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因地用天 (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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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羽昂首闊步入內,徑直拜見太子。

在場眾人見到衛羽,不禁一愣。廷尉王康昔日在信陽侯府任總管時與衛羽一同效過力,自是不必說;而衛羽亦在東市路口同虞延與邢馥打過照面,甚至還與虞延交過手。

劉莊道:“衛壯士,此來竟是送達沂王上書?你何時離開了信陽侯府,又去轉投了沂王?”

衛羽見太子竟然如此熟悉自己的過往經歷,深感詫異,忙道:

“小侯爺陰楓與蠡懿公主成親後,臣的使命即已完成。適逢沂王離京歸國,臣此前曾經答應他的相邀,遂隨他一同前去了沂國。”

劉莊道:“有你在,我就不用再掛念沂王的安危了!”

虞延笑道:“太子此言甚是,這位衛壯士曾與我在東市路口動過手,武藝甚是高強。”

衛羽尚未來得及回話,卻聽王康已搶先說道:

“衛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前洛陽府令虞延,如今的虞司徒;這位是司空趙熹;這位是前洛陽府丞邢馥,現在的洛陽令;這位是井然,太中大夫!”

邢馥笑道:“那我也補充介紹一下,這位是廷尉王康,前信陽侯府總管!”

衛羽一一見過眾人後,接著將沂王的上書上前呈給劉莊。

劉莊展開後,逐字逐句閱讀,突然把眼睛睜得溜圓,目中放光,面露驚訝之色,眾人均不明所以。

劉莊反覆看過幾遍後,接著又把書信交給趙熹,道:“沂王的這份奏章令我驚喜之餘,亦是深感意外啊!你們且先都通讀一下!”

太尉趙熹急忙雙手接過,平攤在面前案几之上,餘人一同上前觀看。

邢馥眉頭皺起,道:“會慮、須昌二縣位於沂國與淮國之間,號稱魚米之鄉!淮王早已上書,請求把這二縣劃歸淮國版圖,太子尚未應允,還在斟酌權衡,但此時若把此二縣劃給沂國,那淮王豈能沒有怨言,說闕廷偏袒沂國?”

劉莊道:“話雖如此,但沂王的上書已經說得非常清楚,沂國當下正處於水深火熱中,歷經多年災患,田畝荒蕪,國無儲糧,百姓無衣無食,四處逃亡,變亂滋生;此時,若把會慮、須昌二縣劃給沂國,正如雪中送炭,可救一方百姓之命,解一國之憂。而淮國位居淮水流域,本就富足,多此二縣,充其量錦上添花而已;即使無此二縣,亦是衣食無憂。再者,沂國與淮國乃是鄰國,唇齒相依。假如前者窘況不能改變,勢必亦將殃及後者,沂國流出的變民、盜寇也會攪擾得淮國不得安寧。以此觀之,這其中孰輕孰重,還不就清楚了嗎!”

“太子明鑑。”邢馥道。

“沂王上書之中,還言及欲增擴一萬漢軍,太子以為又當如何處理?”井然問道。

“贈友珠寶,若無人押護,豈不是直接送給盜賊?沂國依賴會慮、須昌二縣之糧生存,若無漢軍押運,路途之上還不被洗掠一空?可以允諾。至於是從闕廷調派,還是沂國在當地自己招募,皆憑沂王之意!”劉莊道。

“這沂王上書中,還提出數條建議,包括從內部瓦解盜賊,激勵官吏作為以及變盜匪為勞力等,條條都是真知灼見啊!”趙熹道,“昔日臣任平原令時,境內盜匪多如牛毛,終年難除,假如當初能有此奇策妙計,縣內早已清靜多時了!”

“是啊,這就是我深感意外之處。”劉莊道,“沂王之才,我瞭如指掌,如此妙策,絕非他所能想出!衛羽壯士,可知何人給沂王出此高明之策?”

“回太子,慚愧,臣實在不知。”衛羽道。

“出了你之外,他身邊都有哪些人形影相伴,給他出謀劃策?”劉莊又問道。

“若說形影相伴,除了臣,便是那國相謝灩。”

“謝灩?”劉莊噗嗤一笑,道:“他豈能有此謀略?莫非洗馬還能洗得人也洗心革面了?最近,可有什麼人到訪,或前來投效沂王?”

“倒是確有一人,但臣不知是不是前來投效,也不曉得是不是提出此策之人?”

“哦?可知那人姓名?”劉莊問道。

“蘇儀!”衛羽道。

“蘇儀?”劉莊一愣,轉問眾人道:“你等可曾聽說過此人?”

眾人盡皆不知。

王康道:“依臣愚見,此策若能得以在各州、郡、縣推廣,勢必產生事半功倍之效,全國局面將大有改觀,此乃當務之急。此刻,趁大家都在,還是先商討如何有效推廣此策為上!”

“此言甚善。”劉莊道,“且先合議推廣之道吧!”

鄭異陪著班彪、班固父子離開京師,一路風塵僕僕,回到了安陵。

他見班彪身體已是虛弱至極,兼之又旅途奔波,不忍再讓他多操勞,於是,把父子倆送回家後,次日就獨自來見鉅下二卿,馬援的侄兒馬嚴、馬敦兄弟。

出乎意料的是,見世交來訪,二人起初都很熱情,但當提及馬援之事,便立即收斂笑容,緘口不言。

鄭異見狀,當即含笑告辭。

次日一早,鄭異再次登門拜訪,見面二話不說,從袖中取出一對牛角,徑自道:“馬兄,可認得此物?”

馬嚴接過來一看,面色倏變。

馬敦早已一把奪走,激動萬分,顫聲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鄭異道:“這就是角端弓吧?”

馬嚴道:“不錯,我弟馬敦,就是傷在此弓之下!”

“沒有弓弦,與弓箭,此物如何使用?”鄭異奇道。

馬嚴起身走進側室,不多時取出一個木匣,放到鄭異面前,接著將蓋子開啟,取出一物。

“竟是一模一樣?”鄭異道,“莫非這就是在皖城所獲的義道教李廣之物?”

“不錯!”馬嚴道,“此牛角產自遼東鮮卑山的角端牛,質地異常堅硬,弓弦則是角端牛身上的一段堅韌牛筋。勁道奇大,射程較普通弓弩至少遠出五倍。即便使用普通箭枝,其射程也可遠出至少兩倍!”

馬敦憤憤道:“我這副殘軀,就是拜此物所賜。當年,征戰皖城,萬馬軍中,倒是瞥見一人遠遠搭箭瞄準,但距離過於遙遠,遂未加提防,只顧眼前廝殺,卻未料到此弓射程非同尋常,而且力量還那麼霸道,竟被透胸而過,雖經過精心調治,撿回了一條命,但元氣大傷,卻再也無法恢復原來氣力。”

馬嚴將兩支角端弓放在一起,仔細比較半天,側首對鄭異道:

“你帶來之弓,質地遠勝於李廣那支。從何而來?”

鄭異隨即說明出處。

馬嚴聽罷,面色凝重,道:“我斷定,那言中必是衝著陛下而來,把牛角帶進宮中,弓弦或許藏於身上隱蔽之處,比如束腰的衣帶之中;至於箭矢,從衛士手中奪得即可。幸虧信陽侯機警,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如今這位言中身在何處?”

鄭異道:“後來,京師又發生了式侯案。式侯劉恭遇刺,兇器就是角端弓,南宮禁軍中多人指認兇手就是言中,而且此人還大搖大擺回了北宮;當梁松、竇固帶人把北宮團團圍住,進去搜捕時,言中卻又不翼而飛,下落不明。更奇怪的是,北宮四王以及更多的北宮禁軍則證實當日言中就在宮中,寸步都未曾離開過!”

馬敦疑惑道:“此案真是詭異。用此弓出其不意去行刺陛下,倒不奇怪,但用去刺殺式侯,豈不是小題大做,反而打草驚蛇?”

馬嚴道:“此人似乎是有意露出破綻,假借刺殺式侯,用角端弓推波助瀾,把事態擴大。”

鄭異道:“不錯。但案情實在撲朔迷離,且你我又都不在現場,故此,我希望在給馬援將軍鳴冤申雪的同時,順便嘗試探究昔日岑、來二位將軍的陳年舊案,以解開後來的朔平門交兵與刺客出逃之謎。”

馬嚴嘆了口氣,道:“非是我兄弟不願給叔父昭雪,而是此事之痛,不堪回首。如今已經過去數年,小妹在宮中好不容易有了一席之地,蘭夫人病情亦有所好轉,馬廖兄弟三人始能安心奉母盡孝。此刻要重提此事,無異於再次揭開傷口,倘若事與願違,反而會把叔父的一家人推入萬劫不復之境!”

這時,外面家人來報:“班彪父子三人來了!”

馬嚴、馬敦、鄭異三人聞聽,連忙出外相迎,但見班彪扶著柺杖,被班固與兄弟班超攙著,顫顫巍巍,還不住的咳嗽。

馬嚴慌忙迎上前去,道:“叔父應當在家養病,有事只管喚我兄弟前去就是,怎麼還親自來了?”說著,一把攙住,慢慢進入大堂,扶他坐下。

“我帶著鄭異從京師回來,連續兩天不見他的人影,猜知必定是在鉅下二卿這裡遇到麻煩了!”班彪道,邊說邊咳嗽不停,馬嚴趕緊吩咐人倒水,讓他喝下,方才強行止住。

班彪道:“你們兄弟二人勿要顧慮太多。鄭異此行,是我命他來的。太子召見過他,令他徹查馬援一案,意在鳴冤昭雪,已被他當面拒絕!”

馬嚴詫道:“他此番登門,既是為叔父之事而來,卻又拒絕了太子,豈非自相矛盾之舉?”

班彪道:“你等不瞭解太子,他志懷霜雪,清行出俗,能幹絕群。只是,唉,陛下也是騎虎難下啊!進則激化西州與東州臣僚的矛盾,加劇郭家與陰家的舊怨;退則又不得不讓馬援蒙受不白之冤。”

馬嚴與馬敦對視一眼,似懂非懂。

“但是,馬援之冤,遲早要大白於天下。我自知身體已近油盡燈枯,此是餘生最大之心願。如不能還給馬援一個公道,我死不瞑目啊!”班彪老淚縱橫,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馬嚴深受感動,道:“班叔父想要我們兄弟做什麼?”

班彪道:“把你們知道的,經歷的,都告訴鄭異。有什麼證據,也都拿出來。他不是莽撞之人,將來必定用得著。可惜,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但你們都可以等到。”

馬嚴道:“叔父既然吩咐,我們兄弟不敢不從。此外,叔父馬援的門生爰寄生正為他守墓。武陵平亂,我兄弟二人都未曾隨軍出征,而爰寄生卻始終不曾離他左右,直至他病逝。故此,整個過程,他最清楚,我即刻命人把他叫來!”

“那太好了!”班彪道,“就讓班超去叫他吧!”

鄭異與班超已多年未見,看他此時已經成人,體格健壯,粗眉大眼,下頜寬硬,後頸圓厚,道:“班超氣宇軒昂,相貌不凡,必成大器之相啊!”

“唉!”班彪嘆了口氣,道:

“他自小志向遠大,在家倒也勤奮孝謹,能吃苦耐勞,不恥勞辱。也曾有看相之人說他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是萬里封侯之相。可我一直在外奔波,無暇親自教導,實在有愧於他。將來如何,隨他去吧!”

鄭異道:“那就讓班超帶我一同前去面見爰寄生,順便也拜祭一下馬援將軍!”

衛羽帶著東宮的批覆回到沂國,沂王見所有請求悉數批准,大喜過望,命他先下去休息。然後,到得蘇儀先生堂內,交給他觀閱。

蘇儀捋須笑道:“太子果然英明,這下面的事情,做起來就順理成章了!”

次日,沂王、蘇儀、衛羽率三百甲士,一路快馬加鞭直奔取慮縣。沿途之上,趕往取慮的流民絡繹不絕,衣衫襤褸,骨瘦如柴。

與此同時,路邊的景色逐步溼綠起來,越向南,草木越發青翠,偶爾也能見到了溪流,不時見到有流民俯身取水喝。

而取慮城前則又是另一番光景,城門緊閉,流民黑壓壓一片,圍在城池四周,席地而坐。

沂王令甲士們在前開道,驅散人群,衝至城下。

衛羽一馬當先,向城上喝道:“城上軍士聽著,沂王親來取慮,宣讀闕廷詔令,讓你們縣令火速出來迎接!”

城上有軍士匆忙前往縣府報信。稍傾,便見一人將頭探出城垛,叫道:“請問沂王何在?”

此時,已近正午,沂王一抬頭,紅日當頭,陽光直刺眼睛,根本無法看清說話之人,只得揚了揚手中馬鞭,高聲叫道:“本王在此!”

“果然是沂王!”那人喜道。“沂王不認得我了麼?我是劉嵩!”

“白牛侯劉嵩?”沂王驚道,“你怎在此?”

“朔平門之變,陛下盛怒,將我與兄弟劉信剝去侯爵,削除領地,貶至取慮、須昌二縣當縣令。”

“那太好了,我現在也歸了國。如今闕廷把取慮、須昌二縣劃給了沂國,專程前來接收。且先開啟城門,讓我們進去!”

“真是一個天大喜訊,我兄弟二人又能與沂王整日相伴了。不過,城下流民太多,如開啟城門,一旦湧入,就一發不可收拾。我曾經吃過苦頭,沂王,能否委屈一下,讓隨行甲士們在城外等候,你坐我們的籃子上城如何?”

“哈哈,那沒問題,我們有三個人進城!”

“好的,請稍等!”

不一會兒,只見城垛上伸出一個大籃子,上面繫著一根繩索,貼著城牆緩緩的放了下來。

沂王下了馬,上前一步跨入,坐了進去,望著蘇儀、衛羽笑道:“如此這般即可,你二人可要看仔細了!”說著,他向城上喝道: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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