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國之楨榦 (下)(1 / 1)
衛羽的到來,對病中沂王正如雪中送炭,鞍前馬後的照顧著,由此他的身體方才見到好轉,精神也漸有起色,掙扎著坐起來,詢問衛羽,何以此時前來。
衛羽道:“小侯爺陰楓已經與蠡懿公主完婚,我又聞聽沂王即將歸國,便向陰侯爺提出離去,侯爺一再挽留,但我心志已決,故前來相投”
沂王大喜,道:“那你以後就出任我的衛士令吧!”接著引薦道:“這位是沂國國相謝灩!”
實際上,這幾日的一路同行,一同在旁照料著沂王,衛羽與謝灩已經熟識。
謝灩指著周圍的隨從甲士,笑道:
“以後沂王的安全就交由足下了,隨行護衛的三百名漢軍,盡歸足下指揮!”
衛羽也不可客氣,微微一笑,道:“衛某區區一介武夫,除此之外,別無它用,那就當仁不讓了!”
一行人出得京師後沒多久,風雪便已停歇。
初春之時,東方正是萬物復甦、繁榮滋長的節氣,沿途風光無限,但見漠漠農田,蔭蔭盛木,鳥兒飛翔於雲端,白鷗浮游在水中,遠方村舍依稀可見,裊裊炊煙淡入天際。
沂王望得陶然忘機,自言自語道:
“但願咱們沂地亦能有如此勃勃生機,百姓也如此悠然自得!”
衛羽笑道:“不知沂王事先可曾瞭解過沂國的風土民情?”
沂王道:“除了貧瘠狹小比較聞名外,別的一無所知!”
謝灩催道:“衛士令如果知道,就請速速講來,我也沒有聽說過!”
衛羽道:“何止是貧瘠狹小,而且災荒不斷,近幾年更是連年大旱,顆粒無收,百姓無衣無食之下,不是背井離鄉,出外逃荒,就是聚眾滋變,四處劫掠!”
沂王奇道:“那闕廷難道不開倉賑災嗎??”
衛羽道:“連年災荒,當地官府糧倉早已見底!只能依賴從闕廷其他州郡調撥的賑災糧勉強度日!即便如此,在運糧路上,還不斷被盜賊劫掠!”
“難道闕廷就坐視不理,不派遣漢軍平息盜賊?”沂王又問。
“也曾派過,但都是徒勞無功!”
“卻是為何?”謝灩問道。
“那些聚眾為寇的變民不是一股,兩股,而是此起彼伏。漢軍好不容易集結起來,備足糧草,前往平定,但是那些變民聞訊後立刻就作鳥獸散,故此漢軍總是撲個空。當地官員乾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坐視盜賊橫行,卻既不緝捕也不上報,以免惹禍上身!”
“那他們就不怕闕廷得知後一路追查下來嗎?”沂王問道。
衛羽道:“如果闕廷查的緊,他們就賣力將盜賊驅趕出本境,讓其一走了之;或者私下花錢,禮送盜賊出境,圖個破財消災。”
他們邊說邊行,不知不覺間,又過了數重山,數重水。
衛羽道:“沂王請看,此處田間一片枯黃,土地乾裂,足見已許久不經甘露,距離沂國不遠了!”
謝灩忽然驚道:“快看,前面道路上,來的都是什麼人?”
沂王順著他所指的方向觀望,但遠處道路上,無數衣衫襤褸的百姓,步履蹣跚,一個個形容枯槁,面黃肌瘦。
“這些人必定是出來逃荒的沂國百姓啊!給他們一些吃的。”沂王吩咐道。
“不可!”衛羽聞言一驚,但為時已晚,沂王身邊的隨從已經取出醃製的乾糧,就近散給了眼前的饑民。
這些饑民已是數日未食,猛然見到食物,當即蜂擁而上,拼命爭搶。後面的饑民聽說前面有吃的,立刻飛奔而來,不多時便把沂王等連人帶車圍在核心,不由分說,瘋狂搶奪。
饒是衛羽識多見廣,此刻也是沒有了辦法,只得揣起印綬,護著沂王與謝灩,下得車來。
暮色將至,饑民們終於將沂王車仗洗劫一空,然後繼續一路向西。
謝灩滿面愁容,道:“此刻,我們即使到了沂國,也沒有了食糧,支撐不了幾日啊!”
衛羽道:“東面是濟國,北面是郎陵、昌成等國,聽聞沂王同濟王、郎陵侯臧信交好,可否向他們暫借一些糧食,幫咱們暫度難關?”
沂王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一事不煩二主,再向濟王解一百匹戰馬,充實護衛,免得再被流民搶劫。”當下寫下手書,加蓋沂王之印,吩咐兩名甲士,前往兩國借糧。
然而,沂國都城的光景比想象中還要悲涼。城內一片破敗,城牆久於失修,遍地皆是殘垣斷壁,簡陋的茅草屋連片,半天看不到一處像樣的建築。
即便是沂王宮,也只是由幾段荒廢已久的殘破宮牆圍著,裡面盡是危舊樓臺。
滿城街巷都是人跡稀少,偶爾有些老弱殘幼聽見馬蹄聲,不時出門張望,俱都骨瘦如柴,毫無生氣。
“原來只以為沂地貧瘠,但實在沒想到王城竟近成一座荒廢已久的空城。”沂王嘆道。
“身體健壯一些的百姓都外出逃荒,變成流民了。”衛羽道,“要想修繕宮牆、城牆,沒有石材、鐵匠,幾無可能;而且,此地乾旱已久,在宮內找到水源更是難上加難。”
“那以你之見?”沂王問道。
“我在伏波軍中,曾奉命修繕城郭,給百姓穿渠引池,灌溉田畝。來時,看到南城外有幾座綿延的山脈,上面倒是有些茂密綠樹,明日且去看看!”
次日,衛羽到得在城南山中,果然找到幾眼暗泉。不久,四個附屬縣的縣令都已奉命趕到,但是與沒來無異,他們自己都吃不飽,更別說帶糧食來了,而且此行竟還打算想向沂王討些餘糧帶回去。此外,他們對流民、盜匪,也是一籌莫展,束手無策。
沂王心下焦躁,將每名官員,挨個訓斥一頓,分別恫嚇一番,但也無濟於事。
勉強度過幾日,濟王與郎陵侯的糧車陸續運到,只是濟國國中馬匹也是十分稀少,只送來二十匹,但看到王宮裡的糧食很快便堆積如山,沂王的面上方才見些喜色,吩咐給城內百姓配發飯食。
又過數月,王宮的糧山變為土丘,不久之後,眼看就要還原成了平原,沂王又把衛羽、謝灩等人找來商議。
謝灩如同往常一樣,講了半天,眾人皆不知所云。
沂王只得轉頭望向衛羽。
衛羽訕訕道:“若讓我帶兵,沒有問題,做些小事,也無不可。但如治國理政,實在非我所長!”
沂王嘆了口氣,道:“莫非還要向各侯國求助施捨?”
謝灩忽道:“不必!”
沂王詫異,道:“你又有什麼好辦法?”
謝灩笑道:“適才沂王一句,倒是提醒我了,求人相助確是眼下唯一之道,但這次可以不用去求各侯國。”
“那找誰?”沂王問道。
“淮王!”謝灩顯得胸有成竹。
“不可,那淮王為人,我最清楚,從不做雪中送炭之事,怎可求他?”沂王道。
“謝某與淮王交情還算深厚,願不辭辛勞,親自走上一遭,事情必成!”謝灩道。
“實在不行,謝國相去一趟,倒也無妨。”衛羽道。
“那本王就出個借據,將來必定如數奉還!”沂王道。
當下,謝灩帶上蓋有沂王之印的借據,率領兩名隨從,徑直奔往淮國借糧去了。
他剛走不久,甲士忽進來稟報,說門外有客人求見!
沂王與衛羽相互對視一眼,均感詫異,問道:“何人慾見本王?”
“客人自稱名叫蘇儀,是沂王故交!”
“蘇儀?”沂王一聽,一臉茫然,奇道:“我第一次聞其名,何言故交?也罷,先請此人入內一敘,且看看是什麼來路?求見本王又有何事?”
稍頃,但見甲士領進來一人,身材高大,骨骼清瘦,顴骨高聳,眼眶深陷,進門就朗聲笑道:“怎麼,沂王竟然不認識故人了?”
沂王定睛一看,大吃一驚,忙起身迎上前去,道:“果是故人來訪!衛士令,請暫且退下!”
“諾!”衛羽見他突然之間變得如此神秘兮兮,心中不解,但還是與眾甲士一同躬身退下。
沂王低聲道:“原來是言中先生,幾時改名喚作蘇儀了?”
“現在天下遍傳言中用甚麼勞什子角端弓刺殺式侯,乃是欽定罪犯,在下膽子再大,此刻也不敢行不更名,給沂王帶來麻煩啊!”
“有什麼麻煩?那幾日,先生寸步不離北宮,本王親眼目睹,又如何能分身去刺殺那式侯?顯是被人陰謀陷害!”
待言中落座後,沂王忙問:“那日先生去了哪裡?究竟如何離開的北宮?可知後來發生了何事?”
言中嘆道:“後來發生的朔平門之變,言某也是始料不及。當時,察覺自己已被他人設局陷害,震驚之下,忙於避禍,竟沒想到無意中釀成如此慘案!”
“先生何以知曉被人陷害?我等也是在那梁松、竇固率軍團團把北宮圍堵之後,方才獲悉他們竟然要以刺殺式侯為由,抓捕先生!”
“那日我出得大堂欲去更衣,卻見一人行色匆匆自外而入,所穿衣衫竟與言某一模一樣,甚至形貌也有幾分相似,遂追上前去探個究竟,不料那人左拐右拐,便沒了蹤跡。我更覺得此事蹊蹺,於是在北宮中繼續尋查此人,不多時卻聽得梁松率軍在宮門外要捉拿刺殺式侯的刺客,並聲稱那刺客便是言某。不久之後便又傳來一片喊殺之聲,我判斷這其中必是有人精心設謀陷害,就躲在暗中觀察動靜,接著見到梁松率軍闖入,到處搜尋言某。情急之下,我便擊昏一名南宮甲士,換上他的服飾,裝作押解北宮賓客,遂趁亂溜了出去!”
“如此說來,果然是有人精心設計,派人假扮先生,刺殺式侯,然後一路大搖大擺,奔往北宮,故意引人注目。難怪有這許多人證,指認先生。只是不知刺殺式侯有無數種辦法,幕後之人為偏偏要使用那角端弓?”
“此事實在撲朔迷離!其間蹊蹺,言某至今尚未看透,但堅信將來自有水落石出之時。”
“不錯,此事必有天下大白之日,屆時一切都將一清二楚。但不知先生今天光臨本王陋室,有何要事?”
“沂地本身貧瘠狹小,民風彪悍,又恰逢旱災,顆粒無收,流民亡外,盜匪滋生,沂王此時歸國,豈不瀕臨絕境,舉步維艱?”
“先生所言極是,但父皇之詔不可違,慢說是瀕臨絕境,即便是龍潭虎穴,又豈敢不闖?這不,本地糧倉早已空空,精壯之民也已外出逃亡,前些時從濟王與郎陵侯那裡借來的糧食也即將用盡,本王正在苦思冥想何以度日?”
“想必沂王眼下不便厚顏再向濟王伸手了吧?”
“是啊,剛打發國相謝灩,去淮王那裡再借些糧食。如果不成,就只能再去找濟王商量了!”
“恕言某直言,即便淮王、濟王與諸侯國輪番願意借糧,那又豈是長久之計?沂國最終還得靠自己來養活自己,那才是長遠之道呀!”
“唉!本王又何嘗不想?可眼下,城中數百軍士與千餘百姓的生存尚成問題,如今已是山窮水盡,又何談長久之道?”
言中微微一笑,道:“言某正是為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