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陰差陽錯 (上)(1 / 1)

加入書籤

從太后宮中出來,明帝又回到馬皇后宮中。

“陛下!”馬皇后關切問道:“蠡懿公主之事如何?”

“今日真是非同尋常啊!”明帝卻避而不答,嘆了一口氣,道:

“朕即位以來,今日是第一次準備處置罪臣,而且一次便是五個;上至太后侄兒,朕的從弟,下至宮中的都尉;朕當太子輔政以來,今日是第一次遇到皇兄御弟們聯手苦苦相逼;朕自居於南宮以來,今日是第一次感到被人暗中監視,威脅就在身側,如芒在背。”

馬皇后聞聽此言,亦是一驚。

自入宮以來,她所見到的明帝,都是無時無刻不充滿著自信,即使偶爾出現些誤判或者挫折,也是情緒過激所至,事後便及時矯正過來,繼續穩步前行。

唯獨今日,他的語調中透著一種顫慄與失望,而眼神裡亦露出畏慎與怯懦。

她靜靜的坐在一旁,全神貫注的傾聽,一言不發,直到明帝說完今日的經歷,方才說道:

“陛下,這兩天風起雲湧,波瀾不斷,真是難為你了。不過,以臣妾愚見,陛下處理的十分恰當,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真的?”明帝聲音中透出了喜悅,道:“你要這麼認為,朕就踏實多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凡事只要自己不亂了方寸,任他風吹雨打,我自巍峨不動,就可隨機應變,泰然化解。”馬皇后顯然繼承了父親的堅定與自信,繼續道:

“比如式侯案,時間過去太久,已然物是人非,兼之先帝已興大獄,捕殺如此之多的賓客,也未能給出定論。所以,此時若想探尋此案真相,實在勉為其難,恐非量力而行的明智之舉;而蠡懿公主,”說著,她終於難以剋制,聲音頓時模糊,忍不住哽咽起來。

“朕知道你與關雎公主、蠡懿公主素來情同姐妹,也是痛心不已。然而,此時此刻,需要理出事情的來龍去脈,拿出對策,查明幕後真兇,告慰蠡懿,方是當務之急。”

“陛下所言極是,臣妾適才未能把握住分寸,失態了!”馬皇后擦乾眼淚道:

“蠡懿公主之事,貌似嫌犯有跡可循,但仔細一想,平素日常出入宮中之人甚多,闕廷大臣、宮廷侍衛、王侯公爵等,若逐一排查,不僅有如大海撈針,反而還鬧得人心惶惶,更加混亂不安!”

“那以你之見,當如何處置為上?”

“臣妾以為,不如明松暗緊,即表面暫緩追查蠡懿公主之案,而暗中加強出入宮中的戒備,同時篩查那日都有哪些人出入南宮以及宮中可疑之人。”

“這倒與朕不謀而合,那宮中護衛之事呢?”明帝道,“朕想更換一些護衛,用一些更加可靠之人!”

“不知陛下心目之中,有何人選?”

“朕覺得你那幾個兄弟馬廖、馬防、馬光俱已加冕成人,且又深得家父真傳,若能充任宮中護衛,朕方可寢食安穩。”

馬皇后聞言,盈盈下拜,道:“臣妾代兄弟們感謝陛下知遇之恩,只是家父尚屬罪臣之身,而兄弟們亦是罪臣之子。陛下即位不久,便任用他們,恐怕不妥。”

“那容易,朕明日即下詔為伏波將軍平反昭雪即是!”

“倘若陛下如此處理,臣妾更加不敢從命!”

“朕知道,你是想以理服人,等到查明真相、拿出實證後,再為父鳴冤,決不讓剛剛即位的朕為難,更不願給小人們留下口舌。可如今,這一時半刻之間,若想拿到實證,實屬不易啊!”

“既然不是一時半刻所能解決之事,不如暫且束之高閣,咱們先議下一件事如何?”馬皇后道。

“那就是梁松之事?”明帝皺了下眉,道:

“此事乃是濟王首提,淮王發難,然後其餘諸王跟進。如今他們正在坐等結果,還聲稱若梁松之事不查出端倪,就決不離京!”

“這怎麼又回到昔日的兒時了,”馬皇后忍不住撲哧一笑。她本是丰容高雅,秀髮方口,明眸皓齒,開起心來,自是盡態極妍。

明帝平生最喜之事,就是觀賞她的笑容,只要每次見到,煩惱都頓時消散。這次也不例外,當下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道:

“只是這梁松正在拼命辦案,忙裡忙外,盡力討好於朕,朕反而有些於心不忍。”

“他都在辦什麼案子?莫非是蠡懿公主之事?”

“他近來查出不少案子,比如竇勳兄弟矯詔、騙親、綁架公主;竇林欺君邀功;班固私改國史之事等。”

“可包括式侯案與蠡懿公主案?”

“這些年朕讓他主要辦理的就是式侯案。”明帝漫不經心而剛說完,突然醍醐灌頂,驚道:

“你的意思是,此人在避重就輕,有意引離朕的注意力?當年,式侯案就是他在主辦,結果引發了朔平門之變。如今又讓他查蠡懿公主之事,現在反而變成了朕自己在查,而朕竟還卻不自知?此人真是奸滑狡詐。”

“陛下,他奸滑狡詐也好,拼命辦案也罷,無論是忠,還是奸,歸根結底,都需拿出真憑實據,以證其真偽!”

“你說的不錯。可惜,朕現在苦於手中無人啊!梁松身份是帝婿,舞陰公主之夫,滿朝文武更是無不懼怕三分。那太尉趙熹雖然剛正不阿,但畢竟才從平原郡才調來不久,不明案情與朝章;虞延做事剛猛有餘,智謀不足,面對這等狡詐之徒,恐難勝任;司空竇融,那就不用提了。”

“臣妾久居深宮,與世隔絕,所知闕廷之事,皆由陛下親口相告,十分有限。但此時忽想起一人,或許能查明此案。陛下不妨可以考慮一試。如果不試,此案依舊保持現狀,不外乎仍是一潭死水;如果試了不行,亦不過與不試相同;但若試過可行,則除了梁松案得以水落石出之外,或許還能因禍得福,由此發現一位國之棟樑,以解當前陛下身邊人才匱乏之困。”

“你是說那鄭異吧!”

“正是,請陛下三思!”

“不妥,此人恃才倨傲,竟然當面頂撞朕,實在無禮之極!”

“那請問陛下,您究竟是需要治國安邦之賢才呢?還是身邊缺少曲意奉承之佞臣?”

“這?”

“您是君,他是臣。遇事,見解有異,才是常事!若事事皆與您意見相同,那請問究竟他是君呢?還是您為臣?更何況,滿朝文武,誰人能如此果敢直言,談辭如雲,當面向您說不?臣妾本來從未聽說過此人,更不瞭解他究竟有何才華,但聞聽其有如此朗朗風骨,便覺得此人或許真具殊行絕才!又看陛下如此殫精竭慮,實在痛惜陛下身體,所以,才斗膽干政,提此建議。唐突之處,望陛下恕罪!”

次日,明帝命司徒虞延宣佈處罰:

陰楓誤殺蠡懿公主,立即賜死;

竇林謊報戰功,欺騙君王,盤剝百姓,貪贓枉法。免官下洛陽死獄;

竇穆、竇宣父子屬託郡縣,幹亂政事,矯陰太后詔。免官下安陵死獄;

竇勳,交通輕薄賓客,矯陰太后詔,欺瞞六安侯易婚。免官下洛陽死獄;

竇融,教子無方,為害百姓,免官歸家;

竇固,竇穆之罪連坐,免官歸家;

檀方,陰楓案連坐,下洛陽死獄!

散朝後,明帝坐在雲臺殿中,一邊批閱著百官的奏章,一邊在等著一個人的到來。

“臣弟參加陛下!”

聽見這熟悉的聲音,明帝心中頓覺敞快許多。這一個多月,先是忙著光武的事,後又出了蠡懿公主的事,竟沒能抽出時間召見這位老兄弟好好話一話別情。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數年,眼前的沂王明顯成熟許多,也黑瘦了不少,更是增添了些沉穩雍容之氣,昔日那個豪爽活潑的大孩子已然不知去向。

“這來京一個多月了,朕忙得幾乎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直到此時方才抽出空來單獨見你。”

“臣弟理解陛下之難,何止是無暇見我,今日頒佈的處罰詔書,怕就已耗去了陛下大量精力,更何況眼前這堆積如山的奏章!”

“果然是長大了,知道理解朕的處境了。”明帝道,“不過,朕知道你也不容易,把一個窮山惡水之地,短短數年,便變成一個富甲一方的魚米之鄉。快,告訴朕,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確實不容易,但最重要的還是陛下增補的那二縣,有如雪中送炭,讓臣弟得以緩了口氣;陛下治理的天下,較臣弟之沂國,不知要廣闊多少倍,難度何其大?臣有陛下偏護,而陛下則就沒有臣那麼幸運了!”

“說話越來越得體了!”明帝道,“上次,你派遣衛羽前來,所獻的治理各州縣變民、盜匪之策,真是高屋建瓴。朕在闕廷的滿朝文武,此前竟無人思得此策。但據朕對你的瞭解,也定非出自你之手,快說說,是不是請到什麼奇人異士了?”

“臣那時都已走投無路了,哪裡來的什麼奇人異士?”

“真的嗎,朕倒是聽說你那裡來了一位叫蘇儀的謀士,可有此人?”

沂王道:“不錯,確有其人。他著實是當世奇才,但性格古怪,從不計較回報,心中只裝著百姓的安平富足。”

“哦,此話怎講?”

“臣弟剛到沂國時,適逢旱災,連飯都吃不飽,有上頓沒下頓,此時他來了,告訴臣弟說此地實際上乃是富饒之土,只需按照他的策略一步步實施下去,數年之間,沂國必會舊貌換新顏!”

“此人果是異士。可否引到京師,與朕一見?”

沂王道:“臣只能盡力而為,但實無把握。因為此人脾氣怪癖,若不請,他會自來;要是真請了,他可能又不來了!”

明帝頓覺此言似曾相識,細一回憶,原來當初井然曾說過此話,當時所指之人乃是鄭異。一想起鄭異,他便頓時來氣,脫口而出道:“朕乃一國之君,貴為天子,若下詔,他竟敢不來?”

沂王道:“臣只能回去傳詔,但他願不願來,臣弟不敢確定。”

“那你就把他強行押來,朕倒也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臣弟可以把他押來,但人到了,心在不在,臣弟不敢保證;而且,此人性格剛烈,若途中自殺,這害賢的名聲,臣弟即便想獨自擔下,恐怕也難以遮掩住天下人之口,更何況陛下才剛剛即位?”沂王不卑不亢道。

明帝凝視沂王良久,見他仍是不屈不撓,嘆了口氣,道:“看來,這沂國的水土真是與眾不同啊!朕還有一事相詢。”

“朔平門之變那晚,你當時也在場。言中在北宮之中,你可曾見到?”

“臣弟確實見過他,而且還是梁松率軍圍攻北宮之前不久,他斷然不可能去式侯府刺殺劉恭!”

“那何以有這麼多人指證他?難道還能一同密謀陷害於他?”

“或許,有人假扮成言先生,也未可知?”

“哦,你何時有此念頭?當時為何不說?”

沂王自知失言,忙道:“臣弟只是覺得好奇,事後猜測而已。”

“此說似也有理。只是得需要問一下那些當事證人目擊細節,可惜如今他們都已退出軍中了!”

“是啊!若再召集他們,加之時間又隔了如此之久,查明當時情形,實屬不易。”沂王道。

“朕看你似乎不再熱心於此案,何故?”

“臣弟,不是不關心,而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陛下乃天下之主,天賦異稟,尚且難以勘破其中奧妙,又更何況資質魯鈍的臣弟呢?沂國百姓的衣食飽暖,倒是臣弟當下力所能及之事。”

“這倒也是。不過,數年不見,你的豪情倒像是失去了不少!”

“陛下此言何意?臣弟不解?”

“今日朕向天下頒佈了對陰楓、竇林、竇勳、竇宣等人的處罰,雖然簡要說明了他們的罪過,而你似乎毫不關心,也不問朕因何緣由要處置他們。竇勳、竇宣可都是你當年的好友啊!”

“這確實是憋在臣弟心中的問題,但陛下若想讓臣弟知道,自會告知;若不想讓臣弟知道,豈非問了也是白問?”沂王笑道。

“這話在理,朕就明確告訴你,此事多少與你也有些關聯,陰楓之所以答應去找太后討旨,乃是要挾竇家兄弟幫他做一件事交換。”

“何事?”

“去把他垂涎已久的城西民女謝滴珠劫來,供其享樂!”

“誰?”

“謝滴珠!”

“啊,是她!”沂王腦子嗡的一聲,面色倏變,當即問道:“可曾得手?”

“怎麼,你現在還如此關心她?”

“啊,臣弟見過此女,就是那日在東市路口,陰楓欲搶之民女!”

“朕知道,你不是後來常去謝府見她?而且歸國之時,朕還將答應你的請求遣派其兄謝灩去沂國出任國相?”

“不錯!可惜她不願意前往沂國,故此臣弟對她早已死心。那竇勳、竇宣後來竟然也去了謝府?”沂王問道,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不錯!竇勳、竇宣親自闖進謝府,欲將謝滴珠劫持回竇勳府,並通知陰楓前往。可奇怪的是,陰楓趕到時,卻發現劫來之人竟是蠡懿,二人爭執起來,以至於失手誤傷了蠡懿!”

“還有這等怪事?”沂王奇道,“可曾查明其中蹊蹺?”

“沒有!”明帝道,“這陰楓、竇勳、竇宣一概不知,朕正欲追查,你等兄弟就前來逼宮,還拿什麼陰、郭兩家親疏有別之類的話,來要挾朕!”

“那陛下為何不當面給諸王解釋清楚?”

“唉!這關係到蠡懿公主的名聲,朕豈能當眾說得出口?”

“這與蠡懿的名聲又有何干系?”沂王道。

“事到如今,朕就把所知道的,全告訴你吧!那蠡懿身上發現一物,上面刻有約她前往謝府的時間。而那寫信之人,乃是宮中騎都尉檀方!”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