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因地用天 (上)(1 / 1)
沂王聞言,眼前一亮,當即起身,深施一禮,道:“請問先生有何良策教我?如能相助沂國擺脫此山窮水盡之困境,善莫大焉,本王與此間百姓將永世不忘先生之恩德!”
“那言某就當仁不讓,暫且言之,不到之處,懇請沂王包涵!”言畢,亦是起身,還施一禮,然後正襟危坐,道:
“請問沂王,一國欲繁榮興旺,什麼最重要?”
沂王道:“人傑,譬如先生這樣的安邦定國之才。”
“慚愧,沂王謬讚了!但在言某看來,此言未必完全正確。”
“哦,敬請先生指教!”
“人才也好,人傑也罷,二者皆出於人!一國若人丁興旺,自然也就不乏人傑。一國若人丁興旺,方能種植農桑、稻穀,以給足衣食;一國若人丁興旺,方能有鐵匠、石匠等打製利器與鐵具,修繕城郭與民居;一國若人丁興旺,方能有智者傳授知識,教化於民。總之,一國若想發達興旺,沒有足夠人口,純屬痴人說夢!所以,言某以為,積聚人氣,方為強國之要務!”
沂王道:“沒見到先生之前,本王始知治國之艱,實在是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理起。適才,聽先生一席話,頓有茅塞頓開之感,但有兩處不明,尚請先生指點迷津!”
“沂王但講無妨。”
“先生在來的路上,想必已經看到,久旱之後,百姓紛紛背井離鄉,擁擠於道,此刻國內已沒剩下多少人口。當下,沂國一窮二白,亦無力勸他們返鄉謀生。請問先生,如何才能聚集人氣?”
“沂王不是已經在謀劃了嗎?”
“適才只是謀劃借糧,不是還遭到先生反對了嗎?”
“言某反對的是,僅寄希望於他人供養的依賴借糧;而不是反對長遠宏圖之下,作為權宜之計的暫時借糧!”
“先生之意是?”
“糧可以借,但將來必須要還。但如何還,就須事先謀劃出一個自興之道!”
“先生,這個自興之道又是何意?”
“自己種糧啊!”
“這正是本王晝思夜想卻又不得其解之處,還請先生快些教我。”沂王急得連連起身。
“沂王莫急,且聽言某將想法慢慢道來。沂國之西南,與淮國之間,有兩個縣城,分別名喚會慮、須昌,皆靠近淮水,均為富足的魚米之鄉!”
沂王聞言,恍若大悟,登時喜形於色道:
“對呀!當初太子曾許諾給我增補兩個富裕縣。沂國版圖之內若能增有會慮、須昌二縣,則舉國衣食皆不用愁了。先生高明,真是一席話,驚醒夢中人啊!”
“此議雖妥,但即便太子同意,到真正交付沂國,尚需相當一段時日,不知沂王是否尚有足夠餘糧熬過這段艱難時光?”
“這個倒是無妨,本王適才已經派國相謝灩前往淮國借糧了!”
“假如淮王不願借,又當如何?”
“那本王只有向濟王開口了!”
“在言某看來,那謝灩根本就不可能從淮王處借得糧食,建議沂王早圖對策,不如提前考慮濟王!”
“先生何以知曉?”
“到時候沂王就明白了。”
“本王還有一事,也想請教先生。”
“沂王有何吩咐,請講當面?”
“沂地素以貧瘠著稱,即便積聚大量人氣,卻無相應的大量土地可耕,屆時豈不是依舊難以擺脫口多糧少的困境?”
“問得好!此即為言某適才所說的長遠宏圖。由於百姓外逃,大量土地荒蕪。當下,沂國的實際現狀是地多人少。假如,會慮、須昌二縣能順利劃歸沂國,則解決的不僅僅是一國的糧食給養問題,而且還可以將二縣境內的淮水,引入沂國,灌溉農田,讓大量荒廢之地,重新變成肥壤沃土。有了擊壤鼓腹之道,沂王還擔心那些背井離鄉的百姓不去而復返嗎?”
“太好了!”沂王一擊大腿,激動得面色通紅,道:“先生真是上天賜給本王的張良張子房啊!”
言中道:“豈敢,沂王請慎言!”
沂王這才察覺自己出現口誤。那張良乃是漢高祖劉邦的開國功臣,如此相比,若被人報至闕廷,不落個謀反罪名才怪。他慌忙道:
“那本王即刻就草擬奏章,申請增補會慮、須昌二縣;另外,出具手書,派人前往濟國借糧!”
“且慢,還有一個重要環節,請沂王切勿漏算!”
“哦,還有何事?”
“流民、變民、盜匪問題。”
“先生提醒的是,本王確實把這個問題給忽略了!”
“沂王試想,假如二縣迴歸,沂國由貧轉富,迴歸的百姓,只怕除了原先被迫出外謀求生路的饑民外,還要有那些四處流竄的狡黠盜匪。屆時,只憑沂國這區區數百漢軍,如何能保得住一方平安?”
“那先生之意是?”
“在報送增補會慮、須昌二縣的奏章中,再提出請求增設漢軍一萬,待全境徹底平安後,再行裁撤。”
“那父皇與太子會同意嗎?”
“會的,沂王只須給太子再提出幾個平定流寇盜匪的良策,太子看過後,必定批准。”
“什麼良策,言先生快些講來?”
“首先,鑑於漢軍屢次圍剿變民與盜匪,總是無功而返,皆因其聚散無常,故而難以尋其主力交戰。”
“正是!此事頗為棘手,先生有何妙計應對?”
“既然外部圍剿不成,就不如退而求其次,採用讓變民、盜寇自相侵削之策,從而令此患自內冰消瓦解,無疾而終。”
“這確是奇謀佳策!但這些變民、盜寇既是聚散無常,卻又如何能讓他們相互侵削?”
言中微微一笑,道:“事在人為。不妨建議闕廷鼓勵變民、盜寇自行檢舉攻擊,五人擊殺一人,則此五人的罪行即可免除。若能推而廣之,要不了多久,必可還給大漢一個清平天下。”
“聞所未聞,此計果然大妙。”沂王撫掌大笑道。
“其次,變民、流寇之所以總是剿而不滅,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各郡、縣府官員執行不力,相互推諉,皆不作為。今可採用既往不咎之策,以激其志,即明令對於此前有過畏怯、逗留、逃避行為的官員,一律不再追究其過,而責成他們今後剿匪立功;各郡、各縣行政長官,無論是郡守,還是縣令,曾經被指控境內有賊盜卻不緝捕、放棄職守的,現在全不處罰,而只考察今後執行職守時的實際功績,以緝捕的人數為衡量依據,而只對藏匿罪犯者,才做懲處。”
“這也是標新立異之思,太子必定採納。”沂王讚道。
“第三,透過上述二策,無論是變民與盜匪的內訌,還是漢軍的踴躍進剿,勢必會造成其瓦解潰散,因此還必須要考慮到這些人的安置。若安置妥善,自可利國利民;反之,還會東山再起,覆成大患。故此,可將其首領遷移到遠方郡縣,撥付土地給他們,發放種子,使其能安心生產,而從眾,則遣送回鄉,亦是撥付土地、發給種子,令其歸農!”
“真是老成謀國之策。”沂王嘆道,“有此三策,不愁那二縣不歸附沂國,不愁沂國從此不改天換地,不愁沂國百姓不安居樂業!”
當下,沂王立即制好奏章,派衛羽親自送往京師洛陽,面呈太子;同時,另外遣人趕往濟王處再次借糧。
太子劉莊最近一直愁事纏身,鬱悶不暢。
光武的身體,衰弱得越來越明顯,往常處理政務都是直到深夜,而近來已不再過問。
這令他越來越擔憂,以至於有些大事,不得不與新任命的重臣們私下密議後自行處置,不再敢驚擾光武。
這些重臣們包括新任司徒虞延、新任司空趙熹、新任廷尉王康、新任洛陽府令邢馥、新任太中大夫井然等。
之所以找他們,不僅僅是由於這些人多數出自東宮,用起來得心應手,還有就是有些事不得不避開太尉竇融。
這是因為隴右漢軍與羌戎的戰事,又出現意外。
竇融推薦的侄子竇林,也就是光武前番派去平定羌亂的城門校尉,竟然膽敢向闕廷謊報戰功。
劉莊接到他的奏章後發現其與之前所奏明視訊記憶體在自相矛盾之處,特別是叛亂部落首領之名,前者說叫段剛,後者又說叫段亮,於是派人質問。竇林又說乃是通譯出現筆誤,實際上是同一個人。
劉莊頓覺可疑,遂秘密派員前去隴右調查,才明確核實羌戎新興起的燒當部首領名叫段剛,長子名叫段明,次子才是這個段亮,他的父兄段剛與段明此刻仍在率領羌部主力繼續叛亂,而且勢頭越來越猛,戰火越燒越烈。
劉莊顧慮太尉竇融當年之功深為光武所感念。故此,對是否該直接追究竇林之罪有些舉棋不定。
於是,他把司徒虞延、新任司空趙熹,以及王康、邢馥、井然等人傳來,集思廣益,希圖能找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
半晌,司空趙熹方打破沉寂,道:“無論報與不報陛下,此事均不可拖延,須選出一位能征慣戰之將,先將羌戎擊退再說。一旦成功,自然一好百好,其他諸事都要容易處理的多。若陛下親自來斷,也不外乎如此!”
這位新任司空趙熹在闕廷素以有節操、敢說敢為聞名。
“那選派何人合適?”洛陽府令邢馥問道。
“放眼滿朝,非捕虜將軍馬武不可!”司徒虞延道。
“臣附議!”廷尉王康道。
劉莊沉吟良久,方道:“馬武可以去,但須另派羽林中郎將竇固作為監軍,一同前往。”
眾人一愣,轉瞬間便會意了太子的良苦用心,他還在惦記著給竇家留一條後路,期待竇固能立下奇功,以抵補竇林之過,給其留下一線生機。
當下計議已定,劉莊遂命人起草詔令。
廷尉王康道:“臣還有一事,也是與邊境有關!”
劉莊問:“何事?”
王康道:“北方的烏桓部落忽然提出想為大漢護衛北境安全,欲遷到漁陽、幽州、雲中等邊郡附近居住。不知此議是否可以批准?”
劉莊道:“諸公有何高見?”
洛陽令邢馥道:“這烏桓與匈奴、鮮卑皆屬於北方遊牧部族,但相互之間恩怨積結已久,倒是不妨可以考慮加以利用。”
太中大夫井然道:“如何利用,還請邢令明言。”
洛陽令邢馥道:“我的建議是允許烏桓部族分散居住於北境沿線邊塞內外,給其衣食,作為大漢北方藩籬,平時偵查匈奴、鮮卑動靜;一旦二者來襲,還能幫助大漢反擊。”
太中大夫井然道:“可烏桓曾經亦經常襲擾我北境之吏民啊!”
洛陽令邢馥道:“我以為那只是為了生存而已,畢竟烏桓與匈奴可是有著血海深仇啊!烏桓本在東部,漢初時被匈奴單于冒頓所滅,倖存者聚守在烏桓山,得以續存,這也是烏桓之名的由來。”
太中大夫井然道:“但中興以來,遷居到赤山之上的烏桓與匈奴卻經常聯合入侵我北境,特別是前不久剛過世的烏桓大王赫頓遣派一支分部駐紮在上谷塞外的白山之上,早晨從營帳出發,傍晚即可抵達我大漢城下,附近五郡百姓,無不深受其害,四處流亡。直至伏波軍出塞反擊以及赫頓之子赫甲繼襲王位後,方才有所收斂。”
洛陽令邢馥道:“但最近,匈奴與烏桓又起戰事,烏桓勢弱力微,這才是他們這次提出遷居的原因,希圖得到大漢幫助。假如此時不同意,則匈奴與烏桓必將同時與漢為敵;假如應允,則烏桓與漢同時以匈奴為敵。此消彼長,形勢逆轉後豈不朝向有利於我方?再者,當年武帝朝,驃騎將軍霍去病擊破匈奴東部,就曾將烏桓遷徙至上谷、漁陽、遼東五郡塞之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並設定護烏桓校尉,使其不得與匈奴交通。”
太中大夫井然還欲發言,劉莊擺擺手道:
“兩位之言,俱各在理。適才,提及烏桓校尉,我想起司徒椽班彪在告病回鄉曾提出一策,頗適合當下情形。”
司空趙熹道:“班彪乃當世殊行絕才,必有過人之見!”
劉莊道:“不錯。他認為烏桓天性輕浮狡黠,素喜劫掠,如果久被放縱而不管理,只是一味引導他們,那必然還會侵略他人!但若僅歸地方行政管轄,恐怕節制不住他們,應該重新設立烏桓校尉,方可解除此之邊患!”
“哦,重設烏桓校尉?”虞延道,“確是高見。”
“那就採納班彪之見,在上谷重新設立烏桓校尉,建營府,重開互市。”劉莊道。
這時,外面忽然有人進來稟報,道:“沂王派人前來上書。”
“沂王?快傳來人進來!”劉莊聲音頓時提高几分,透著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