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國之楨榦 (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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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昏黃暗淡的堂內突然一亮,一先一後自外而入兩人,前者明眉皓目,白衣勝雪,走上前來,深施一禮道:

“小侄鄭異攜京師名士井然前來拜見班彪叔父與班固兄!”

班彪原本斜臥在榻上,聞言當即掙扎坐起,急命班固道:“速去把我的儒衣取來!”

鄭異忙上前攙扶道:“鄭異乃是後輩,叔父為家父摯友,且又身有微恙,何必如此拘禮!”

班彪正色道:“你父乃當世通達上儒,你深得所傳,又已學有所成,今見你如見你父,我又豈能不以禮相待?你來得正好,我久病纏身,數度向陛下請辭,欲回故鄉安陵養病。近日已得陛下恩准,故小兒班固特地前來接我!”

正說著話,見班固已經回來,遂將取來的儒服穿戴整齊,正襟危坐,道:“這些年我臥病在床,閉門謝客,而你不是雲遊天下,就是去蜀中探父,可真是許久不見了!”

鄭異道:“叔父所說甚是,我從蜀中回來不久,今日專程登門探望叔父,並代轉家父問候!”

“你父如何?一切安否?”

“家父為官,責重於山,難言安好!”

“我與你父相交多年,皆為西州舊臣,彼此性情相投,互相瞭解。他為人骨耿方直,所說的這個‘責’,更多的是指馬援而言吧?”他的眼神開始有些光澤,道:

“你等此時前來,必有要事,不妨直說!”

太子劉莊怒氣衝衝趨步走出馬貴人的寢宮,他就不相信,自己與父皇朝夕相處,難道對他的瞭解與判斷竟還不如一個外人小子,而且更令人失望的是,素來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馬貴人在此事上的見解竟然也站在外人那一邊,心中不僅竟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楚之感,索性此刻便去見父皇,看看究竟誰對誰錯!

此刻,光武的偏頭疼好了一些,間或也能睡上幾個時辰,但經此一病,日夜浸困,自覺氣力羸劣,精力已大不如從前,恐時日無多,但國家尚處多事之秋,委實放心不下,而天命卻又不可違,只能利用有生之年多盡幾分人力了!

“拜見父皇!”太子劉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光武是何等之人,頃刻間就聽出了劉莊此時的語氣與往昔明顯不同,充斥著委屈與憤懣。

“這麼晚了還來見朕,有什麼急事嗎?”

“父皇身體欠佳,兒臣心中掛念。故前來探望,本打算若父皇已經安寢,就即刻返回;若父皇睡不著,就陪著聊天解悶!”

“既然來了,有什麼事,不妨就直接說吧,反正朕此刻也著實睡不著。”

“兒臣確實有事,而且已悶在心裡多年,今日思來想去,再也不敢瞞著父皇。”

“哦,何事?”

“就是那伏波將軍馬援之事!”

“他的事與你何關?莫非是太子妃對你說了些什麼?”

“沒有,只是此事憋在兒臣心中太久,今日忍不住想知道真相!”

“真相?什麼真相,此事不是早已昭示於天下了嗎?莫非你竟認為朕欺瞞世人不成?”光武厲聲道。

“兒臣不敢!”

“那你究竟為何這時候會突然提起此事?”

“是因為原伏波軍司馬,現越騎校尉呂種捲入北宮賓客一案,竟然被匆匆判罰處斬!而且,在臨刑之前,還高呼馬援無罪!”

“於是,你就放著千頭萬緒的天下大事與國計民生而不問,置這些日子把朕折磨得生不如死的身體與安危於不顧,僅僅憑著那呂種臨死前的一句話,竟前來興師問罪,質問於朕?”

“不是,在兒臣心中,父皇就是奉天命行事,慮無遺策,舉無過失。馬援之案,諒父皇如此處置,必定自有道理,斷然不會有誤!只是兒臣心有不解,望父皇能指點迷津而已!”

“那朕問你,式侯遇刺、角端弓重現京師、朔平門之變、刺客在北宮離奇失蹤,迷霧重重,撲所迷離,你是否俱已查清?倘若真有人在幕後圖謀不軌,其目的就是給闕廷帶來致命一擊,如你再應對不當,大漢中興之功勢必毀於一旦,這些難道不是當下急中之急、重中之重?北宮諸王此番被迫歸國,俱都滿懷委屈,對你心存不滿,若朕百年之後,他們突然發難,你又將如何應對,此事不需時刻掛在心上?汴河水患,為害千年,河堤謁者王景尚在沿途勘察,日後一旦確定開工,必將牽動傾國之力,數十萬勞役的衣食住行,如此巨大的耗費,難道不需提前籌劃預案?匈奴乃是大漢百年之大敵,無時無刻不想著亡我華夏,朕迫於海內剛歷經戰亂,國力虛弱,故不得不暫且委曲求全,不惜贈送錢帛財貨與之周旋,以圖換取時間,修生養息,實指望他日國力強盛之時,揚戈奮起一擊,剪除此心腹大患!這一件件,哪個不比那馬援之事重要的多?”

“這?”劉莊登時無語。

聽完鄭異今日在東宮中與太子的對話,班彪也是眉頭緊蹙,道:“此事確實棘手!我久不上朝,未料到近來京師竟接連發生這許多大事!你是如何看待這式侯遇刺、朔平門之變以及刺客在北宮離奇走脫的案情?”

鄭異道:“我的愚見是,千頭萬緒,歸於一點,只需將關鍵人物刺客言中拿獲,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班彪道:“不錯,這顯然是本案癥結所在。陛下當年是何等睿智英明,哪怕就是幾年前,這些事又豈能瞞得過他?莫非眼下他的身體也已大不如前了?難道竟真是到了有心無力的地步了嗎!”

井然道:“再聖明,畢竟也是人啊!聽太子說,最近發生這麼多事,他心急如焚,數日不眠,以至於偏頭疼的頑疾又犯了!”

班彪一驚,道:“簡直是要他的命啊!上次發作時,他感到大限將至,甚至都把身後事託付給衛尉陰就了!”情急之下,又連咳不已。

班固趕忙上前端水捶背,方才緩和下來。

鄭異從袖中取出一對牛角,遞給班彪,道:“不知世伯可識得此物?”

班彪接過來,道,“此物從何而來?”

“此物是從信陽侯陰就處得來,而在逃刺客言中本是北宮賓客。一日,信陽侯欲帶他去南宮面見陛下,例行檢查時,偶然從他身上發現此物,信陽侯出於謹慎,便未讓他面聖,還把此物留了下來。”

班彪望著這對牛角,道:“這牛角之上刻有四道劃痕,首道最長,二道次之,第四道最短,不知何意?”

鄭異道:“我也曾留意到,卻未能參透。但似乎瞧出些許端倪,且讓我示給世伯看。”說著,接過兩支牛角,然後對在一起,道:“世伯,請看!”

“竟似一支硬弩?”班彪一驚,道:“莫不是與角端弓有關?”

“世伯果然知道角端弓。”鄭異道“我懷疑此物就是角端弓!”。

班彪又連忙接過來,仔細觀瞧,半晌方道:

“幸虧信陽侯謹慎!”班彪道,“此物非同小可,可否暫且借我一用?安陵有一友人,曾見過角端弓,想請他鑑別一下!”

“但請拿去無妨!”井然道。

“莫非適才所說的‘鉅下二卿’竟是馬嚴、馬敦兄弟?”鄭異道。

“正是,他二人必然識得角端弓。”班彪道。

“何以斷定他二人識得?”井然問道。

“馬敦勇猛過人,後來元氣大傷,幾成廢人,便是拜角端弓所賜。”班彪道。

“馬敦竟被角端弓射傷過?這倒是第一次聽說。”井然道。

班彪道:“天下知道馬敦之名者,又有幾人?當初,在皖城時,馬敦被義道教李廣射中,竟被穿胸而過。幸虧,馬援及時趕到將李廣斬殺。”

“那如此說來,李廣的角端弓應當被馬家所收?”鄭異道。

“此即為我要將此物帶回安陵的目的。”說完令班固把那對牛角收起,忽又抬起頭來,盯著鄭異,問道:“太子劉莊此人如何?”

鄭異道:“廉清修潔,行能純備,盡心奉公。”

“既然如此,那你今日為何要拒絕他奉憲操平,摧破奸黨,以令馬援冤案的真相浮出水面?”班彪問道。

“在我看來,此案撲所迷離,波詭雲譎。若想一擊奏效,掃清萬里,眼下絕無此可能。不僅欲速則不達,反倒讓太子被授人以‘刻削少恩,好弄韓非法家之術’的口實,陛下可是素來主張推行仁政,而極為憎惡嚴刑峻法之苛政啊!”

班彪點點頭,道:“那馬援之事,你欲如何處理?莫非要就此束之高閣?”

“還須等待時機!”鄭異道。

班彪道:“我與馬援素來交厚,深知其人!當初聞知他被剝奪新息侯爵位時,在雲臺殿上當著滿朝文武之面便與陛下爭執起來,終究未能讓他息去雷霆之怒。後來,我又去找竇融,欲攜他一同再進宮去為馬援辯解。可惜,此時的竇融已今非昔比,鑑畏前害,不肯正言,只想著明哲保身,以至於最終不得不坐視馬援蒙冤。我一氣之下,急火攻心,方才一病不起!”

鄭異道:“非是鄭異不願相助。只因馬將軍之案中不明之處甚多,兼之又苦無確鑿證據,實難斷察疑獄。退而言之,即使此刻案情明朗,證據在握,只怕也不是昭雪之時。倘若強行發起訴狀,勢必事與願違,不但不能洗盡馬將軍之冤情,就連太子也難免受到連累,自身難保。”

班彪目光忽變得炯炯有神,道:“小小年紀,竟將此事洞察得如此透徹,真是後生可畏。看來,能為馬援昭雪者,非賢侄你莫屬!”

井然、班固聞言,俱都滿臉迷惘。

鄭異道:“多謝叔父信任。但當務之急,還須先查明案情,蒐集證據,然後方能見機行事!”

班彪道:“單就案情而言,你有何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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