,你們就不怕惹到麻煩嗎?”
一穿著華麗的富態商人指著對面的一個壯碩漢子朗聲呵斥道,試圖抬出天元幫來壓這群無理取鬧的莽夫一頭。
他們雖然來自外地,可來往涼州經商的人誰不知道天元幫的威名,那可是比官府都要厲害的存在,他們還不相信在涼州會有人敢不把天元幫放在眼裡。
只是,聽到商人的話,那壯漢卻突然大笑起來,毫不掩飾笑聲中的嘲諷意味,瞥了一眼不遠處被自己一拳打趴下的小二,隨即看向那商人。
片刻後,壯漢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呵~天元幫,你倒是真看的起自己,實話告訴你吧,老子就是天元幫的人,怎麼老子不知道還有這麼個命令?再者說,就算是有又能怎麼樣,在這涼州地界,我天元幫就是天,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我們怎麼做事了?”
“哈哈哈哈……”壯漢身後的幾人聞聲紛紛大笑出聲,一人更是開口補充了幾句。
“我們可沒有欺壓你們,是你們這些冒充商人的傢伙偷了我們的錢,我們不過是討要屬於我們自己的東西罷了,我們還沒跟幫主反映你們這些人假冒客商竊取他人財物呢,你倒先反咬一口了,我看你們一定是山匪。”
“大哥,為了保證涼州的安定,我看這些人兄弟們就替幫主殺了吧,相信幫主也不會怪我們的!”
這句話自然是對著那站在最前方的壯漢說的。
後者聞聲露出一抹邪笑,眼含嘲諷地看著那些商人,並沒有回答。
過了會兒,他才對那商人反問一句。
“怎麼樣,我的兄弟們的話你聽明白了嗎?想跟我們天元幫作對,你還太嫩了點!你要是識趣的話就把偷我們兄弟們的三百兩銀子拿出來,再準備五百兩黃金賠罪,今兒的事兒我們就當沒發生過,不然,後果你可承受不起!”
“五……五百兩……黃金!你……你們簡直欺人太甚,我們何時偷過你們的銀子,枉為人稱天元幫乃是正氣之幫,原來都是一群雞鳴狗盜之徒!”
那商人氣的整個人都在發抖。
“哈哈哈哈!隨你怎麼想好了,反正你的想法對於我天元幫而言,連屁都不是!”
壯漢朝著那商人靠近了幾分,輕蔑說到。
“你……你!”
商人怒指壯漢,但卻無可奈何,他們不過是一些尋常的客商,身上雖然有幾百兩銀子,但那可是合他們幾人所有的家當才湊出來的,這次就是指望著這些銀子能把那批貨帶回去。
為了攢夠足夠的銀子,他們甚至都沒捨得花錢僱隨從,還特意打聽到這涼州是個平靜地界,有天元幫的限制,別說山匪不敢造次,就連一些有背景的惡人都不敢在此處生事。
本以為此行定能順風順水,卻沒想到竟然遇到了這麼一群不講理的賊人,傳言不可信吶,這世道都亂套了,笑話,他們居然還真相信世上有哪股勢力是能守護一方正義的!
一時間,這些商人心底不免有些發慌,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們可不甘心將手裡的銀子平白拱手送人!
退一步來講,就算是他們狠下心把身上這幾百兩銀子交出去了,可那五百兩金子從哪裡找?
無可奈何,這些商人只能將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試圖尋求他人的幫助。
不過,對於他們的目光,周圍眾人無一例外選擇了無視,全當沒有看到。
畢竟,剛才那幾個壯漢可是自稱天元幫的人,他們的話雖然不中聽,但有一句話是真理,在這涼州地界,天元幫還真是天,沒有哪股勢力敢跟天元幫抗衡。
倘若換做平常,憑著一股子正氣,他們多半會出面幫襯一把,可一旦跟天元幫扯上關係,他們可就沒這個膽子了。
雖說在場的人大多有些背景,可他們的背景放在天元幫面前也就不夠看了!
眾人漠視的眼神自然逃不過一眾壯漢的目光,那為首的壯漢見此冷笑一聲,彷彿一切都在掌握中一般,也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幾個坐立不安的商人,等著他們做決定。
在他身後站著的幾個壯漢頗有默契地走開,將那一桌商人圍了起來,虎視眈眈,大有幾分不饒人的架勢。
這一幕不光落在了整個二樓客人的眼中,同樣,那高居三樓的客人也都看了個真切。
不過,看是看到了,但卻更沒有人願意出面了,到了他們這個地位,想的自然就多了。
雖然這些人聽到那幾名壯漢的話心裡頗有疑惑,有些難以相信天元幫竟會縱容手下人做這等事,只怕這些人的身份八成是假的!
但看破卻並不等於要說破,在涼州假冒天元幫作威作福的事兒可不是什麼人都敢幹的,多半背景也不會簡單,他們犯不著因為幾個毫不相干的外來商人給自己惹麻煩。
於是乎,這二樓的鬧劇反倒成了眾人伴酒的一齣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