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陰差陽錯 (中)(1 / 1)
沂王本就知道蠡懿喜愛檀方,但後來也聽聞她又與陰楓成親,此刻頓覺一頭霧水,道:
“檀方竟約公主去謝府私會?他何時有此天大膽量?此事可曾問過檀方?”
“問過,他說那簡牘是寫給謝滴珠,本是放到謝府門縫之中,可他也不知為何此物竟落到了公主手上。”
“難怪要把檀方打入詔獄死牢!”沂王這才恍若大悟。
明帝道:“這裡面的曲折你也清楚了,準備幾時離開京師?”
“臣弟暫時還不走!”沂王道。
“為何?”
“濟王與淮王說須得等到梁松之案真相大白之日,諸王再一同離開京師!”
“朕若強令你回國呢!”
“那就請陛下給臣弟下詔吧!”
離開雲臺殿,沂王心亂如麻,胸中所積鬱悶越來越濃烈,直至回到傳舍,都絲毫未見消散。他煩躁至極,吩咐從人,除了陛下傳詔,否則任何人來訪都一概不見。
起初,父皇大行,兄弟們悲痛欲絕,坐在一處抱頭痛哭,父子、手足之情,溢於言表,但自從趙熹把自己與北宮諸王攙出殿外,獨自留下明帝一人的那一刻,陡然感到與他的距離竟已成咫尺天涯:
至此,那位自小疼愛自己、處處護佑自己的皇兄變成了唯我獨尊、萬人仰目的陛下!
至此,昔日平起平坐的兄弟變成了上下尊卑有別的君臣,見面需要行九叩八拜之禮!
至此,他對其自己的稱呼變成了“朕”,舉止投足、言行意表之間無不透著至高無上的威嚴!
至此,與他無話不談、親密無間的輕快相處,也變成了謙恭周慎、鬱悶壓抑的莊重覲見。
適才在雲臺殿的交談,明顯感到他話語之中機鋒暗藏、恩威並施,自己若不慎答錯一句,便會招來疑心與猜忌。雖然他仍試圖幫扶與袒護自己,但已不是昔日的憐憫與關愛,而是賞賜與利用,似乎還遠比不上當初濟王贈送自己一百匹戰馬時所展露的那種誠摯與淳樸。
從前,自己除了這位太子皇兄,別的什麼都沒有;如今,自己有了沂國與蘇儀,卻又失去了這位太子皇兄。
過去,自己身無一物,破罐子破摔,天不怕、地不怕,玩世不恭;上在皇宮裡與皇子們、公侯世子們稱兄道弟,下到街頭市井,與小商小販、潑皮無賴們結交為伴,嬉戲人間;
可如今,境況大不相同了。自己擁有了沂國這份家當,錦袍玉帶,隨從簇擁,所到之處,眾人仰慕,百姓愛戴。
這一次諸王來朝,在父皇大葬後,自己攜著重禮前往濟王傳舍當面致謝昔日贈馬之情,他竟迎出堂外,走時還親自送至府門,席間相處極為融洽,過去的疾言遽色換成了歡聲笑語。
淮王來訪,亦是滿面春風,噓寒問暖,不住懊悔當年對自己之刻薄,更恨未能出資出糧對困境之中的自己施以援手。
特別是,今天諸王與明帝關於徹查梁松之爭,在相持不下之際,自己寥寥幾句話,便化解僵局,令雙方的劍拔弩張頃刻間就偃旗息鼓。歸根結底,這一切的轉變,都要須感激一個人的輔佐—言中先生!
在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之際,是這位言中先生盡心盡責、不辭勞苦的把自己扶上馬,硬生生走出了窮途末路,才有了今天欣欣向榮的沂國。
雖然在闕廷,式侯遇刺案至今懸而未決,但在自己這裡,卻早已煙消雲散了。慢說言中先生對自己解釋清楚了他在那件案子上的嫌疑,就算不能自圓其說,此時也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他對自己充滿善意,其過去的所作所為,與自己何干?故此皆可既往不咎,而且,真若為他人之事去追究,那不是成了恩將仇報麼?更何況,他對自己,如此披肝瀝膽,又如何會懷有惡意?
然而,今天是畢竟是對護佑自己長大的陛下第一次說謊,此時冷靜下來,一股愧疚之情不由自主的油然而生,迅速填滿心間。
對謝滴珠的一往情深,自從她謝絕隨自己歸國的那一刻起,就只能深藏心底了,因為至此將天各一方。而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那英俊瀟灑的檀方。
自己對她已情至意盡,該想到的都想到了,能做的也都做了。預料到陰楓不會就此對她罷手,城北的那處宅院,毗鄰洛陽府院,即便陰楓用強,也要忌憚幾分。
但是,沒有預料到的是,此事演變到後來,竟把蠡懿公主捲了進來。一些事,明帝不知道,但自己卻非常清楚,那檀方極有可能腳踏兩隻船,一方面惦記著謝滴珠的溫柔與美貌,而與此同時卻又放不下蠡懿公主給他帶來的富貴與榮華。
但若將這一切合盤託給明帝,勢必會把謝滴珠牽連在內。事關公主之死,一旦沾上了邊,她定然難以保全性命。
故此,當今日聽聞檀方被押入洛陽死獄時,自己才那麼無動於衷,漠然視之。
但如果檀方被處以死刑,那謝滴珠又怎麼辦呢?她現在境況如何?想到這,他憂心又起,那日雖然已作長別,但終究還是割捨不下。
他當即命人備車,前往城西謝府。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準備出門前不久,謝滴珠已經來過他的沂王傳舍,這時候正調頭而去,因為他此前傳命閉門謝客,無意中卻將心急如焚的謝滴珠拒之門外。
此刻,她,只能另投他處—淮王傳舍!
聞聽檀方入了詔獄死牢,謝滴珠如遭五雷轟頂,頓覺天旋地轉,兩眼發黑,半晌方緩過神來。
送此訊息之人乃是宮中的一位侍郎,自稱曾在洛陽府與檀方共過事,私交甚好,還說欲救檀方,唯有去找沂王或者淮王,此事或有一線生機,而且事不宜遲,遲則生變,然後就匆匆忙忙離開了。
謝滴珠冷靜下來,思索片刻後,當即吩咐備車前往沂王傳舍,她早已知道沂王因光武駕崩而回到京師,但不知為何始終沒來找她,失望之餘,倒也理解畢竟是父皇大喪,或許抽不出身。但此時已是刻不容緩,不得不拋頭露面,主動上門去求他搭救檀方。
殊不知,到得沂王傳舍門前,卻吃到了閉門羹。
門前的衛士稱沂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謝府丫鬟苦苦相求,希望破例通融一下,只說是故交謝滴珠來訪,有急事求見,但那門衛如凶神惡煞一般,拒不稟報,還端起大戟,勒令她們立即離開。
無奈之下,謝滴珠只得吩咐火速轉往淮王傳舍。
淮王傳舍之門倒是易進,淮王也熱情洋溢,親自迎出大堂,但聞得謝滴珠來意後,面上春光頓時散去,換上一副殘秋枯色,傷感不已,連連嘆息,聲稱實在愛莫能助。
他說這幾天為了蠡懿公主的事,自己帶頭領著幾位王爺到陛下面前發難,大鬧雲臺殿,已令天子頗為不滿,此刻如再去為檀方講情,形同火上澆油,反而讓檀方死得更快。
謝滴珠聞言立時梨花帶雨,沒有了求生之慾。
淮王見狀,憐香惜玉之心頓起,豪言要去拼死一試,不枉與檀方相識一場。
謝滴珠感激涕零,盈盈下拜。
淮王攙起她柔軟的手,關切的說道:“只是即便把檀方救了出來,恐怕此人也再也不能與你結成百年之好了。”
“為何?”謝滴珠急問。
淮王又長嘆一聲,道:“實際上,蠡懿公主是為檀方而亡!”
謝滴珠又問:“為何?”
淮王道:“是他約蠡懿公主幽會,以至於竇府抓錯了人,把蠡懿公主錯當成了你,劫持到了竇府,陰楓趕到後與蠡懿公主發生口角,最終按捺不住,拔劍殺了公主!”
當下就把所知案情經過講述一遍,只是檀方本是約謝滴珠一節故意略去,只說是用竹簡相邀蠡懿公主,並暗示這種事已經非止一次。
謝滴珠此時方覺如夢初醒,僵立半晌,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一般,連連滾落。
“此時,你還要本王冒險去就檀方嗎?”淮王問道。
“還是請王爺辛苦一趟。”謝滴珠咬牙道。
“檀方真是好命,能得到你這樣的紅顏知己。”淮王道,“只是,假如救了檀方出來,你二人此生又不能再次相見,那你作何打算?”
謝滴珠低頭不語,半晌方道:“求王爺早點進宮面聖,若遲了,只怕檀方性命難保。”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如此痴情,本王若能有你相伴,做夢都要笑出聲來啊!”淮王穩如泰山,絲毫沒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此刻,謝滴珠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看來自己要不答應,他是絕對不會去救人的。
她恢復了平靜,思量再三,道:“只要王爺能救出檀方,滴珠此生就託付給王爺。”
淮王大喜,道:“多謝小姐信任!”起身深施一禮,忽又面現難色,躊躇道:“不過,此時本王已有妻室,如若再納,只能做姬妾。”
謝滴珠毫不猶豫,道:“只要能救出檀方,名分我已不放在心上。”
淮王喜出望外,上前就想摟住她,卻被謝滴珠一把推開,正色道:“王爺只要能救出檀方,此身就是王爺的了!但此時,還是滴珠的。告辭,明日我恭候佳音。”
“那好,一言為定,我送美人出府。”
次日,早朝完畢,諸臣退下後,明帝獨自坐在雲臺殿內,剛從座旁搬出一摞簡牘放到龍書案上,就有黃門官進來稟報:
“淮王請求覲見!”
“是他?”明帝遲疑一下,道:“宣他入內!”
“諾!”黃門官剛要去宣,明帝忽道:“且慢!讓他暫去偏殿等候!”
“諾!”黃門官恭身退下。
明帝起身,在龍案後負手來回踱步。他在等一個想見的人,一早就派井然去請了,假如此人真能不負使命,查明馬援冤情,那麼其他幾件沉積已久的兩朝懸案,也可交付於他繼續查辦,而自己就可以騰出手來大展宏圖了。
如今早朝都散了,卻還沒見到井然的人影,莫非此人不在京師?或者不願意再來面聖?
他不禁有些著急,正在翹首期盼間,人總算來了。
來人便是鄭異!
一如既往的瀟灑自如,似笑非笑,如松下之清風,開闊明朗,總能給人耳目一新之感。
明帝命他與井然免禮,賜座後,笑道:“你等再不到,朕就以為鄭卿還在記著上次的事,不會來了。”
鄭異也笑道:“陛下若還是太子,臣還真不能來;如今陛下乃是一國之君,詔臣必有國事,臣怎敢不來?”
“這二者有何區別?”明帝問道。
“若是太子,命臣所做之事,天子不同意,則事情既做不成,徒令太子為難;如今陛下身為天子,所做之事,必然可成,更何況又是先帝所託身後之事?”鄭異說道。
“鄭卿此言差矣。”明帝道,“此番詔你,不為馬援之事,乃是為太僕梁松之事!”
“在臣看來,二者乃是一回事。而且陛下既已直呼馬援之名,想必已有把梁松與馬援之事併案相連,且一錘定音之意!”鄭異道。
“鄭卿睿智!”明帝道,“但梁松乃是帝婿,又是遺詔輔政重臣,先帝生前極為器重。故此,除非確鑿鐵證在手,否則朕是不會動他絲毫毛髮的。此番實在迫於諸王要求重查朔平門之變的重壓,梁松深卷其中,思之再三,才決定追查其在整個事情中的所作所為。無罪則罷,果有罪責,必當嚴究,以證明朕沒有偏袒之心!”
“一旦水落石出,臣以為不僅朔平門之變,連同呂種被殺、馬援侯爵被收繳之謎等這些多年懸而未決的疑案儘可真相大白於天下。”
“不錯!但正是因為梁松之事牽連面如此之廣,案情又極為錯綜複雜,方才一拖數年,足見其難。況且,他又是皇親國戚之尊,更是難上加難。故此,朕在滿朝文武之中竟未能找出斷察疑獄的勝任之人,但鄭卿既明知此難,卻欣然而來,想必已是胸有成竹,對朕則是有如絕渡逢舟!”
“陛下聖明,臣確實已有些把握,但還需陛下相助。”
“哦,需要朕如何相助?”
“當初,馬援一案,梁松與一些官員呈遞給先帝的奏章和證言,不知可否借臣一觀?”鄭異問道。
明帝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朕早已給鄭卿準備好了。就在此處,卿只管來看!”說著,抬手指向龍書案上已經擺放齊整的數卷簡牘。
鄭異也不客氣,疾步上前。
“左邊這兩份乃是梁松前後呈遞的親筆奏章。前者是對壺頭前線軍中狀況的調查;後者是對馬家往府內搬運自嶺南私運回來的滿車珍寶的上書!”明帝親手拿起簡牘,道:
“右邊這兩份是揚虛侯馬武與於陵侯侯昱親眼目睹馬府搬運珠寶的證詞。中間兩份,一份是前雲陽令朱勃來闕廷的上書;一份是耿舒在壺頭時給其兄耿弇的家書。”
鄭異依言逐份開啟,目不轉睛的仔細觀讀。
明帝在旁靜靜等候,道:“卿如有不明之處,儘管開口問朕。”
“臣明白,多謝陛下!”鄭異應道,他一邊說話,一邊目光片刻不離簡牘,一目十行,時辰不大,便通讀完畢,然後將簡牘按照原狀依次封好,放回原位。
“卿可以把這些簡牘帶回府中仔細觀閱。”明帝道。
“此乃先帝留給陛下之物,只此一份,不容有失。況且,臣已經全部記住了,若有模糊之處,再來求陛下賜予一觀。”
“哦,卿真是博聞強記,過目不忘,不愧是當世俊彥。”明帝讚道,“但不知需要多久可以查清此案?”
“請陛下稍等,待臣盤算一下!”鄭異俯首沉吟。
“卿不必為難,儘管潛心調查便是。只是諸王還在京師等待結果,不願歸國。朕擔心他們國中有事,無法及時處置。”
“陛下認為多久合適?”鄭異抬起頭來。
“當然是越快越好。三個月如何?此乃多年舊案,朕知道有些難為鄭卿了,如需再長些,也不是不可以。”明帝道。
“既然如此,適才臣已經粗算一下時間,絕不會讓陛下與諸王為難,十日如何?”鄭異道。
“多少?”明帝以為自己聽錯了,急忙確認。
一旁的井然也忙提醒道:“十日還是百日?”
“十日之內,臣必定審清伏波將軍一案!”鄭異朗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