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風波再起 (下)(1 / 1)
“就是那壽光候劉鯉刺殺式侯劉恭一案!”
“哦,此案也是錯綜複雜,疑點頗多,迷霧重重,無奈之下,只能懸放至今。莫非濟王有了新的線索?”明帝道。
“那倒不是。然而,整個朔平門之變,案發前後我都在場,後來回憶許多次,都覺得其過程非常詭異,似有人在幕後操縱。陛下試想,南宮、北宮的軍士們平日裡互相廝熟、親如兄弟,即便拔刀相向,也是礙於上命,虛張聲勢而已,如何能轉瞬之間便反目成仇,殺得屍橫遍地?”
“當時我也在場,正值黑夜,天又降雪,本以為是雙方衝動之下,情緒失控,一時失手。”淮王道。
“此確為實情。但還不足以令雙方即刻變為死敵!”濟王道。
“二哥之意是?”沂王忽然開口問道。
“那日,南、北宮禁軍都劍拔弩張,特別是雙方的積弩均已箭在弦上,互相瞄準,蓄勢待發,只需任何一方,任何一人的手一鬆或一聲令下,則立成矢雨,而另一方必然當即施射反擊,從而激起浴血混戰。”濟王道。
“你懷疑是有人故意施射?那如何才能查得此人?”明帝道。
“臣以為,若查遍當年所以在場軍士,幾無可能。但若查當年雙方陣中當值指揮將領,倒是不難!”
“莫非濟王心中已有可疑人選?”明帝道。
“不錯!北宮陣中乃是臣弟、淮王與沂王領軍,現都在場,陛下儘管隨意審查;而南宮陣中主將則是梁松與竇固,梁松一直在京城,恰巧竇固也即將從隴右回來,陛下不妨一起徹查!”濟王道。
“好好徹查梁松。”淮王道,“那日搜尋北宮之時,竟鼓動部下說什麼‘儘管行事,封侯良機,不可再得!’”
東海王道:“那日,太后屍柩尚且在堂,梁松就攜同竇固率京師官吏闖入北宮捕斬賓客,甚為失禮,以至引發血戰,確實難辭其咎。”
“此事且容朕三思。”明帝道。
“東海王都發話了,陛下還有什麼好三思的?”淮王叫道,“臣弟明白了,這梁松乃是舞陰公主之夫,那竇固亦是涅陽公主之夫,二人都是帝婿,尤其是梁松,還是太僕。說來說去,這又是一碗難以端平的水啊!”
“放肆!”明帝喝道,“這梁松乃是父皇遺詔所指定的輔政大臣,故此才得以擢升太僕,而且,朕才是一國之天子,查不查梁松,全由朕酌情而定,你淮王難道還要強逼、脅迫於朕不成?”說罷,轉向東海王,朗聲道:
“只要查明朔平門之變確實是梁松蓄謀所為,朕絕不姑息,必然定斬不饒!否則,難以告慰死難將士在天之靈。”
“那好,既然陛下說得如此慷慨激昂,臣弟們完全相信陛下徹查懸案、懲治凶逆之決心。那就在京師坐等,直到水落石出之時,再各回封國。”淮王道。
“查梁松,既是臣弟所提,那自有陪同淮王一同靜候佳音之責,臣弟也暫不回封國!”濟王道。
東海王見明帝聞言勃然變色,不待他發話,趕緊勸道:“先帝大行不久,陛下剛剛即位,天下大事千頭萬緒,皆繫於一身,你們兩個此刻就不要強逼陛下了!”
“我等商議如此之久,東海王早就支撐不住了,陛下想必亦已睏乏。咱們不如暫先退下,且請陛下三思之後,改日再做答覆吧!”沂王道。
諸王剛剛退下,關雎公主卻又款款而來了。
“陛下!”她見過明帝。
“是為蠡懿公主之事而來吧!”
“正是,懇請陛下千萬不可放過兇手陰楓。”
“唉,朕也難啊!”
“何難之有?依法處置,不就成了?”關雎不解。
“又來了,與剛走那幾位王,真是異曲同工。”明帝心中不禁一陣苦笑。
“這樣吧,此事無須多加解釋,你且隨朕走一趟,便都明白了。”
“去哪裡?”
“到了就知道了。”
陰太后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光武的離世雖然令她痛不欲生,但是多年來她一直清心養性,非朝夕相處的知心者很難覺察到她內心的悲痛與煎熬。
事實上,與光武成婚那麼多年來,她的外表變化並不大,即便光武離世,她依然看上去淡定自若,這倒讓明帝放心了不少。
“此時前來,出了什麼事嗎?”陰太后問道。
明帝道:“父皇駕崩,將萬里江山交付給了兒,這些日子倍感重壓之大,這才知道他在世時是多麼不易!”
“是啊,但他內以自明,外解人惑,從容不迫,極少見他犯難。只是在大行前的一段日子,在我面前一再念叨‘治水、諸王、匈奴’,這六個字。治水放在最前,是要你以天下蒼生為念,以大漢子民安居樂業為重;諸王,是要你維護好與眾位皇兄御弟的骨肉之情,勿使國家再次陷入割據戰亂;匈奴,則要抵禦外辱,不要再讓四夷肆意侵擾大漢,毀我城郭,殺我子民,掠我財產。”
“母后放心,先帝囑託,兒臣早已牢記心中,時刻不敢忘懷。”
“這就好,為母知道,你父皇沒把他辛苦打下來的江山託付錯人。”
“兒臣此時前來,是準備明日向天下頒佈一事,之前先想聽聽母后的意見,看是否妥當?”
“是立皇后的事吧,除了馬貴人,還有何人可立?”
“母后與兒真是想到一起了,這下兒心中就踏實了。”
“那馬貴人,善良恭儉讓,你要是立了別人,我還不答應呢!”
“母后敬請放心,好好將養身體。最近,國舅以及陰楓可曾來過?”
“國舅來過,陰楓已經許久不見了,甚至連他的相貌都快記不得了。怎麼突然提起他們,莫非有什麼事嗎?”
母后的反問,讓明帝頓感驚詫,在他印象中,這似乎是她的第一次發問。這令他措手不及,稍微頓了一下,方道:
“哦,無事,只是順便問問。”
“那麼大的事,竟然還想瞞著我?”
“啊,母后都知道了?”
“如此大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國舅適才來過,剛走沒多久,他求我,想給陰楓說情。”
“那母后怎麼對他說的?”
“我先問你,打算怎麼處置陰楓?”
“兒臣還沒想好!所以來徵求母后的意見。”
“此事不難,試想假如你父皇在世,他會怎麼處理?”
“他必定會賜死陰楓,可陰楓是您的親侄兒啊!父皇剛剛大行,我若如此處理,豈不是雪上加霜?將來又怎麼面對國舅?”
“那人家蠡懿公主就不是你的親妹子嗎?”陰太后頓時臉色一沉,道:
“她雖然是郭太后所生,但亦是你父皇骨肉。在此事上,你一定要一碗水端平了,要對得起郭家。沒有郭家,哪有大漢的今天?再說,那陰楓如此胡作非為,他對得起你父皇,對得起你,對得起大漢嗎?我已經把國舅訓斥了一頓,你就放心依法辦事吧!不要顧及我們陰家。”
“兒臣知道了。可那竇家之事,卻又當如何處理?畢竟,竇融曾立有東歸大功,父皇生前可是對他感念至深,恩寵無比。如今其孫,貪占人田,矯詔欺瞞,拆人家庭。”
“竇融之功對大漢中興,確實舉足輕重,但你父皇生前已是盡其所能,施以回報。而如今竇家所為,卻又是在損毀大漢基業。有功當賞,有過當罰。賞罰分明,方為明君之舉,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嗎?況且,此事案犯,表面是陰楓、竇勳、竇宣,實際上,真正的兇手就是陰就與竇融!”
“啊!母后此話怎講?”
“今日慘劇,數十年前就已註定。那竇融與陰就,一個勞苦功高,一個忠心耿耿,本都是大漢棟樑,可得到陛下賜予的恩遇殊榮後,自以為自己潔身自好就夠了,卻不知節制子女,更不知自己的權勢、地位渾然不覺中已沖淡德教,讓他們變得貪得無厭,為所欲為。豈不知,人間自有人道約制,國有國法束縛,天上則有天道懲戒!那陰楓,縱慾無度,光天化日之下竟強搶民女,縱然能憑藉侯爵權勢,踐踏人道、國法,在人間得逞一時,但竟因此鬼使神差的令公主喪身,終究還是難逃天道,交回人間發落;那竇家,在京師其宅之豪,無人可比,在老家,亦佔有千畝良田,至少可供數代之用,然而卻還不知足,竟又去惦記六安之地,不惜拆人家小,終究撞上陰楓之事。如此貪婪無度,焉能不遭報應?由此可見,今日之局的起因還在於竇融與陰就自己,縱為因,害為果;你身為天子,若不維護人道與國法,依律嚴懲,那亦是有違天道,縱即為害啊”
“母后一席話,令兒臣頓時心開目明,曠然發矇。只是,這人性的貪慾,無形無狀,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與天俱來,僅僅依靠國法約束,總已是在釀成大禍之後,再嚴厲的懲處終究於事無補。”
“是啊!還是應該內心自守在先。”陰太后道。
明帝忽對著宮門口的幔帳叫道:“進來見過母后,都聽到了吧?”
關雎公主自幔帳後閃出,目中閃爍著晶瑩淚光,見到陰太后拜道:“太后正身直行,坦如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