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因地用天 (下)(1 / 1)
劉嵩在城上帶著兩名健壯軍士,親自拉拽,須臾之間便把沂王拉上城頭。
沂王跳出籃子,對著城上軍士道:“還有兩人,也拉上來!”
劉嵩連忙上前見禮,沂王立刻扶起,道:“劉嵩,果然是你。”
劉嵩道:“我也剛到任不久,來時四面八方便都是流民。前任縣令告訴我,此處還算富裕,城內糧食充足,每日可施濟城外百姓每人一頓米粥,給他們度命,但絕不可讓他們入城。”
“卻是為何?”沂王不解。
“我原來也不解其意,但試過一次,總算明白了。我曾經想開城門放賑,不料剛開啟一條縫,外面的流民就蜂擁而入,進來以後如狼似虎,紅著眼睛,見門就入,見糧便搶。最後,我集中全城軍士,衝到城下,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才重新關上城門。”
“那你等又是如何放賑?”沂王問道。
“就是用適才你乘坐的籃子,一次可放數十碗米粥,從城上放到城下。”
“那些流民竟不哄搶?”
“豈能不哄搶?但我只要一見他們哄搶,便立即停止放賑,如此數次,他們也就逐漸知道,如果哄搶,則其無一粒糧食可吃;如若按部就班,有序分食,則人人皆可有口飯吃。”劉嵩道。
“那城外流民無數,城內糧食畢竟有限,如此放賑,如何能支撐許久?”一旁忽然傳來的蘇儀的問話。他與衛羽也升上了城頭。
“是啊,前任縣令告訴我,先這樣對付著,說淮王已經奏請闕廷將取慮、須昌二縣劃歸淮國,很快批覆令就將下來。到時候,一切困擾自然迎刃而解。殊不料,這二縣,如今卻劃歸了沂國。”
“如此施濟,城中糧食還能支撐多久?”言中問道。
“三個月應該不成問題!”劉嵩道,“且隨我去縣府詳敘。”
取慮雖是個縣府,其府院卻也比沂王的王宮看上去齊整許多。
禮畢,眾人剛一落座,蘇儀就問:“當下城中有多少軍士?”
“八百名軍士,須昌的配備也是一樣。”
沂王將闕廷詔令取出,交給劉嵩,笑道:“實不相瞞,取慮、須昌增補給沂國,對二縣自身來說,恐不是好事。因為若歸淮國,糧食可自外向內而進,得到補充;如今劃歸沂國,其道正好反之,糧食不但得不到補充,反而還需自內向外而出,運往王城。”
“眼下,闕廷既然有令,取慮、須昌即為沂國之縣,凡事悉聽沂王尊便。”劉嵩看完詔令後,毅然道。
“那好,明日就請你陪同我等一道,前往須昌傳達闕廷詔令如何?”沂王道。
“劉嵩願往!”
“還有一事,就是取慮、須昌屬於淮水流域,蘇某聽聞此間有一常年不枯竭的淮河干流,且與沂地僅有幾數里之隔?”蘇儀問道。
“不錯,確實有此河流,名喚濉河,就在取慮、須昌二縣的東北交接處。明日我等一同前往須昌途中,正好經過此水,本令可帶先生前去一觀!”劉嵩道。
“那實在妙極,有勞劉縣令了!”蘇儀道。
次日一早,沂王、蘇儀、衛羽、劉嵩乘坐籃子到得城下,各自上馬,奔往須昌。
行至中途,劉嵩叫住蘇儀道:“先生可曾聞得流水之聲?”
蘇儀尚未答覆,沂王已搶先道:“本王已經聽到了!”說罷,打馬揚鞭,奔著水流聲方向去了。
餘人趕緊催馬相隨,越向前,地勢越陡峭。
沂王回頭望去,來時的路早已俯在腳下,而前方則流水轟鳴,如同龍吟虎嘯,振聾發聵。
他隨即策馬向前,沒多遠,便有一條巨龍般的激流,閃現在眼前,波濤滾滾,洶湧翻騰。
河對岸則是一群綿綿不絕的青山,他抬頭看了一下太陽,那些山脈延伸的方向正是沂國,不由嘆道:
“此河如能生長在沂水國,則萬事大吉矣!”
“不生長在沂國,就不見得不能到沂國去!”蘇儀笑道。
“先生此言何意?”沂王知道他必然已有妙策,心中頓時驚喜。
“此即為我引沂王來此處之目的啊!”言中道。
“請先生明示!”沂王急道。
“這些連綿不絕的青山綠水令人羨煞,沂王可是對著他們感嘆?”
“不錯!”
“沂王可知山脈盡頭是什麼地方?”
“適才辨識了一下東南西北,似乎正是沂國方向。”
“不錯,出得這一片巍巍群山,便到了沂國。”
“那先生之意是?”
“在群山峽谷之中,穿渠引流!”衛羽恍若大悟道,“在駱越之地,攻下交趾與日南後,我等就曾做過。”
“哦,那太好了!此河名曰濉河,所在地勢高聳,而對岸群山之外,皆是沂國平原,地勢低平,正好適合挖溝築渠,灌溉阡陌。到時候,就請衛士令親率百姓,引河水出群山,入溝渠,布惠澤,重建當年嶺南之功。”蘇儀朗聲道。
“百姓?”沂王、劉嵩異口同聲問道。
“不錯!蘇某觀得取慮城下百姓,足有不下十萬之眾;想必須昌城下,亦會如此。若能合兩者之力,興建如此穿鑿工程,不出兩年,便可大功告成!”蘇儀胸有成竹道。
“那些百姓何以會聽從我等之令?”劉嵩道。
“民以食為天,只要有糧食便有辦法。”蘇儀道,“他們每天靜坐城下,僅靠施捨度日,無所事事,且遙遙無期,更是虛耗勞力;試想,若能讓他們知道,修建此工程,每日可有飽食,且完工後,沂國遍地沃野肥田,也能分得田地,將來就可安家度日,前景一片光明。他們又豈會不為所動?又如何不為我等所用?”蘇儀道。
“先生真是謀如泉湧,妙策連發!”沂王笑道。
“只是,尚需一年多時間方能完工,且完工後從種植稻穀,到糧有收成,又需一載,那這兩年多的糧食如何籌劃?”衛羽問道。
“此事,蘇某也已考慮過,來源有三處:其一,是取慮、須昌,因為一旦開工,流民都去修建工程,兩縣城池之圍自解,便可向全境百姓籌集糧食,將來加倍補償;第二,則是向東海王處借,蘇某與東海王有舊,他為人溫厚善良,諒不會拂我之面;第三,迫不得已之時,還需沂王向眾侯爺再籌一次,以備不時之需。此三策有先有後,想來可足以確保我等共克時艱。”蘇儀斬釘截鐵的說道。
“先生謀事如此遠近無偏,幽隱必達,必定晝夜精研,耗費大量心血啊!”沂王由衷感激道。
“區區小計,何足掛齒?不過,另有一事倒是不可忽略,”蘇儀道,“還需從百姓之中,挑選精壯之士,日夜操練,擇其優者編入漢軍。”
“先生之意是這增補的一萬漢軍將士,從沂國百姓之中精選?”沂王問道。
“不錯!若從闕廷外調,這一萬人的口糧豈不又在蘇某適才所算三策之外?若從本地百姓精選,則口糧不增,只增甲士,則無須再為糧食之事憂慮。”蘇儀道。
當下眾人信心大振,趨馬徑直趕至須昌,見到劉嵩之弟劉信,所遇情形與在取慮如出一轍。
沂王將詔令出示後,蘇儀又把所構思之事講述一遍,劉信也是當場擊節叫好。眾人計議已定,遂按照蘇儀之謀,分頭行事。
劉嵩、劉信兄弟分別到城外的難民群中,宣講鑿山穿渠之事,並陳清利益,以及將來遠景,自是深得百姓擁護。
隨即,兩縣初步挑選出數萬精壯年輕男子,分赴濉河右岸山中。同時,徵集鐵器、農具數萬件,交到這些築渠之人的手中。
接著,命令監工的甲士,從其中挑選精壯適於習武之士,編入漢軍,閒下來時肄習戰射。
然後,再繼續從兩縣徵集糧食,運往濉河山谷與王城兩地。
不久,濉河山谷引流工程既管溫飽又分田畝的訊息便不脛而走,附近州縣的沂國流民紛紛來投,工程進度之快竟出乎蘇儀預料,但也產生了突如其來的糧食補給問題。
對此,蘇儀已有備案,當即親赴東海國,面見東海王劉強,借得許多糧食,然後抽調大量人力,親自監工,分別在濉河分流處和從群山出口處各自築建水閘與堤壩。
整個工程的完工時間比蘇儀所預估的提前兩個多月,蘇儀遂按照人頭分配給流民土地與稻種。
不久之後,原先沂國的荒蕪之地,果然變成一片片綠油油的農田,展現出一派生機勃勃的興旺景象。
隨著莊稼有了收成,沂國的國力迅速得到提升,面貌隨之改觀,王城與王宮俱都煥然一新,城內人氣興旺,百業復甦。
沂王瞧在眼裡,樂在心中,對蘇儀不僅愈加敬重,更是感激萬分。
謝灩當初去淮國借糧,果然亦如蘇儀所料,一粒米都沒帶回。據他的說法是淮王本來是滿口應允借糧,但後來聞聽沂國要走了他垂涎已久的取慮、須昌二縣,勃然大怒,當即拒絕了沂國的借糧請求。
對此,沂王並不感到意外,所以也就不以為意。他在意的是首先如何能儲備足夠糧食加倍償還給當初願意出借糧食的各王國、侯國;其次,由於沂國的蒸蒸日上,原先的本地流民已經盡數返回,而且還有許多其他地方的百姓紛至沓來,人口已經從純流出轉為淨流入之勢。
蘇儀道:“沂王勿慮,因地用天,成功之資!糧食,取之於山地河流,只要不出現天災人禍,慢慢休養生息,假以時日,所借之糧,儘可還清;沂國,人人皆可籍以餬口。但是,勉強生存只是立足之策,而富庶一邦,才是長久之計!”
沂王問道:“先生真是志向遠大,但不知如何方能使沂國富庶一方?”
蘇儀道:“此事,我早已有所考慮。沂王,還記得當初濟王借馬之事否?”
沂王道:“此事無時無刻不牽繞本王心頭,只是不知如何才能籌集一百匹戰馬,當下實在有心無力啊!”
蘇儀微微一笑,道:“此即為蘇某為沂國所謀劃的富裕之道。”
“先生有何良策?”沂王連忙問道,不知他此次又能帶來何種新的驚喜?
“從濟王借馬之事,便可路露知暑,推微達著。當前,整個東州盡皆缺少寶馬良駒。豈不聞‘物以遠至為珍,士以稀見為貴物?’如果我們能進得大量好馬,就不愁賣不上好價錢,進而足以富國。”
不待沂王說話,謝灩已搶先道:
“夫行天莫如龍,行地莫如馬!馬者,甲兵之本也,國之大用。安定時期,根據乘坐馬匹的優劣,可以區別尊卑之序;若國家萬一有變,則能跨越遠近距離的限制。販馬,是一個好主意!”
沂王讚道:“不愧是太子洗馬!只是不知從哪裡能弄得如此許多寶馬良駒?”
謝灩不答。
蘇儀道:“蘇某乃漁陽人,也算在馬背上長大,自以為精通相馬骨法,且早年更是常在大漢與烏桓的互市中廝混,熟悉許多烏桓、鮮卑部落。假若能籌得足夠本錢,除了馬匹,蘇某還可以低價買入大量牛、羊以及烏桓、鮮卑所產的貂皮、皮毛柔蠕等塞外珍貴特產,賣給海內各地,必然供不應求。考慮到節氣、路途等限制,一年至少可做兩次貿易,不出三年,沂國必可富甲一方!”
沂王大喜,道:“先生真是才高於世。只是這駿馬、名裘等塞外特產如此珍貴,本錢只怕不少吧?沂國國貧,何來如此多本錢?”
蘇儀微微一笑,道:“本錢不是問題,只要沂王願意依計行事,大事必定可成。”
沂王奇道:“如此有利可圖,我又豈能不願意?只是依何計行事,還望先生教我。”
蘇儀道:“老辦法,與當初借糧一樣,沂王只須向各侯國出具一些籌集本錢的手書,加蓋沂王之印,各國還不有求必應?一旦有了本錢,蘇某自有辦法從塞外販得大量雄壯駿馬,以興我沂國。”
沂王喜出望外,當即滿口應允,接著按照言中要求,制好向各國借款的文書。
蘇儀道:“茲事體大,非蘇某親自走一遭不可。我將親自登門,分別拜訪各位侯爺,陳述清楚此事利益,然後押運所籌錢財,經北州,趕往漁陽、幽州,以及上谷寧城。”
“漁陽、幽州倒是重要邊郡,但這上谷寧城此前卻是很少聽聞?”沂王重複道。
“不錯!近聞闕廷重新設定烏桓校尉,營府建在上谷寧城,兼管鮮卑,並在那裡開設互市。”
“不知先生此去需要帶多少人隨行?”
“自闕廷採用咱們上書的建議後,流民與盜匪近乎銷聲匿跡,北去路上安全多了。故此,三十名漢軍足矣!”
“先生此行需去多久?”
“長則半年,短三個月。”
“先生離去,還有何事囑咐本王否?”
“確有一事,就是在濉河分流出群山的那座水閘,地勢高聳,俯視北方千里平原。此處非同小可,一旦不慎決口,整個沂國都將被其淹沒在一片渺茫橫溢的大水中。故此,我將其命名為龍口嶺,並設下重兵護衛,還令劉嵩、劉信兄弟鼎力相助。請沂王給予高度關注,不能出現絲毫閃失!”
“本王記下了!”
諸王剛剛退下,關雎公主卻又款款而來了。
“陛下!”她見過明帝。
“你是為蠡懿公主之事而來吧?”
“正是,懇請陛下千萬不可放過兇手陰楓。”
“唉,朕也難啊!”
“何難之有?依法處置,不就成了?”關雎不解。
“又來了,與剛走那幾位王,真是異曲同工。”明帝心中不禁一陣苦笑。
“這樣吧,此事無須多加解釋,你且隨朕走一趟,便都明白了。”
“去哪裡?”
“到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