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陰差陽錯 (下)(1 / 1)
“鄭卿,朕知你才能過人,名滿京師,但這裡可是雲臺殿,國府重地,不是調侃戲言之所啊!”
“若十日之內不能查清此案,臣任憑陛下處置。”
“實在太好了!卿若果能辦到,那悶堵在朕胸中多年之塊壘,便可一次澆除了。朕方能真正騰出手來,振興大漢,造福黎民百姓。”
“此外,臣還需拜訪一下有關證人,以核實其當年證言。”
“朕即刻下詔,授給你專查專辦之權。這十日內,井然就不要做其它事了,配合鄭卿查案;如有需要,可隨時徵調洛陽府鼎力協助!”
“臣知身負陛下所寄予之重託與厚望,定當鞠躬盡瘁,竭盡所能。此外,此事關係陛下滿盤佈局,牽一髮而動全身,自會嚴守機密;若需京師公府協助,臣將提前奏報陛下批准。如無它事,臣請求先行告退。”鄭異道。
“十日之期!”明帝提醒道,“鄭卿,千萬不要忘記了!”
“臣記下了!”
這一番對話,讓明帝連日來的愁緒一掃而空,立時覺得鄭異明淨清新,恍若春柳初綠,大漢的江山亦如朝霞般冉冉升起,頃刻之間便現出耀眼的光明,充滿著希望!
井然隨著鄭異退出雲臺殿,外面已陰雲密佈,下起雨來。
二人疾步走入旁側長廊,井然看四下無人,悄聲抱怨道:“十日,太託大了!”
鄭異似乎沒有聽見,望著越來越大的雨滴,落到廊簷上不時迸出的朵朵水花。半晌後,方才答非所問道:“這真是一場及時雨啊,京師已是太久沒有雨水了!”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且問你,答應陛下的那十日之諾,你究竟根據什麼?凡事都有個萬一,即便能夠辦到,也應該在陛下面前多加上些日子,以便留有迴旋餘地。”
鄭異一驚,頓足捶胸,道:“我怎竟沒想到這一層?適才,你應該早點提醒我呀!事到如今,真若出個萬一,那如何是好?”
井然急道:“適才我是想提醒你,但為時已晚,你已在陛下面前滿口應允。此刻木已成舟,如之奈何?”
“那井兄可否回雲臺殿去,再去找陛下替我求個情,請他多寬限些時日?”
“此刻陛下正期望滿懷,我獨自去只怕不妥,還是咱們一起去吧!再者,要寬限多久,我心中也沒譜”
“上次,陛下就拂袖而去;此番,片刻之間,我就回去食言反悔,豈不是再次激怒陛下?若二罪歸一,只怕性命難保!還是井兄,獨自回去替我求個情吧!”
“此話倒也在理。”井然躊躇道,“只是如何圓謊,卻是大傷腦筋。”
“井兄常在陛下身旁服伺左右,自是深知他的心意,把滿腹所藏的甜言蜜語、阿諛奉承之詞,倒出來幾個讓他服下,先令其吐出怒氣;再施溜鬚拍馬之才,展投其所好之能,讓陛下舒坦受用,此事不就過去了?至於延長多久嘛,三年不少,五年不多,你可見機行事!”
井然此刻才明白鄭異原在拿自己取笑,正色道:
“此等大事,豈同兒戲,竟還有心思逗趣?那梁松,正如陛下所說,身為太僕,又是先帝遺詔輔政大臣,還是皇親國戚,案情真假難辨,盤根錯節,宣德殿下滿座能吏,卻無斷察此疑獄之人,故此才積壓如此之久;你我都剛入闕廷不久,僅憑一己之力,不免勢單力薄。陛下主動提出讓洛陽府相助,你又為何推辭不用?”
鄭異笑道:“放眼闕廷,能得我信任者,唯兄臺一人。只要有你相助,這就足矣!”
“可十日……”井然剛說個開頭,卻見前方長廊遠端,有一干人從雨中急急忙忙趨步入內。
為首之人儀態萬方,舉止雍容,卻又是關雎公主。
井然連忙向鄭異遞個眼色,恢復正態。
鄭異放緩腳步,走到井然身後。
未等井然回頭繼續再言,那關雎公主一行已到面前,身上俱都溼漉漉的。他忙上前恭身道:“參見公主!”
“免禮,你身後藏有何人?”關雎問道。
井然回頭一看,身後鄭異人已不見,心中納悶,再一回頭,他又已在自己身前,正在恭身施禮:“鄭異參見公主!”
公主這才看清楚,原來是他,避而不答,恍若未見與未聞,徑直向井然道:“井大夫,陛下可還在殿內?”似乎眼中壓根就沒有鄭異這個人的存在。
“在!”
“身旁都有何人?”
“臣等出殿時,他尚獨自一人!”
關雎公主聞言,趨步前行,隨從宮女緊緊跟隨。
井然躬身目送公主淡出視野,一轉身,卻見鄭異早已徑直遙遙出得長廊盡頭,連忙疾步追了過去,道:
“為何如此匆忙,不怕在公主面前失了禮數?”
“鄭某眼中倒是有公主,可她目中可有鄭某?既然目中無人,那又何談禮數?”
關雎公主隨著黃門官進入雲臺殿,見到明帝,倒身下拜。
明帝忙命免禮,道:“冒著如此大雨,前來見朕,有何急事嗎?”
關雎公主道:“陛下與太后從嚴執法,賜死主犯陰楓及其從犯竇勳、竇宣兄弟,蠡懿在天之靈得以安慰,臣妹特地前來道謝!”
“哪裡話來!”明帝道,“她是你之妹,莫非就不是朕的御妹嗎?你又是何人,不也是朕的御妹嗎?如此多禮,反倒讓朕無地自容了!”
“臣妹原以為儘管太后深明大義,言之鑿鑿要依律行事,但陛下素來溫仁多恕,念及兄弟之情,最多令陰楓回家自醒,以此為戒,勿要再為害無辜,僅此而已!”關雎抬頭望著明帝,道:
“實在沒有想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陛下就大義滅親,竟將兇犯正法,心中充滿感激。他日若能有用到小妹之處,赴湯蹈火,一定在所不辭!”
“兄妹之間,何出此言?你呀,照顧好自己,朕也就放心了。”明帝笑道,“父皇臨終之前,一再叮囑,眾公主之中,唯獨你尚未出嫁,務必要盡心給你擇一個稱心如意的夫婿。目前,心中可有合適人選?”
“尚無!”關雎倒也落落大方。
“適才,在長廊之中可曾遇到井然大夫?”
“遇到了!”
“與他同來之人,可曾看見?”明帝問道。
“看見了!”
“其人可謂儀表絕異,才略深茂;而你也是美撼凡塵,國色天香。本是人間一雙良好的珠璧絕配,可需要朕來牽線搭橋嗎?”明帝笑道。
“此人傲慢無禮,妹寧肯孤守一世,亦不願與這種狂徒為伴!”關雎毅然道。
“一個冷得猶勝冰雪;另一個傲得又如雪中寒梅。看來,只能相望,卻不能相合啊!”明帝嘆道。
話剛落音,黃門官又匆匆而入,“稟陛下,沂王請求覲見!”
“宣他入見!”明帝道,“還有,把偏殿中的淮王也一併召來吧!”接著對關雎道:“你不妨也一起見見這兩位兄長吧?”
關雎點點頭。
淮王、沂王進入殿內,見過明帝,後又看到妹子關雎,隨即聯想到蠡懿公主,又是少不了一番悲慟淚奔。
沂王昨晚去謝府,自然是跑了個空。因為彼時謝滴珠正在淮王傳舍。而回到自己的沂王傳舍後,他又繼續悶坐獨飲,始終擺脫不掉那股不知道何處而來的煩躁不安,直到深夜,似乎清醒了幾分,方悟到原來還是下午與明帝的那番對話,特別是對這位自幼關愛著自己的兄長的失禮與愧疚在內心深處不斷煎熬著。
他追悔莫及,故此前來覲見明帝想當面申釋賠罪。不想,淮王、關雎公主竟然都在,只得又把急欲傾訴的一肚子肺腑之言按回腹內。
今日的淮王,令明帝與沂王俱都感到十分意外,一夜之間,似乎換了個人,此前的嚴詞厲色與憤世嫉俗一概不見,取而代之的卻是遜言恭色,舉動得體,精神狀態也明顯自然了許多,時不時也能發出一些出自內心的爽朗笑聲。
還解釋道,父皇光武、妹子的先後離世對他打擊極大,幾近失去理智,故此才屢屢對明帝發難。此時冷靜下來後,幾經反思,才發現實是為了宣洩對親人思念的痛苦,並非針對某個人,懇請明帝海涵。所謂不除梁松不離京師之約,乃是一時氣話,不可當真。如今父皇大喪已畢,陰楓以及竇家兄弟等元兇已悉數被嚴懲,蠡懿公主之仇也已得報,就準備與諸王不日離京。
不料,這次卻輪到明帝嚴詞厲色了,他大喝一聲:“且慢!京師乃是國都,雲臺殿乃是國府重地,豈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戲言之所?既已成約,就須踐行!且等著梁松案情的水落石出之日後,再離開京師吧!”
淮王與沂王一聽,俱都面色變黃,心中叫苦:“這梁松的案情最是皮老筋厚、盤根錯節,且已積壓數年,幾近修煉成精,而且其本人又是帝婿加遺詔輔政重臣,端的是金剛不壞之身,刀槍不入。一句話,海可枯,石能爛,梁松的案子不可斷!”
那淮王更是後悔不迭,只想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真是個愚蠢而勤勞的人,竟主動送給明帝將諸王質留京師的理由,可此時已是欲罷不能。
關雎公主見他二人神情有異,不明所以,說道:“梁松是皇姊舞陰公主之夫婿,博通經書,明習故事,常與京師大儒坐而論道,深得父皇信賴與器重。如今被小人構陷,正好諸位皇兄在京,齊心協力相助陛下斷察疑獄,還其清白。為何卻要就此匆忙離去?”
淮王道:“我等在京時日已然不短,各自國中都堆積不少事情,須趕回去處置。梁松之事,有陛下在,必定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明帝這才注意自己適才竟疏忽了說期限,忙補充道:“十日!”
“什麼十日?”淮王與沂王齊聲問道。
“朕的意思是,十日之內,梁松案情必破。屆時,你等皆可各回封國!”
“十日之內,梁松案情可破?萬一破不了呢?”淮王問道。
“破不了,就足以證明梁松確實清白,此前被疑,乃是受人誣陷。父皇在位數十年,從未枉殺一個臣僚,朕更不願枉殺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淮王聞言,忙道:“陛下聖明!這幾日,臣弟徹夜難眠,一直在為陛下擔心一事,生怕釀成冤案,殃及無辜性命,損害陛下聲譽。”
“何事?”關雎公主好奇心頓起,問道。
“就是那騎都尉檀方之事,此人當下正在死牢,不日就將行刑。此事還望陛下三思,一旦人頭落地,木已成舟,可就無法挽回了啊!”淮王道。
“他有何冤情?蠡懿公主,也算是死在此人之手。”關雎公主不解,睜著一對淺水雙瞳不住來回閃動,望著明帝與兩位皇兄。
沂王見她不知內情,當下就把案情簡要複述了一遍,關雎公主這才算是明白了整個經過。
淮王等沂王講完,不待關雎公主說話,搶先道:“此竹簡所約之人乃是謝滴珠,並非蠡懿公主;檀方並無行刺蠡懿的動機,也沒有殺她的證據。縱觀整個事情經過,他完全與之無關,脫離於事外。真正的元兇,除了陰楓與竇氏兄弟外,還有那呈送竹簡到宮中之人。故此,蠡懿被殺,臣弟雖然痛心疾首,但檀方實屬無辜,若被就此處斬,不僅本人冤沉海底,還令陛下徒負枉殺無辜之名!”
明帝聞言,陷入沉思。
沂王道:“淮王之言,確實有理。檀方雖然有些莽撞不羈,但為人不失率直勇武,不僅在洛陽府辦案兢兢業業,而且早先還在伏波軍中效過力,身先士卒傷退回鄉!”
“他曾在伏波軍中效力?”明帝喃喃自語,目光流露出異樣之色。
“如此說來,此人明顯就是蒙冤入獄。”關雎公主道,“只是刻了竹簡,就因此無緣無故丟了性命,先帝在時是絕對不會發生此種冤情啊!而且,本案的元兇尚未抓獲,卻要先處死無辜之人檀方,蠡懿在天之靈又豈能安?”
明帝抬起頭,望向三人,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赦免檀方!但畢竟蠡懿公主之死,他難逃干係。又念他曾在伏波軍中效力,故可留在宮中,免去騎都尉之職,降為普通衛士!”
三人聞言,俱都面現喜色,鬆了一口氣。當即退出雲臺殿。
走在長廊之內,外面的大雨依然下個不停,淮王道:“今日之事,我們兄妹攜手同心,使得無辜生靈免遭塗炭,也護住了陛下的聲譽,值得慶賀!且不出十日,我等亦將各自歸國,再見不易。等一會兒,我派人去邀請大哥東海王、二哥濟王,一起前來我的傳舍相聚。咱們來個一醉方休,盡興方歸,如何?”
關雎公主道:“我雖不飲酒,但很久沒有陪幾位皇兄說話了,願意前往!”
沂王正在猶豫,淮王一扯他的衣襟,道:“機會難得,天大的事也得給我推到明天辦。”
沂王遂一咬牙,暫時打消了再去謝府的念頭,出門上了車駕,與淮王、關雎一同前往淮王傳舍而來。
入了傳舍大門,淮王命人先引關雎、沂王進入正堂,自己則叫來僕從,吩咐分別去邀請東海王、濟王,最後他又把衛士令魏厚叫來,附耳說了幾句,隨後又詳加叮囑一番。
魏厚點了點頭,笑道:“王爺放心,若辦不成,回來任憑處置!”言罷,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出門翻身上馬,直奔城西謝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