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國之楨榦 (中)(1 / 1)
鄭異道,“在我看來,此案雖然疑竇重生,但破解之關鍵不外乎兩點:其一,在南征駱越之地時,是否曾私自往家中運送過滿車珠寶;其二,武陵五溪之戰中是否存在貪功冒進,指揮失當之責!”
井然道:“據我所知,此二者均已鐵證如山,已是無可辯駁!馬府搬運那滿車珍寶時,眾多朝中權貴皆看在眼中,而且在場目睹者揚虛侯馬武、於陵侯侯昱等人事後還寫了奏章證詞,此二人平素剛毅直方,斷然不會誣陷;而追責五溪失利則更是陛下親自複查此戰決策經過後做出的聖裁!”
“然而,經過反覆研磨,我卻發現其中暗伏一些值得深究的反常之處!”鄭異道。
“哦,哪些反常之處,快說說看?”班彪問道,目光中露出期盼之色。
光武寢宮。
“換而言之,就是朕有意重議馬援之案,但當時在壺頭參戰漢軍將士損失過半,天下盡皆知曉乃是馬援貪功冒進所至;那送入京師府中的滿車珍寶,亦是被眾多王公將相所親眼目睹,鐵證如山!王莽覆車之鑑,其痕猶在。此刻你剛入主東宮,若一意孤行,強行發起爭訟,給馬援翻案,就不怕激起眾怒,失去人心嗎?”
“但是,兒臣以為事實總歸是事實,真相終究還是真相;若馬援果真貪功貪財,那就應當毫不姑息。”劉莊索性敞開心扉,直抒胸臆,以求一吐為快,徑直朗聲道:
“陛下聖德欽明,當知馬援乃是高志確然之士,絕非貪圖蠅頭小利之人。倘若他在天之靈真是蒙受不白之冤,豈不更令天下人寒心而令父皇揹負後世罵名?故此,兒臣認為,只有為馬援評理諍訟,以令塵埃之中再無汩羅之恨,才是當前重中之重!”
光武聞聽,不禁動容,語氣略顯和緩,道:
“這馬援之功,朕又豈能忘懷?他早先為漢軍獻策,擊潰隗囂,收復天水;隨後在隴西,平定羌亂,修繕城郭,開導水田,勸以耕牧,西北諸郡一直安居樂業至今;上書建議舊鑄五銖錢,天下無不感受到此策帶來的便利;出任伏波將軍後,先在皖城大破‘善道教’李廣叛眾,接下來征討嶺南蠻夷叛亂,歷經兩年多的海、陸苦戰,收復駱越之地,凡大軍所過皆為郡縣修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其民;隨後又率領漢軍北出高柳,巡防雁門、上谷等邊塞,拔除沿線烏桓鐵騎的威脅;回京師不久,就率軍奔赴武陵,卻不幸遇瘴毒暑氣而亡!”講到最後幾句,他的眼眶微微溼潤,聲音隱隱發顫,竟有些說不下去。
見光武說起馬援之功,竟如數家珍,傷感動情,劉莊深為詫異,卻又更加不解,道:
“既然如此,父皇卻又為何收繳他的新息侯印綬,徒令征戰四方的伏波將士們寒心?”
光武復又鎮定,道:“為君者應順勢而為!勢,無時無刻不在變化,則須因勢利導,相機而變!是非功過,亦要服從大局的輕重緩急。若誇一人之功,而引至眾人之怨,此舉斷不可為。更何況,馬援之案,出征將士折損過半,發運滿車珍寶,皆為確鑿事實,朕當時被置於風口浪尖之上,必須殺伐決斷於頃刻之間!”
見劉莊似懂非懂,光武繼續道:
“自朕登基以來,從未枉殺一人,被朕因功封賞的王侯將相無數,如耿弇、鄧禹、吳漢、賈復、臧宮等人,每人亦皆有過失,其中有的甚至還遠大於馬援,朕都能寬恕容忍,仍讓他們閉門歸隱,安享天年。但馬援,朕卻唯獨要收他印綬,你可知是何緣故?”
對此的疑惑,這些年在劉莊的心中始終中揮之不去,反而愈發強烈,此刻見父皇主動提出這個問題,似有解開這個謎團之意,連忙道:“兒臣不知!”
“大漢禍結兵連多年,百姓疲憊睏乏,朕從馬上得天下,卻不願在馬上治天下。故此,才在海內致力於偃武修文,以教化人。但那些有功之臣,若身在京師,卻手握重兵,難免不引起君臣之間的相互猜忌。所以,朕對他們封賞優厚,授予爵位和采邑,鄧禹、耿弇、賈復等深知朕意,俱都主動交出大將軍、將軍等印綬,歸家安享清福,同時留奉朝請,以備不測!國家一旦發生大事,可以特進身份,來闕廷參加御前商討,出謀劃策。唯獨這個馬援,年事漸高,朕數度讓他與其他功臣一樣歸家享福,但他就是不聽,屢屢請旨出征。這次討伐武陵前,滿朝眾將爭相請纓,而馬援明明已是六十二歲高齡,卻置朕的勸阻於不顧,強要領軍出征,以至兵陷壺頭絕境,損兵折將!”
說著,光武起身,轉至身後側室,取出一個木匣,裡面裝有數扎簡牘,回來後復又坐了下來。
城南班彪府上。
鄭異道:“其一,既然是私藏珍寶,而且是從萬里之外的前線戰場運往京師家中,本應做賊心虛、掩人耳目才是,卻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大張旗鼓的當眾搬運,絲毫不避嫌疑?”
“不錯,此中確有蹊蹺!”班彪道,“那其二呢?”
“征討武陵五溪蠻族,在臨鄉首戰將敵擊潰後,兵至下雋時,為何忽然停止追擊,竟空自耽擱近一個月之久,而不是一鼓作氣,一舉將殘敵清剿殆盡?事後證明,正是這一個月的耽擱,貽誤了戰機,因為當時已是三月,再起兵追擊時,恰好趕上南方山地酷暑瘴毒併發的節氣。馬將軍乃是當世名將,此前亦有兩年多在炎熱的嶺南山區作戰經驗,不會不考慮天時、地利的因素,難道竟不懂得兵貴神速?為什麼竟會犯下如此低階的致命錯誤?”
“問得好!”班彪讚道,“除此之外,就本案物證而言,還有一處不容忽略的疑點。據說,馬援病逝訊息傳至京城,陛下當即下令收繳其新息侯印綬,馬府上下哭成一團,馬援之妻蘭夫人惶恐至極,卻又不知陛下因何盛怒,遂與馬援侄兒馬嚴用繩自縛,一同跪在南宮門外請罪數日,陛下怒氣稍歇後才秘密出示給他們一些書信,令其知曉馬援爵位被剝奪原因,之後卻又將這些書信收回。”
“太子亦聽過此傳聞,”井然道,“他曾問過陛下,但陛下總是怫然不悅,避而不答。”
班彪道:“我曾為此專程前往馬府,但為時已晚,蘭夫人思夫心切,人竟已痴癲,不能言語,而其侄兒馬嚴礙於陛下禁令又不敢將書信內容合盤托出,而後來他又回了故鄉安陵。所以,這些書信上,究竟寫了些什麼,至今不得而知!”
“陛下行事,有時當真是高深莫測,匪夷所思啊!”班固嘆道。
“如此看來,今日真若應允太子,反而進退失據,不是明智之舉。”班彪道:“你近日在京師若無甚要事,可隨我前往安陵走上一遭!”
“安陵!馬將軍故鄉?”井然道。
“不錯,馬援與我皆出自安陵!故欲解此案中的重重謎團,只需到了安陵,一切便自然盡曉!”班彪說罷,接著又對班固、井然二人叮囑道:“此事關係到陛下身邊近臣,千萬不可走露風聲!”
光武寢宮。
光武挑出一紮簡牘,鋪展開來,道:
“這是耿弇親自密送給我的書信,是由其弟耿舒在壺頭時所寫,耿舒是隨馬援出征武陵的副將!你先看看吧!”
劉莊此前倒是有所耳聞耿家似乎也捲入了馬援案情,但未料竟是如此之深,而且還是耿弇親自持信面見光武,心中不禁一凜,看來此事要遠比想象中複雜的多。
他連忙接過,就見上面寫道:
“前次我上書建議應當先進攻充縣,這條路徑的糧草輜重的補給線雖然長一些,但是安全穩妥,而且兵馬得以展開使用,能夠使得數萬軍士像此前一樣爭先恐後,奮勇殺敵。但如今,卻被困在壺頭絕境不能前進一步,士氣低落,將士們不久就會死亡殆盡,實在令人痛惜!前次在臨鄉,蠻族忽然集結在大營之前,如果當時乘夜攻擊,必定能將來犯之敵徹底消滅乾淨。然而,馬援用兵簡直如同做小生意的西域商人,每到一處後都要止步不前,以至於貽誤戰機,受到挫敗。眼下,果然被困於瘴毒暑疫,一切都如我之前所預判的完全一樣!”
劉莊閱罷,眉頭一皺,抬起頭來。
光武道:“我接到此信後,當即派遣虎賁中郎將梁松作為監軍,前往壺頭軍中,徹查此事!下面幾個簡牘中,就有梁松調查的奏章,以及馬武、侯昱關於當初在馬府門前目睹搬運嶺南珍寶的證詞!”
劉莊連忙接過,展開觀閱,目不轉睛,全神貫注。
光武等他再次看完,道:“伏波軍這些年戰功顯赫,難免不與他人產生隔閡甚至猜忌。從駱越戰場萬里迢迢往府中私運珍寶,盡被眾多重臣望在眼中,但彼時顧忌馬援在闕廷威望,不得不噤若寒蟬!此番馬援失利,正好授人以柄,他們才趁機將此事和盤托出。鐵證如山之下,當時假若你在朕的位置上,又當如何處理?”
劉莊默然。
“不過,朕事後也常反思,是不是對馬援處罰過重了,畢竟朕對此人還是深為了解的,故此才採納其侄馬嚴上書中之諫議,讓馬援之女入宮,意在暗示朝中權貴,勿要落井下石,乘機欺辱馬家。”
劉莊道:“父皇,可否允許兒臣把這些奏章帶回東宮,仔細研讀?”
光武道:“當然可以。這些奏章本來不想給你看的,朕對馬援的處置是否公允就留給後人去品評吧!”
劉莊道:“多謝父皇!”
“只是馬援之事,今後當著朕面不許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