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松下之風 (下)(1 / 1)
“只怕無論陛下、闕廷群臣,還是京師百姓,未必都能贊同太子所見。比如,鄭異便不敢苟同!”
井然忙道:“前伏波軍司馬呂種,曾在行刑前,高呼‘馬將軍無罪!馬將軍從不貪財!’等語。”
“伏波將軍有沒有罪,伏波將軍貪不貪財?此事鄭某不知,但我只知道呂種說此話時,身份是因參與朔平門之變而獲罪在押的重犯。囚犯之言,無論真偽,又能令幾人信服?況且,呂種說此話之前,曾是伏波軍司馬,馬將軍部屬,當事之人又豈能作為旁證?”
“這?”劉莊的炯炯目光頓時黯淡下來,默然無語。
“適才,太子提及郭後駕薨以來,紛擾連生,式侯遇刺、角端弓驚現京師、朔平門之變、刺客神秘逃離北宮等,有如此之多的關係闕廷安危的大案要事,太子放著不去過問,卻偏偏去給已定罪數年的馬伏波之案昭雪翻案,若說不是‘一朝權在手,便把私來謀’,天下又能有幾人相信?”
“那如果呂種之言屬實,馬將軍確實清白無辜,如此功高蓋世的國之棟樑,卻被冤沉海底這麼多年,試問天地之間還有正氣否?我大漢尚有公正可言嗎?”劉莊厲聲道,猛然抬起頭來,雙目圓睜,直視鄭異。
“此乃陛下欽定之鐵案,太子卻要將之推翻,試問欲將陛下置於何地?此刻,陛下好不容易康復,剛剛勉強能從龍床上坐起,太子就欲搖泰山而蕩北海,在闕廷掀起滔天巨浪,莫非是想讓他怒火攻心、舊病復發,再臥躺回帷幕之後?”
“這?”劉莊被問得瞠目結舌,面色慘白。
鄭異目光清澈,正襟危坐,犀利的言辭剛勁有力,如同連綿不絕的凜冽寒風,一陣強過一陣,將他吹得步履蹣跚,無法前行!
劉莊頓時覺得心灰意冷,恍若突然置身在肅殺蕭瑟的深秋時節,獨自立於空山深谷中的蒼松之下,不時有孤寂、悲涼、無助、困惑之感陣陣襲來!
此時,他終於領會到井然何以常說鄭異為松下之風了,只不過並非徐徐之清風,而是肅肅之勁風、瀟瀟之狂風!
他面色突然變得紅脹,怒道:“既然坐視冤屈不問,無意匡扶正義,那陛下立我為太子何益?而先生又來我太子府作甚?”
“臣本無意前來,乃是被太子率更令井然率人強行抬來!”鄭異不為所動,辭對無變!
“好狂妄!如此說來,我竟是強人所難了?”劉莊怒極,當即起身,拂袖而去!
井然望著他的背影,抱怨道:“這可是儲君,未來的陛下,你怎麼能用如此態度對他說話?”
鄭異一本正經道:“那應當用什麼態度?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甜言蜜語哄騙於他?鄭某所言,哪一句是在無理取鬧?還請井兄指明!”見井然啞口無言,方嘆道:
“他不僅是在強人所難,也在強己所難啊!”
“此話怎講?”井然一驚,連忙問道。臨來之前,他抱著滿懷熱忱,本以為二人必定相見恨晚,鄭異就此可輔助太子實現夙願,君明臣能,共把大漢託入盛世,何曾料到竟是不歡而散?
“井兄不必相詢,屆時自知!”鄭異道,“此刻,快隨我去見一位故人!”
說罷,拉著井然疾步就往外走,就在抬步欲出堂門之際,不防迎面進來一人,也要舉足入內,與鄭異差點撞個滿懷。
雙方連忙各自閃避,都硬生生收住腳步,定住身形,穩住心神,四目相對,彼此都不由得一怔。
鄭異見來人竟是一位絕色佳麗,衣著華貴,氣度雍容,娥眉淡掃,明眸皓齒,暗香盈袖,膚如臘冬新雪,面若剔透寒冰。清麗絕俗中,給人一種冷豔不可方物之感!
那女子見鄭異瀟灑飄逸,好似千樹臨風,特別是適才差點相撞的剎那間,竟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玉山將傾之感,亦是深覺意外,美目流盼,不住上下打量,倒把鄭異看得有些不太自在。
“參見關雎公主!”一旁的井然,打破窘境。
“這位是?”關雎公主問道。
“見過關雎公主,草民鄭異。眼下還有要事,先告辭了!”言罷,鄭異又拉上井然,不待關雎公主回答,便大袖飄飄,匆匆而去。
劉莊怒氣衝衝,出得大堂,徑直回到寢宮。
太子妃馬貴人迎上前來,坐在一旁,關切的目光片刻不離他的面龐。
劉莊道:“這井然究竟識不識人?推薦前,大肆吹捧,說什麼泛
愛容眾,見疑不惑,可與謀大事!適才一見面,外表倒確實算得上丰神俊朗,容儀溫偉。但一交談起來,根本不似他所說的什麼獨拔群俗,辭氣高雅,而是俗不可耐,不辨是非!枉自苦讀那麼多聖賢書,徒有其表,徒有虛名!”
馬貴人靜靜的聽著,並不相詢,也不插言。
不多會兒,劉莊的怨氣吐盡,似乎方才看見馬貴人,縱臂攬她入懷道:“這麼多年,我受到的委屈全都傾瀉到你身上了!”
確實,自當太子後,劉莊一旦遇到不稱心之事,就到馬貴人宮中一股腦兒發洩出來,而馬貴人又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軟語相慰,很快就能把劉莊餘留在心底的那些鬱悶拂走散盡。
當年,她的父親伏波將軍馬援在壺頭戰場病逝,她的母親藺夫人聞訊當場昏厥,醒來後就痴呆不語,神志不清;兄弟馬客卿聽到噩耗不到一月,竟然夭折;幾位兄長馬廖、馬防、馬光均尚未成年,在伏波軍中的從兄馬嚴、馬敦也被免職,賦閒在家,無所事事,家境一落千丈。
彼時,她年方十歲,卻極有擔當,竟能主持家務,幹理家事,管理家傭,內外諮稟,事同成人。
她原本許配給數十年之交的竇家,但自父親去世後,馬家失勢,常被闕廷權貴侵侮,家道敗落,淒涼悲慘。從兄馬嚴不勝憂憤,徵得藺夫人同意後便將這門婚事退掉,隨即上書光武,把她推薦到了太子宮中。
那年,她才十三歲,但待人接物,極為周到,無論是奉承陰後,還是與周邊眾人相處,皆都禮貌兼備,廣受擁戴。
陰皇后更是對她寵愛有加,留在身邊,不離左右。
劉莊對她,不止於夫妻之間的情深義重,而且還多一份傾慕敬重。每日勤勉政事,不分晝夜,只要有她在旁相伴,頓覺神采奕奕,睏乏皆無。
有時,一些突發的戰事或政事,闕廷重臣們分歧嚴重,以至在朝堂之上難以立刻做出決斷,他便常常回到寢宮後,再加以研精緻思。
一次,實在無法理出頭緒時,猛然看見在旁坐陪的她,於是就打趣似的用這些難題試探著逗她,想看看她滿面迷惘的嬌憨之態。
沒想到,她竟能當即梳理脈絡,分解趣理,各得其情,反而令他立刻心開目明,昭然可曉。
此後,每次她與他一起時,並不主動詢問政事,只是當被問到時,才略抒己見,且從不提及家事,更不借機徇私。
故此,他對她更是日益敬重,寵敬有加。
她身長七尺二寸,面容嬌美,方口,長髮。能誦《易》,好讀《春秋》、《楚辭》,日常所穿都是一套白色粗布長衣,裙不加邊。舉止從容,進退有則。
每當看到她那泰然安詳的神態時,劉莊心中所積聚的怨氣,無論多少,總能緩緩的自內平息,而非不顧一切的向外噴發。這次也是一樣,他數落完一通後,便恢復了常態,詳細的把召見鄭異的整個過程講述了一遍,最後道:
“可嘆期盼了這麼多年,今日一見,此人著實令我大失所望!”
馬貴人道:“如果鄭異真是徒有虛名的話,此刻面見儲君,應是為自己傳播虛名的千載難逢的良機!他理當奉承、順從太子才是,卻為何要反其道而行之,當面拒絕、頂撞太子呢?若此人真是徒有其表,毫無真才實學,他又如何能講出這番令人難以辯駁的懇切之言,可謂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此人沽名釣譽之心,昭然若揭!當面頂撞儲君,傳揚出去,自能博得剛正不阿之美譽。他那番言論,哪裡是句句在理,簡直是強詞奪理!有意避開伏波將軍是否蒙冤之事不談,卻一再說這不是大事,不能讓父皇自認其錯。這難道不是巧言令色?”
“在臣妾聽來,他並不是在否認我父含冤,只是事有輕重緩急,且需要時機得當。眼下,若操之過切,反而欲速則不達!為父評理諍訟,臣妾無時無刻不想。太子欲為我父伸冤,我又豈能不知?但萬萬不可因家事誤國事!”
“哼!”劉莊怒道,“連你也清濁不分,置黑白顛倒於不顧!如今你父已故去數年,其生前之事,昭昭於日月,震震於雷霆,眼見為其昭雪的轉機已現,卻如何能忍心讓他那天大奇冤繼續滯留人間?”
“太子受命監國,肩負天下,怎能因為照顧妻子家事而損毀國威呢?”馬貴人握住太子的手,緩緩說道:
“至音不合眾聽,故伯牙絕弦;至寶不同眾好,故卞和泣血;仲尼聖德,而不容於世!鄭異究竟是不是大賢,望請太子耐心相處一段時日,察其言行後,方可下定論。正如陛下曾言‘疾風知勁草’!”
這一句“疾風知勁草”是當年光武為勉力前來投效的國士鄧禹所發,後終成大業。劉莊豈能不知這個典故?登時無言以對。
他天賦異稟,機智過人,十歲通曉《春秋》,懂事起就不斷思維出滿朝賢俊甚至連光武都未能想到的奇謀佳策,令闕廷上下大為驚異與讚賞!光武方才下定決心,為千秋大業計,不得不在原太子劉強沒有任何過錯情況下,頂住巨大壓力,強行改立他為儲君!
然而,就在今天一日之內,竟接連三次受挫,先是遭梁松強詞奪理;然後又被鄭異駁得理屈詞窮,此刻在馬貴人面前竟然也是無言以對,真是前所未有!劉莊氣得霍然而起,把大袖一拂,頭也不回的疾步出宮而去。
南宮,處於洛陽城的正中央,周邊是司徒、司空、太尉等典職樞機的公府所在,再外一層則是闕廷重臣與留奉朝請的元勳等府邸。
其中以安豐侯太尉竇融的府邸最為顯赫,樓觀巍峨,堪比廟堂,閣宇相連,彌亙街路。整日裡,賓客如雲,奴婢似雨,歌舞昇平。
鄭異與井然的車駕,行走了大半天才繞過竇府,來到城南。
他掀開車簾,給車伕指引道路,一陣穿街越巷後,前面突現一段通幽曲徑,到得一處清爽宅院門前。
井然道:“平日,你很少出門,何以識得此處宅院?其主人為誰?”
鄭異道:“你是京師名士,此間主人亦為當世俊彥,名馳四海。井兄一會兒便知,但如不見,必定懊悔終生!”
他似乎對此處頗為熟悉,徑直登上臺階,推開院門,邁步而入。
井然只得跟著走了進來,見此院簡樸靜謐,整潔素雅,竹林掩映,且竟還有一處菜園,種有菜蔬。在權貴雲集、繁榮似錦的洛陽城中,這裡倒是一處別有洞天的世外淨土。
鄭異輕聲道:“此處與適才所經過的竇太尉府邸相比,如何?”
井然道:“如何比得?莫要取笑!”
鄭異道:“此間主人,乃是竇太尉數十年密友,亦在同朝為官。但為人卻大不相同,他秉性節儉,平素常服布衣素匹,蔬食瓦器,其教子亦是如此!”
井然一時之間未能想起此宅主人為誰。
“噓!”鄭異給井然做個手勢,拉著他一起躡手躡腳,悄悄溜至堂舍窗下,但聽得裡面有人正在劇烈咳嗽,半晌方止。隨後又傳來一個老人與一個年輕人的對話,像是父子倆。
“家中情況如何?”那父親問道。
“回父親,一切安好!我與小妹,在家中靜心讀書,她也喜歡博貫載籍!”年輕人道。
“那你弟如何?”
“他還是如您所說,涉獵書傳,只是舉大意而已。如今漸漸長大,卻更喜愛勞作,亦能吃苦耐勞,居家常執勤苦,但不以勞作為恥!”
“如此便好!只是,讀書若不潛精研思,如何能探賾窮理?”
“父親勿慮!”
“此話怎講?”
“自‘鉅下二卿’回居鄉里後,他似入迷一般,竟也開始銳志好學了。每日都上門前去請教,如痴如醉。經過這幾年日積月累的修習,辭風大有進益,也稱得上是一位威武謀略之士了!”
“鉅下二卿?此乃何人?”
“此事只能附耳告知父親,以免隔牆有耳,惹出禍端!”
舍內沉靜片刻,那父親的聲音方才再次響起,透著喜悅:
“不錯,這倒對他的性子,難怪能浪子回頭,趨之若鶩。有此二人傾囊相授,對於你弟,我總算是放心了。眼下,我還有一個平生夙願,想寄託在你身上!”
“父親但請吩咐!”
“為父素來喜好述作,專心史籍。武帝時,太史公司馬遷著《史記》,但自太初年間以後的事,缺了就沒再續上,因此,我一直在採集前朝歷史遺事,旁貫異聞,希望能寫下後傳數十篇,以斟酌前史並評論得失!”
接著咳嗽幾聲,又道:“這些年,為父在外,一直處於傾側危亂之間,故未曾將你帶在身邊仔細調教,這也未必不是好事。學無常師,博覽精華,不拘一格,而且你素來性格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高人,詳而有體,相信你日後定能接替為父完成此心願!”
他剛說完,就聽窗外有人爽朗笑道:“如何?井然兄,今日不虛此行吧?”
另一人道:“聞班君一席話,果然勝讀十年書啊!我已知曉此間主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