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松下之風 (上)(1 / 1)
淮王回頭一看,原來是衛尉陰就,忙道:“衛尉來得正好,那梁松無禮……”
陰就此時已無心理會是非,對身後隨來的眾軍道:“爾等一齊高呼,衛尉陰就攜陛下詔書在此!”
黑夜中,數百人一同高呼,響天徹底,滿城盡能聞見,萬家燈火紛紛亮起,百姓們衝到屋外,向北宮方向張望。
朔平門下,臧信與竇固俱都聽到叫聲,急忙各自吩咐鳴金撤兵罷戰,仰首觀望,但見城頭之上已被無數火把照的亮如白晝,一人正在高聲向城下喊話,正是衛尉陰就。
“你等住手,陛下詔書在此!”陰就見城下兩軍已經分開,繼續高聲道:
“本侯奉詔從南宮趕來,現已將主犯壽光候劉鯉拿獲,此人供認不諱,式侯劉恭確實乃是受他指使的刺客言中所殺!”
“世間竟真有這等怪事?”淮王驚詫萬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言中先生可曾找到!”濟王問道。
“還沒有!”陰就道,“現在北宮各門均已被團團圍住,諒他插翅難飛!此番梁松確實是奉陛下詔書行事,司馬令臧信,火速命令北宮軍士開啟宮門,讓他入內徹查!”
平靜下來的北宮內,諸王圍繞郭後屍柩席地而坐,任憑梁松帶來的甲士們進進出出,挨廳挨堂,嚴密搜查。
軍士們甲衣上金屬片的相互撞擊聲、所執大戟拖地的摩擦聲、來來會會的腳步聲、翻箱倒櫃的碎物聲,震得眾人耳鳴目眩,心煩意亂!
門外大雪彌空,滿地泥濘,堂內到處都是甲士們帶進來的汙穢腳印以及留下的一灘灘半化未化的雪塊和溼水。
在濟王幾乎沒有間斷的謾罵聲中,這一夜終於過去了!
但是,言中本人,依舊未能被找到。然而,他的衣服卻在一個花園中被發現了。
梁松茫然,喃喃道:“這是何故?莫非此人真會遁地之術?”
“就算他會遁地之術,也不需要脫去衣服啊!”濟王冷笑道,“在北宮翻了一夜,也沒找到人!今日,咱們得一起到父皇面前,把這事理論清楚,梁將軍!”
他剛說完,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朗聲喝道:“太子殿下駕到!”
北宮眾王連忙起身,見過太子劉莊。
劉莊道:“昨夜北宮之亂,驚動了父皇,他老人家偏頭疼之病,當場復發,痛得徹夜未眠!”
東海王忙道:“現在如何?可有所好轉?”
太子劉莊道:“還在床上躺著,故此讓我前來北宮傳詔!”他看了看諸王,接著道:
“案情已經查明,壽光候劉鯉確是本案主犯。此人乃是更始帝劉玄第三子,認為其父劉玄乃是被式侯劉恭之弟劉盆子下令所殺。故此,就指使北宮賓客言中,將式侯刺殺,以洩私憤。按大漢律,殺人償命。劉鯉立即問斬,火速緝拿在逃兇犯言中歸案!”
東海王道:“此案尚有許多疑點,比如這言中與我等始終在一起,他究竟是如何做的案?再如,即便他會用分身、隱身之術,騙過我等,然後隻身前去式侯府,那他為何回來時不再用此等之法,卻又大搖大擺,招搖過市,難道不怕被人看見?另外,言中先生武藝過人,而式侯劉恭已垂垂老矣,就算是言中欲殺式侯,用普通兵器還不成,為何偏偏卻去用那角端弓?”
劉莊道:“此中確存蹊蹺,看來只有將那言中捕獲後,方能真相大白!但是,壽光侯劉鯉雖有圖謀,但若無北宮賓客言中相助,式侯劉恭斷無可能被殺!故此,究其根由,還在北宮諸王廣結四方賓客,不辨忠奸,多有不法之徒混於其中!陛下有詔:將東海王、濟王、淮王等三王關進詔獄三日,以令自醒。北宮所有賓客,盡皆拘押洛陽府獄,逐一嚴加盤查,如有作奸犯科之人,嚴懲不貸!”
濟王挺身而出,昂首道:“且慢,昨夜之事,乃是本王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更與東海王、淮王無關,為甚要關押他們二人?”
東海王忙道:“二弟勿躁,父皇此舉在理,這是責我等交友不慎,否則怎會有此慘案,我甘心認罰!”
隨後北宮一陣大亂,湧入無數禁軍,將諸王府中的賓客盡皆抓捕,押往洛陽獄,呂種亦在其中!
過了一會兒,等外面的亂聲逐漸平息下來,劉莊方又道:
“昨日,北宮朔平門前,南宮與北宮的禁軍居然刀兵相見,相互殘殺,以至南宮左都侯岑遵當場陣亡,右都侯來苗身中數箭,奄奄一息,其餘傷者更是無數,父皇聞信痛心疾首,舊病復發!事後查明,起因有二:其一,虎賁中郎將梁松奉詔搜查北宮,竟遭北宮禁軍公然抗拒;其二,虎賁中郎將梁松陣前排程南宮禁軍,竟有多人臨陣違令。念兩軍將領多為開國功侯之子,暫不押入詔獄,但從今日起,這些將領全部退出軍中之職,遣送回家閉門思過。同時,嚴加追查昨夜兩軍交兵之事,罪大惡極者,嚴懲不貸!”
濟王道:“昨夜,是本王命令臧信阻止梁松入內,若論罪責,皆在本王,與北宮諸將何干?”
劉莊道:“不要急,下面就是對你等的處罰!北宮諸王,皆已成人,留在京師,多生事端!從即日起十五日內,令東海王劉強、濟王劉侃、淮王劉研、沂王沂王等四王,各歸封國,未得詔令,不得擅自離開封國,更不得回京!”
這一道詔令,有如五雷轟頂,諸王雖早已聽聞光武久有遣其各歸封國之意,也有了思想準備,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心中還是無比震驚與傷感,特別是在郭後大喪期間,而且還經過了昨夜的朔平門之變。
東海王聞聲,掩面哭泣!
濟王睜大眼睛,向天怒視,努力在適應這個現實。
淮王呆若木雞,半晌方才開始揣摩這究竟是福還是禍?
只有沂王,他反正自幼孤獨寡歡,宮內宮外都是家,早已習以為常,此刻反倒沒感到有多少落寞,只是心中還牽掛著城西的那位心儀之人,就此與她將要天各一方,頓時泛出一股傷感之情,鼻子一酸,還是難免淚珠滾落!
三日後,東海王等三王從詔獄裡被放出來,回到宮中就嚎啕痛哭。這三天,恰值母后郭聖通大葬,竟給錯過去了,只能在獄中徒自哀傷,如今出來後,卻又要被迫歸國,心中酸楚,噴鼻而出。
無奈,這是光武之詔,不敢有違。於是,諸王一同各自收拾衣物,備置車駕、行程。
沂王的宮中本就簡陋,平日裡光武又沒有賞賜,反倒沒什麼好收拾的,來去輕鬆自如。故此,他悄悄又溜出宮去,奔往城西。
前夜,北宮方向人歡馬嘶,火光沖天,謝滴珠心驚膽戰,不曉得發生了何事,更不知檀方、沂王他們情況如何?
此刻,見到沂王安然站到眼前,謝滴珠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已經潛移默化的把他也當成兄長了。
她問他北宮出了什麼事?
他說沒事。
她說她從來不相信他會騙人或者有事瞞著她,讓她著急。
於是,他就實話實說了。
她當時像被凍僵了一樣,呆立半晌後,眼淚方才奪眶而出,立刻上前抓住他,問以後能不能常回京師來?北宮裡還有沂王府嗎?
他搖了搖頭,說沂王府搬到沂都去了,沒有詔令,就只能留在那裡,可能會是以後的整個人生。
她又哭了,說他離開京師,她會感到害怕,怎麼辦?
他笑了,說要是害怕,就隨他去沂國吧!
她說不行,京師裡有她想朝夕都在一起的人。
他心中一酸,說她要是想他,可以隨時去沂國,她不需要詔令的。
她破涕為笑,他如痴如醉。
她說還有一事,請他幫忙。
他說無論何事,他都願意豁命相助。
她說能不能把她兄長調離太子府,不再當那個太子洗馬了?
他說沒問題。
她問他何時離京,他說幾天內。
她問他走之前還能來看她嗎?
他搖了搖頭。
她大哭,把頭埋在他那厚實的胸膛上,將他的衣衫前襟哭溼了一大片。
他要離開時,她又大哭,再次把他剛要乾的衣服前襟哭溼了一大片。
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樣安慰她,可沒過多久,她竟然在他懷中睡著了。
他輕輕的抱起她那柔軟的身子,緩緩的放到了堂內的榻上,低聲吩咐旁邊的丫鬟去小姐閣樓上把她的被子取下來。
他慢慢的給她蓋上,端詳著她那美麗的面龐,久久之後方才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塊地契,對著丫鬟道:
“我走之後,難保那小侯爺陰楓不再上門騷擾。這是在洛陽城北角落裡的一處庭院,距離洛陽府不遠,相對更加僻靜安全。小姐醒來後,若不嫌棄,就早點搬過去住吧,以少生是非!”
說完,他起身走到院內,把這裡的一草一木仔細看了一遍,轉身出了門,站在風雪之中,又回首凝望,走了幾步,又徘徊良久,最後長嘆一聲,一咬牙悵然離去。
詔獄內,所有牢房都擠滿了被羈押的北宮賓客,呂種也在其內。
數日來,梁松親自提審拷問,逐個過堂,不分日夜。
當輪到呂種時,他衝著梁松道:“梁將軍,我是呂種,原伏波軍司馬。那日伏波軍被困在武陵五溪的壺頭,你曾以監軍身份親自到訪調查軍情,當時是在夜裡。後來,我奉命親赴叛軍大營下書,勸得敵眾全部歸降。”
梁松聞聽當即起身,走了過來,輕聲道:“原來是呂司馬,委屈你了。此乃例行公務,只要你與式侯劉恭遇刺案沒有瓜葛,待核實後,末將立即恭送呂司馬出詔獄。在此期間,切勿多言,以免人多嘴雜,徒生是非。”
“多謝,梁將軍!”梁松的爽快令呂種既覺得意外,又深為感動,看起來,多年來自己是誤會此人了。
既然心中有數,他頓感踏實坦然,該吃就吃,該睡就睡,就待梁松將所有相關案犯審理完畢,還自己一個清白。
三日後,牢門開啟,一位獄卒喝道:“凡被叫到姓名者,先答應一聲,然後立刻出去!”
他叫到的一個名字就是:“呂種!”
呂種當即起身,有獄卒上前領路,出得牢門,過道兩側皆是威武雄壯的彪形大漢。
他頓覺氣氛有些異常,且前行的方向也不是奔往大門,“這是要去哪裡?”他問道。
那獄卒道:“凡參與式侯劉恭案者,盡皆處斬,一個不留。你可是頭號重犯啊!”
呂種一愣,旋即吼道:“你弄錯了,我要立刻面見梁將軍!”
那獄卒笑道:“就是梁將軍特地叮囑我等,要先處斬首重犯呂種。左右,給我拿下,本來想痛痛快快的送你上路,看來還不成!”
兩側的彪形大漢們立刻上前將呂種撲倒在地,捆上繩索。
呂種這時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但一切都為時已晚,紛亂中,腦海裡忽然冒出幾句伏波將軍馬援當初給他的警言:
“國家的諸位王子漸漸長大,而限制他們私交賓客的制度卻沒有重新確立。將來難免不犯下大罪,興起大獄。對此,你要引以為戒,千萬慎重小心,請務必牢牢記住我今日之言!”
呂種追悔莫及,高聲大呼:“馬將軍,真是神人也!”連叫數遍後,無人回應。
他繼而似有所悟,當即反覆呼喊“伏波軍冤枉!馬援無罪!馬將軍從未貪財!”
聲嘶力竭,音傳數里。只可惜,為時已晚!
城北鄭家。
“那日,正趕上郭太后駕薨,南、北宮周邊街區,皆已戒嚴,卻未能及見到呂種。可惜,一代驍將,叱吒風雲的伏波司馬,竟如此不明不白的死於闕廷刀下。”井然嘆道。
“又是一位傷在角端弓之下的漢將啊!”鄭異道。
“此話怎講?”井然不解。
“興起大獄,乃是意料之中,但如此雷厲風行,株連如此之廣,卻又出人意料。這一切又是緣於角端弓,威勢當真驚人!”鄭異道。
“不錯!大肆捕殺賓客,遣北宮諸王歸國,以及將門之子們退出軍中。陛下一向寬仁恭愛,此次確實是一反常態。但為何卻與角端弓有關?”
“角端弓出現,意味著其主人已在京師,而僅憑一己之力,勢單力孤,顯然無法撼動闕廷,故此唯有結援樹黨,方可成勢。而正在壯大的諸子,卻正是為其蓄勢再好不過的土壤。陛下此舉,正是看到這個隱患,力求將土壤散去,令其勢無法滋勢蔓延,以達防微杜漸之效。由此可見,並非一反常態,而是深思熟慮後為之。”鄭異道。
“你意是陛下擔心諸王被人利用?”
“諸子,既有皇室諸王,也有軍中諸侯。諸王歸國,則折斷那角端弓主人的一翼,而令功侯之子們退出軍中,則再折斷其另一翼。最後,那位角端弓主人,或許就藏身於北宮賓客之中,這一網撒下去,也有可能被捕在其內。”鄭異道。
“不錯!那言中不就是北宮的賓客嗎?”
“陛下此舉確實是迫於無奈!朔平門前,南北宮眾將中,既有人指證言中,也有人反證言中,雙方各執一詞,針鋒相對。一時之間如何能夠辨識清楚孰對孰錯?但有一點可以斷定,其中必有一方是在說謊。當下正值國喪時期,須殺伐決斷,只有壯士斷腕,把雙方盡皆驅出軍中,以清除居心叵測者,才能防止驟生不測之禍。”鄭異道。
“如此說來,陛下此舉,雖出於無奈,卻是上策啊!”
“雖是上策,卻也有如飲鴆止渴,難免不伏藏更大後患。”鄭異道。
“此話怎講?”
“北宮諸王母后駕薨,悲痛欲絕,卻被強遣歸國。他們固然不敢對陛下生恨,但這口怨氣豈能不轉向太子?”鄭異道,“退出漢軍的功侯之子中,那些居心不良者,本就對太子不滿;而那些受牽連者,無辜遭此懲處,焉能不把這筆帳也算到太子頭上?”
“那將來太子可就舉步維艱了!”
“這或許就是角端弓重現京師的原因。”鄭異道,“不難看出,其箭鋒所指,還是不離陰、郭兩家之間的矛盾與臣僚之間的舊怨!”
“角端弓既然已在式侯府出現,那是不是由此可以斷定,從言中處所得的那對牛角,就不是角端弓?”井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