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十日之約 (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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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王欣然應邀而來,東海王雖然身體虛弱,但聞聽是兄妹相聚,也強撐而來。

淮王今日異常高興,甚至到了亢奮的程度,樽不離手,話不離口,談鋒之健,前所未見。

席間,他不住向沂王賠罪道歉,又反覆提及當年拒絕沂國向淮國借糧之事,至今想起,追悔莫及!

沂王也趁此場合,一再向濟王表達當初雪中送炭的借糧贈馬之恩,不知不覺中,酒已上頭,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

朦朧之中,忽見外面進來一位淮王府家僕,跑到淮王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就見淮王欣喜若狂,當即站起,吩咐道:“請她進來!”

接著,對眾人道:“今日真是好日子!我新納得一位姬妾,乃是心儀已久之人!等下她進來之後,懇請各位給我做個證人,告訴她那檀方已經救下,大功告成,我的諾言已然踐行。”

沂王聽得檀方二字,頓時清醒不少,但當看清楚進來之人之時,更是五雷轟頂,登時僵立不動,目光呆滯。

進門之人正是謝滴珠。

她惴惴不安的在家中等待檀方的訊息,越是不見來報,就越加焦急不安。整日不進一滴水、一粒米,只是盯著府門,希望能聽得“咣噹”一聲,外面有人將將它推開。

直到傍晚,這一聲才終於到來。

淮王的衛士令魏厚,早先作為淮王府管家時曾隨淮王來過謝府,自是輕車熟路,進來稟報:“陛下已經同意赦免檀方,但撤去騎都尉之職,留在宮中繼續任衛士。”

謝滴珠頓時喜出望外,長出一口氣,而眼中卻已淚水瑩瑩。

魏厚又道:“王爺吩咐,讓末將前來迎接小姐去淮王傳舍!”

謝滴珠聞言,立刻警覺,道:“為何如此之急?王爺不是還得有一陣兒才能離開京師嗎?再說,我還沒準備好,就連府上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收拾啊!”

魏厚道:“小姐放心,王爺不會騙你!之所以這麼急,是因為今日晚宴的客人是東海王、濟王、沂王、關雎公主,他們可以作證陛下是否赦免檀方,也就是王爺的諾言已經完成。下面就看小姐您了!”

聽得沂王也在,謝滴珠立刻面色蒼白,冷靜下來後,暗道:“見見沂王也好!如果此次不見,說不定,此生再就也見不到了!今日相見,也可令他知道我的下落,就死了這條心吧!”

話雖如此,但當見到醉眼惺忪、滿面紅光的沂王時,四目相對,謝滴珠還是未能掩飾住心中酸楚,不得不側過頭去,以袖掩面,淚流滿面。

“來來來!”淮王踉蹌上前,就要去拉扯謝滴珠的手。謝滴珠手微微一縮,半途忽又停下,任他握住。

淮王大喜過望,酒勁兒不住上串,舌頭已然發直,道:“我來給大家引薦一下,這位是本王新納的姬妾謝滴珠!”

說完,便欲舉足前行,不料腳下一個趔趄,遂趁機扶住她的肩頭,繼續道:“這位是大哥,東海王!”

“這位是二哥,濟王!”

正要往下介紹時,濟王卻早已醉醺醺站起身來,高聲喝彩,大聲讚道:“真是絕代姿容!三弟在京師的金窩裡何時還藏有此等嬌娃啊!本王宮中佳麗無數,粉黛如雨,竟無如許煦色韶光!”

關雎公主素來自負花顏月貌,儀容無雙,如今見到謝滴珠,確覺二哥濟王所言毫不虛誇,果然別有風致,楚楚動人。

“這位是關雎公主,本王的皇妹!”

謝滴珠見關雎公主儀態萬千,高雅華貴,潔白勝雪,天生一種冷豔與孤傲之氣,凜然不可方物,令人敬畏,連忙上前見禮。

關雎公主輕輕頷首,嘴角微翹,以示還禮。

“這最後一位,就不用本王介紹了吧,你們是老相識了!”淮王一語雙關的調侃著。

自謝滴珠進門以來,沂王雙眼便很快佈滿了血絲,片刻不離她的面龐,強撐著隱忍不發。此刻見她舉步輕搖,被淮王輕擁著到得近前,實在按捺不住,血往上湧,當即衝著淮王一聲暴喝:

“挪開你的雙手!”

淮王猝不及防,心中一震,下意識收起雙手,退回幾步。多少年來,這還是第一次被這位宮女之子所喝斥,登時面紅耳赤,大叫:

“反了,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

沂王怒目圓睜,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多年的積怨在這一瞬間終於爆發出來,喝道:

“自兒時起,我就一直被你騎在頭上肆意毆打謾罵,如今都已各自加冕歸國,你竟還敢當眾欺辱於我。你對謝滴珠若再敢越雷池一步,我立刻將你打得骨斷筋折,殺盡你隨來之人,把你的淮王傳舍焚得一乾二淨!”

淮王雖然素來瞧他不起,但知他常年習武,身體壯實,自知不是對手,又見他此刻怒髮衝冠,目眥欲裂,狀若瘋狂,已是暴怒至極,一旦失去理智,此間無人可擋,早已膽怯,嚇得面無人色,畏縮不前。

沂王轉向謝滴珠,雙手抓住她的雙肩,吼道:“你為何在此?”

謝滴珠也是第一次見到眼前這位向來對自己溫厚和善、深愛無限的男人如此粗暴狂怒,亦是渾身哆嗦,花容失色,怯生生的道:

“我昨日去找沂王傳舍,可門衛不讓進,於是才去找了他!”

“哪個奴才如此大膽,你為何不把你的名字告訴他們?”沂王叫道,額頭青筋暴突。

“說了,可他們聲稱是你吩咐來客一概不見!”

“啊!”沂王此刻才想起確實曾下過這個命令,氣得直跺腳,又道:“你找我,可是為了搭救檀方?”

謝滴珠點了點頭。

“然後你就找到了他,”沂王看都不看沂王,只是用手指著他,道:“他答應去救檀方了?”

謝滴珠又點了點頭。

“他為什麼會答應,可提出什麼了條件?”沂王高聲問道,忽然面色一變,叫道:“莫非你?”

謝滴珠眼淚又奪眶而出。

沂王立即明白了一切,旋即轉向淮王,虎吼一聲,就要撲上前去,東海王尚未反應過來,濟王已拼命將沂王抱住,叫道:

“四弟,不可造次!”

退至一旁的關雎公主靜靜的望著,心中早已雪亮,暗自感慨:這世間最令人畏懼之物,只怕就是這男女之情了。為了它,妹妹蠡懿,雖貴為公主之尊,竟也難逃香消玉殞。如今,這哥哥沂王,平日多麼淳樸善良,眼下竟變得如此暴躁無禮,如同野獸一般,不惜弟兄反目相向。這世間之情,何以有此無窮之力,竟能催化萬物?

她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那日雨中邂逅的那位狂生鄭異的身影,然後幽幽嘆了一口氣,輕輕起身,悄悄離席而去。

淮王退到角落裡,縮成一團,瑟瑟直抖。

濟王道:“四弟,你喝多了!”

東海王也道:“四弟,莫要動粗,更不能手足相殘!”

沂王聞言,立時把怒火撒向二人,吼道:“手足相殘?你們可曾當真把我當過兄弟?我是卑賤的宮女所生,而你們乃是郭後之子,母尊子貴!你們除了瞧我不起,肆意欺辱於我,何時視我為兄弟?宮內宮外,我整日被人譏諷謾罵時,你們這些兄弟在哪裡?除了皇兄劉莊,你們之中誰又真心愛護過我?就連父皇,令諸王歸國之時,輪番把你們詔至雲臺殿,囑託一遍,唯獨我,竟連面都不見!在他眼中,何曾有過我這個兒子?”

眾人見他如此口無遮攔,已是不可理喻,盡皆緘口不言。

沂王又轉向謝滴珠,厲聲問道:“我明日歸國,你跟我一同走,還是留在此處?”

謝滴珠此刻已經冷靜下來,輕輕的搖了搖頭。

沂王剛剛緩和些的面色,再次驟變,叫道:“此刻,你做什麼選擇,都還來得及!究竟跟不跟我走?”

謝滴珠道:“我雖是一個小女子,但亦知人不能言而無信!”

沂王不等她說完,便發出一陣獰笑,道:“父皇不喜也就罷了,眾位皇兄鄙視,我亦習慣了。可你一個小女子,竟也瞧我不起?我算什麼皇子?還有臉自稱什麼沂王?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搖晃著走出門去,笑聲越來越遠,最後幾近於哭,背影漸漸消失在夜幕之下的瓢潑大雨中。

回到傳舍,命人將昨日值守門衛,各抽二百鞭子,扔在道邊,然後吩咐收拾行裝,星夜趕回沂國!

“沂王竟然未得朕之詔令,私自回國?”明帝聞聽,頓時火冒三丈,“他眼中可還有朕?來人,將沂王火速追回!”

“諾!”

“且慢!”轉瞬之間,明帝忽又想起馬皇后曾經的提醒:

“急事如火,冷靜如水。三思而行,如水滅火。先帝縱然遇到天大之事,亦能從容不迫,泰然處之,最終方得以成就大業!”

“他昨日還正常如故,今日卻突然不辭而別?其中必有內情,等查清以後,再酌情處理吧!當務之急,還是集中精力解決梁松之案。”他又緩緩的坐了下來,恢復了平靜,吩咐道:

“先查明原因,再來告訴朕!”

“諾!”

“啟奏陛下,濟王請求覲見!”黃門官稟道。

“宣他入內!”

濟王進殿,明帝命人賜座後,問道:“沂王不辭而別,你可知是何原因?”

“唉!”濟王嘆了口氣,就把昨晚在淮王傳舍所發生的一切,告訴了明帝。

明帝聽罷,方知其間還有那麼多曲折故事,也嘆道:

“沂王實在苦啊!可那日他歸國,父皇確實有親自送別之意,只是輪番見過你們後,心中酸楚至極,舊病復發,頭痛欲裂,著實無力再繼續見他,以至於誤解至今。眼下,他又為情所困,與淮王竟生出隔閡,負氣而去。此次,朕不怪他,就不予追究了!”

“臣代沂王感激陛下的寬宏大度!”濟王躬身道,“此外,今晨東海王病情忽然加重,已神志不清。前去探望,他反覆唸叨同一句話,‘想要歸國’。故此,特來請辭,請求陛下恩准,允許臣弟先陪送他去東海國,然後再自行回濟國。”

明帝聞聽,眼眶微紅,道:“朕豈能不準?另煩你一事,請帶上宮中的太醫,到東海王傳舍先給醫治一下,配些好藥,如需要,亦可命太醫一路陪護到東海國。”

“臣弟以及兄長東海王,謝過陛下!”濟王道。

濟王走後,明帝心中的波瀾許久才平靜下來,命人去傳井然前來覲見。

“十日之期,已過一日,鄭異那裡可有什麼動靜?”明帝問道。

“他讓臣挑了二十名精壯漢軍和十匹矯健駿馬,然後出城去了。”井然道。

“出城去了?”明帝詫道,“那梁松人在京師,他不登門問話,反而出城作甚?”

“臣不知!”

“盯住他,不要讓此人跑了!”明帝道,“否則,傳將出去,朕將被世人貽笑大方。當然,還有你!”

“諾!”井然道。

“以後每日早朝前,都來給朕報一下他的行蹤與進展!”明帝道。

此後,每日井然都來給明帝問早安,報告鄭異的動靜。

可鄭異自離開京師之後,一直彷彿泥牛入海。明帝心急如焚,井然每來問一次早安,他的心中之火便被澆上一次油,如此火勢越來越旺。七天之後,眼看就要噴出三味真火之際,井然終於來報,鄭異回來了!

明帝方才平靜下來,忙道:“這幾天,雨下個不停,可知他都去忙什麼去了?”

井然搖搖頭,卻從袖中抽出一卷簡牘,道:“他說審理當朝太僕、帝婿、遺詔輔政大臣,非同小可,希望能精心提前準備,以讓其心服口服,方可安定天下人之心。這是他給臣提的一些條件。”

“哦,都有哪些條件?”明帝問道。

“第一,陛下須得在場親自坐鎮。”

“那是自然。”

“第二,陰太后以及在京諸王與公主都要在場旁觀。”

“這是為何?”明帝疑道,轉瞬間便恍若大悟,“鄭卿慮事周到,朕在處置陰楓之前亦曾去請示過母后;這梁松乃是帝婿,無論是清白無辜還是負有重罪,均須令太后及舞陰公主清晰明曉,朕處置時便沒有了後顧之憂。”

“第三,須得三府、京師各軍主將,以及所列出的幾位開國元勳在場旁聽。”

“這又是為何?”明帝思忖片刻,擊案叫絕:“看來,鄭卿已是勝券在握,成竹在胸了!”

“陛下何出此言?”

“他這是讓京師各軍明悉伏波軍戰功與馬援生前征戰經歷,以消除昔日他們對伏波軍之偏見。”

“第四,他想在宣德殿上審問。”

“這還用說,這麼多人同時在場,除了宣德殿,哪裡還能容得下?”

“只是,他還提出了一些古怪要求。”

“什麼古怪要求?”

“陛下請過目。”井然將簡牘呈遞給明帝。

明帝接過來一看,道:“果是古怪,他要這些東西做甚?暫且不問原因,全都滿足他,以免事情萬一不成,給他落下口舌把柄。他準備何時審訊?”

“他說需要準備兩日,後天即可。”

“太好了,朕已經有些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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