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松下之風 (中)(1 / 1)
“不知井兄何以會得出如此古怪結論?這世間難道就只有一把角端弓?”鄭異道,“言中神秘的出現,又離奇的失蹤,如此多的不解之謎,井兄不去質疑,何以反而為其開脫?”
“你可看出他如何逃出北宮?”井然問道。
“鄭異又不是神人,豈能無所不知?”鄭異道,“但是此事必有真相大白之日!”
“或許此事可以真相大白,但呂種可就死的不明不白了,此時想來,實在令人惋惜。他戰功顯赫,陛下必然知曉其名,何以就不能網開一面?”
“只因為是有人想讓他死!”鄭異道。
井然一驚,道:“誰?”
“此事不難查出,必是手握生殺大權且又與馬援將軍廝熟之人!”鄭異道,“但是時機不成熟之前,我擔心太子會衝動啊!”
“太子?”
“他嫉惡如仇,銳氣正盛,剛入住東宮,突然遭逢如此大事,如果急於主持公道,必將適得其反,事與願違。”鄭異道,“看來,有必要加以提醒,讓他冷靜。”
“如何提醒?”井然愕然道。
鄭異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我自有道理。”
在前往沂國的路上,一路顛簸不已,輜車內的沂王昏昏沉沉,此番歸國,他悲愴悽慘,百感交集。
光武下詔,諸王臨行前,他要逐個單獨道別,召見完畢者直接從南宮正門雲雀門登程,太子攜闕廷百官在那裡相送。
他滿懷期望的等待著,憧憬著父皇那冷若冰霜的面龐對自己綻露一絲溫暖的笑意。
東海王奉詔走出了北宮,接著是濟王,然後是淮王,當輪到他時,卻是:
“陛下有詔,沂王從北宮朔平門直接啟程歸國!”
他那滿腔的熱情與滿眼的期盼,頓時被這寒冷徹骨的詔令當頭澆滅。至炎至熱的希望,與至冷至寒的失望,電光火石間交融在一起,激起無比震撼的悲痛與轟鳴,瞬間將他擊倒在地。
醒來後,他一咬牙,當即強撐著登程。
不知過了多久,車外傳來國相謝灩的聲音:
“啟稟沂王!有一位壯士求見,自稱名喚衛羽。”
他終於感到一絲喜悅,忙掀開車簾,外面突然風雪撲面而來,又把滿腹的愁緒吹起,又頹然坐了回去,有氣無力的道:
“請他隨車同行!”
事實上,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父皇不是不想見他,而是就在這段時間,其偏頭疼的痼疾卻又發作了,痛得如刀刺斧鑿一般,根本無法凝神思考。
北宮諸子各歸封國前來雲臺殿面辭,光武咬牙苦撐,直到見過淮王,最終還是堅持不住,疼的眼前一片漆黑,無法視物,無奈之下,方才傳詔,讓沂王徑直從北宮啟程,而把國中事務交給太子劉莊在東宮處理。
一份奏章引起了太子的關注,當即命人喚來井然與邢馥。不等二人見禮,劉莊就急切問道:
“呂種被處斬之事,你二人可曾知曉?什麼罪名?”
井然道:“臣接到此報時,就已經執行過了!後來,調查得知,是由虎賁中郎將梁松親自監斬。”
“可知那梁松為何要如此匆忙的斬殺呂種?”劉莊道。
“臣亦對此事感到奇怪。奏疏上所言,甚為模糊不清,故曾親自登門垂詢,但梁將軍始終不見。”邢馥道。
“好大的派頭!”劉莊冷笑道,“傳我話,讓虎賁中郎將速來東宮見我!”
不多時,前去虎賁中郎將府邸傳訊之人回稟,道:“梁將軍稱軍務繁忙,待處理完手頭之事後即刻前來。”
劉莊命井然、邢馥暫時退下,自己繼續批閱奏章。
不知不覺,天近黃昏,仍未見到梁松身影。他心中有氣,正準備令人安排車乘,親自去登門質問,卻聽有人報:
“虎賁中郎將梁松覲見!”
梁松健步入堂,邊施禮邊道:“公務繁忙,此時方得空前來,萬望太子海涵!”
“梁將軍事必躬親,豈能不忙?”劉莊道。
“慚愧,陛下為此,也經常盛讚臣。話說回來,若凡事不親為,還要我這虎賁中郎將何用?”梁松反問道。
劉莊見他話藏機鋒,不但繞過自己所設問題,還抬出光武來直接反擊,顯然是有備而來,遂把話題徑直挑明,道:
“份內之事,須當如此!但若越俎代庖,如監斬之事都要親為,這恐非聖意吧?”
“那也須看何等罪責?若是國家重案要犯,那必當至始至終,鞠躬盡瘁!”梁松寸步不讓,以攻代守。
“那好!我來問你,越騎校尉呂種究竟身犯何罪,以至被誅?此人不是常人,曾是伏波軍司馬,難得虎將,為國屢立戰功,即使其罪當誅,亦須報至闕廷後,再予懲處,又何必如此倉促行刑?”劉莊單刀直入,咄咄逼人。
“朔平門之變,岑遵陣亡、來苗重傷、百餘名禁軍死難,令人扼腕,陛下更是震怒!究其原因,乃是北宮守軍抗旨拒絕臣率部入內緝拿兇手,而這呂種就是為首抗命之人,自恃勇武,竟挾持利刃欲斬殺羽林中郎將竇固,以至延誤時間,讓兇犯言中得以趁機逃脫。其罪難道不當斬首麼?”
梁松寸步不讓,反而理直氣壯。
“即便梁將軍所說屬實,既然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卻又何必如此匆忙執行處斬?”
“非常時期,須行非常之策。郭後大喪,陛下龍體欠安,朔平門前又出亂事,兇手言中逃脫,且角端弓竟出現在京城,如此緊急時刻,末將怎敢怠慢?萬一那刺客言中與呂種乃是同黨,再前來砸牢劫獄,禍起蕭牆,京師可就危險了!再者,朔平門死難將士家屬近日連連到宮城門外跪侯,請求面見陛下伸冤。在此情況下,不立斬首犯呂種,如何給他們一個交代,以平息這場風波?另外,末將也有一個疑問,此番一同被刑罰的北宮賓客,非止呂種一人,為何太子唯獨只質疑末將對他的處決?”
“這?”劉莊未料到他最後還會甩出如此一問。
“梁將軍,誤會了!”井然自外含笑而入,道:
“這段時間,太子一直在照顧陛下,府中日常事務皆有井然處置。故此,這北宮賓客與呂種被處斬之事的緣由經過,還未能及時向他面陳!”
“原來如此,”梁松道,“不知者不怪。待太子弄清楚事情全貌,也就理解末將的良苦用心了!”言罷,起身向劉莊深施一禮,轉身徑直揚長而去!
“梁松適才所言不但滴水不漏,反倒鋒芒畢露啊!”井然望著梁松遠去的背影說道。
“哼!”劉莊冷笑道,“準備得越發充分,就越是心中有鬼!”
“那太子以為,梁松為何要如此匆忙對呂種下手呢?”
“還不是與伏波將軍有關?呂種若非曾任伏波軍司馬,必不至於招來殺身之禍。聰明反被聰明誤,呂種冤死,那就意味著有人要滅其口,而所要掩蓋的,無疑乃是伏波軍之事。這反倒說明,其間必有難以昭見天日的冤情。一旦查明此事真相,我就即刻稟明陛下,沿此線索繼續追查,相信不會過多久,伏波將軍數年來所蒙受的天大冤屈,必定就此大白於天下,以還他一個公正!”
井然笑道:“太子英明,只是不知心中是否已有追查此案的合適人選?”
劉莊眉頭一皺,黯然道:“我本想讓邢馥擔此重任,但適才見那梁松已是慮無遺策,又身兼帝婿之尊,連我都沒放在眼裡,只怕太難為邢先生了!”
井然神秘一笑,道:“臣昨遇有一人,必可勝此重任。”
“誰?”劉莊剛問出口,忽的似有所悟,忙起身,睜大眼睛道:“莫非那鄭異先生已經回到京師?”
“太子所料不錯,”井然笑道,“正是!”
“那我須當親自去請!”劉莊連忙吩咐備車。
“且慢!”井然攔道。
“先生,為何阻攔?”
“太子,還是我去把他請來吧!”
“那禮貌多有不周?許多年前,我就曾託梁松登門去請,結果他就沒來。”
“臣怎麼聽說是人來府上了,接著又走的吧?”井然笑道。
“對對,不錯,是來了又走的!”
“所以說,他若想來,則不請自來;他如不想來,則來了也得走。”
“井先生究竟何意?”
“臣意是先把人弄來,太子與他面授機宜;假如太子親自登門,他若不見,那就麻煩了!”
“先生意思,如他不應,便強請?”
“不錯!反正是我強請的,與太子無關。”
鄭異名馳京師,但始終未能與之謀面,真不知這是一位什麼樣的高士?劉莊竟感到有些忐忑,如果能為我所用,此刻正當其時,無異於雪中送炭。
一陣腳步聲自外傳來,劉莊連忙起身,正想繞案出門相迎,但井然的前腳已經邁入門檻,道:“太子,鄭異先生到!”
隨後一轉身,道:“鄭先生,請進來參見太子!”
話音落下,自外信步進來一人,褒衣博帶,丰容絕異。
劉莊頓覺耳目一新。他此前從未感到過自己這間大堂晦暗昏淡,可來人器宇軒昂,如同朝霞升起,只覺整個室內為之一亮。
當他隨後看清眼前之人的五官相貌時,卻又不禁一驚,脫口而出道:“你不是檀……?”忙仔細端詳,隨後喃喃道:
“不是!那人毫無此等清雅、高貴之氣,可實在太像了,世間真是無奇不有!”
“在下鄭異,拜見太子!”來人落落大方,灑脫從容。
“鄭先生免禮,請坐!”劉莊忙道,“久仰大名,數年前就曾到府上相請,怎奈德薄無緣。今日總算得見,鄭先生當真是光彩照人啊!”
鄭異道:“那年,太子讓梁松來寒舍時,臣曾言道‘太子乃是儲君,天下皆為其臣民,並無外交之義!’今日,太子託井然再臨寒舍,臣仍是此話,不知太子以為所言是否有理?”
井然趕忙道:“今日你來東宮,是被我井然強行帶來,並非外交之義!”
劉莊擺擺手,笑道:“把先生請來,就一定是為了結交營私嗎?我看未必,聞先生精《左氏春秋》,通《易》、《詩》,明《三統曆》,難道就不能當面一同探幽析微嗎?此外,聽聞先生正在著《春秋難記條例》,難道就不能向先生當面討教嗎?”
鄭異道:“久聞太子師從博士桓榮,學通《尚書》、《六經》,博物洽聞,探賾窮理,舊章憲式,無所不覽。鄭異如何敢在太子面前班門弄斧?”
劉莊道:“正如先生所說,太子者,乃是國之儲君,肩負奉承聖業、光明本朝之重任!因此,自入住東宮以來,我雖立下協和萬邦、惠澤天下之志,夙夜震畏,不敢荒寧,但自感才學淺薄,見識有限,不知稼穡之艱難,又苦於身邊缺少高士異人給我指點迷津,當真是欲渡江河而無舟楫啊!”
鄭異聞言,正色道:“太子高志確然,實乃漢家百姓之福也!不知當下有何迷津,又欲渡何江?方便告知嗎?”
“前番郭後駕薨,京師連出式侯遇刺、朔平門之變等大案,想必先生也已聽說了吧?”
“聽過一些街頭巷議,但多為隻言片語,且前後自相矛盾,不得要領,故難以置信。”鄭異直言。
“那我就親自說給先生!”當下,劉莊把整個事情前後經過,以及自己的看法,和盤托出,給鄭異講述了一遍。
鄭異聽完,問道:“就眼前這個局面,太子打算採用什麼舉措?”
劉莊道:“實不相瞞,我以為當務之急是全力徹查越騎校尉呂種被倉促處斬之事,就此定可揭開困擾闕廷多年的伏波將軍壺頭兵敗之謎,從而將真相大白於天下!”
鄭異道:“這伏波將軍,太子指的就是前新息侯馬援吧?”
太子、井然面面相覷,均不知他此問何意?不知是明知故問,還是真想確認清楚?
井然道:“正是!”
鄭異緊接著問道:“伏波將軍之女,可是太子之妃?”
“不錯!”太子隨即明白了他問話的用意,怫然不悅,大聲道:
“君子坦蕩蕩,舉賢不必唯親,除奸更無須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