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十日之約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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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松本就白皙的面龐,立時失去了僅有不多的血色,道:

“好久不見了。上次見你時,還是一個孩子,而陛下當時也還是東海王。我就是奉他之命,前去府上相邀,可被你一口拒絕。彼時,請而不至,此時,為何卻又不請自來?”

“先前王侯與臣子無外交之義,故鄭異可以不來。而今陛下欲執法以檢下,故不敢不至!”鄭異凜然道。

“此言何意?為何本太僕一個字都聽不懂?”

“鄭異之意,此行特為太僕而來!”

“為我而來?這更加令我不解?”

“等一會兒,太僕自然便知。先請問,太僕當年在馬府門前目睹馬家在往府內私運滿車珠寶之時,都有何人在場?”鄭異問道。

“當時,正值散朝,凡經過之王公將相,皆曾有目共睹,俱都在場!”

“那就請太僕說出名姓,請陛下將他們都一一詔來作證。”

“時隔多年,要列出所有人名姓,未免強人所難。”梁松道。

“不需列出所有人名姓,但凡太僕此刻所能回想起來的便可。”鄭異道。

“此事容易,揚虛侯馬武,與於陵侯侯昱俱都在場。”梁松鎮定自若。

“這二人此時就在殿外。”明帝道,“傳揚虛侯馬武,與於陵侯侯昱入殿!”

梁松心中一震,表面卻依然淡定如故。

二人大步入內,見過明帝。

明帝拿出兩卷簡牘道:“這是你二人當初上書給先帝彈劾馬援往家中私運財寶的奏章,看看是否屬實?”

二人接過後仔細查驗,然後齊聲道:“正是臣當年所書!”

明帝指著鄭異,對二人道:“此事尚有些疑問,朕今委託鄭卿,代朕詢問。故此,見他便如同見朕,他有甚問題,請二卿據實回答。知之為知之,不知便是不知!”

“諾!”二人齊聲道。

鄭異深施一禮後,問道:“根據二位侯爺的奏章,當時,馬家正在搬運珠寶時,二位侯爺都在馬府門前逗留過,此事可是屬實?”

“正是!”二人齊聲道。

“那可否把那日情形,當著陛下之面,複述一遍?”

於陵侯侯昱搶先回道:“當時我距離馬府最近,就先說了!”接下來,他清了清嗓音,道:

“馬援府宅所在之地處於洛陽城中最為繁華要衝之處,平素府門前就車水馬龍填街,往來行人川流不息。那日散朝後,我家中有事,便在其他朝臣之前,搶先登上車駕,趕往府中。行至臨近馬府時,卻見其門前停有一輛大車,車體佈滿灰塵,顯是遠道而來,蓋布已經翻卷下去,正好露出所載之物,竟全是精緻寶盒,閃亮耀眼,擺放齊整。車旁有幾個軍漢和府中家人正在來來回回往府中搬運這些寶盒。由於門前道路實在擁擠,他們人手又少,還不得不搬搬停停,以至門前、道邊、車上、車下到處都散放著這些寶盒,更是把整個街道堵個水洩不通。不多時,散朝回府的臣僚們的車駕也陸續趕到,俱都堵在我的車駕的後面,長長的隊伍一眼都望不到尾。此前,我素來欽慕馬援不矜其能、不伐其勞,故此見是他府中有事,並且他本人又為國事在外征戰,倒也甚為理解,並不以為意,索性靜坐車中,閉目養神,耐心等他們搬運完畢。”

“沒多久,忽聽有人說道‘這馬伏波一直在外征戰,素來四門緊閉。今日不知為何一反常態,門戶大開,還如此熱鬧喧譁?’我透過車窗一望,原來是揚虛侯馬武。他在後面車駕內按捺不住,下車上前觀望,我還安慰他道:‘揚虛侯稍安勿躁!自馬援兵發駱越,至今已有兩載未歸。眼下家中有事,我等在朝之臣,自當禮讓啊!’”

說到這裡,他望向在旁傾聽的揚虛侯馬武。

馬武素來性子急躁,此刻方才尋得機會插言,繼續道:

“我二人索性聊了會國事,忽見虎賁中郎將梁松走了過來,道:‘適才梁松已與馬府商妥,他們暫且停止搬運貨物,先讓各位透過!’我知他與馬家甚熟,隨口問道‘馬府門前那個大車,滿滿都是燙漆黑木箱子,而且瞧著做工也頗為精緻,不知其中所盛何物?莫非是馬伏波從駱越之地發來的南土珍奇寶物?’”

“我本是戲言,不想梁將軍聽完,卻是面色一變,反倒問我‘揚虛侯何以知之?伏波將軍平定嶺南,勞苦功高,些許明珠彩犀等南海珠寶,日後在家閒來把玩而已,此外別無他物。不信,揚虛侯可以上前親自一觀。’”

“他這話卻把給於陵侯惹惱了,但見他‘哼’了一聲,怒道‘我侯昱原先還以為他馬援是一個清身嫉惡、禮賂不通的君子,卻不想原來竟如此公然斂財,徒令天下寒心,海內失望啊!’言罷,攬辮登車,徑直從馬府門前疾馳而過。”

侯昱道:“揚虛侯好記性,一字不差。我確是出過此憤慨之言!”

馬武道:“當時,我也是憤憤然,回到車內,立刻起駕而去。沒過幾天,這件事就已傳滿京師,都說伏波將軍不遠萬里從駱越之地運回無數珍奇寶物,填滿府中,夜光瓊枝,不輸掖庭!”

鄭異見二人陳述完畢,頓了頓,道:“這就是整個事情全部經過?”

“正是!”二人道。

“梁太僕,他們所言,可有何遺漏,或需要補充之處?”鄭異問梁松。

“沒有!”梁松道,“於陵侯身為侯爵,居常卻蔬食菜羹而已,家無擔石儲,當世清官。而揚虛侯為官也是積善清潔、明察守正。二人之言,儘可放心採信,斷無妄語。”

鄭異微微一笑,道:“那鄭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請教三位。適才聽得你等所言,除了看到燙漆黑木箱子外,想必亦已有人開啟過箱子,查驗過其中之物。請問是哪位開啟查驗的?”

三人聞言,俱都一愣,無人回應。

鄭異見狀,反問道:“不然,何以知道里面裝有夜光瓊枝、珍奇寶物?”

馬武道:“我二人只是聽梁松所說,倒還真是從未開啟箱子查驗!”

“適才,我注意到揚虛侯開了個玩笑,梁太僕加以坐實。從而讓人以為箱子之內,皆為珠寶。而梁太僕原話是‘揚虛侯何以知之?伏波將軍平定嶺南,勞苦功高,些許明珠彩犀等南海珠寶,日後在家閒來把玩而已!此外別無他物,不信,揚虛侯可以上前親自一觀!’”鄭異說完,轉身望向侯昱與馬武,又道:

“此話既明示了箱子中乃是明珠彩犀等南海珠寶,又暗示了梁太僕已經見過裡面之物,由此才令兩位侯爺怒不可遏,憤而上書!”

於陵侯侯昱道:“不錯,正是如此!”

“那請問,梁太僕究竟有沒有開啟箱子核驗過?”鄭異目光直視梁松。

梁松低頭,不置可否。

“梁卿,究竟有沒有親眼目睹箱子中之物?”明帝問道。

“啊,臣確是親眼目睹!”梁松已知無路可退,索性把心一橫。

“哦,如何看到?裡面裝有何物?”鄭異問。

“其中一個軍士,搬運時不小心把箱子掉到地上,箱蓋被震開,箱中的明珠彩犀滾了出來,散落一地!”

“有何人為證?大庭廣眾之下,想必不止僅有你一人看到吧?當時旁邊還有何人同在?”

“有很多人都在圍觀,只是事出突然,竟未留意周邊是否有我熟悉之人。”

“旁邊可有馬府家人?”

“有,但我怎麼知道他們名姓,如今時隔多年,就連他們相貌也都難以回憶起來。”

“梁兄,莫非連我的相貌也想不起來了?”一人從梁松身後的大殿帷幕內走出。

梁松循聲回頭觀望,見說話之人乃是一位中年文士,面龐清雋,氣質儒雅,正是馬援之侄馬嚴,頓時一驚,失聲叫道:

“啊!馬兄,你為何在此?”

“特為梁兄作證而來。”馬嚴道,“那日在馬府門前,我至始至終都在,只是不知何時有家人摔落箱子,竟還有珠寶從內滾落一地?”

“這?當時一片慌亂,或許馬兄在忙著帶領家人搬運,未曾留意?”梁松道。

“那些燙漆黑木箱子乃是嶺南山林中所採的千年實木所造,堅硬無比,一共二百三十件,件件都是精心特製,就是為了防止途中顛簸破損,如何竟會有箱蓋散落?而且,卸到家中開啟後,內中並無一件梁兄所說的明珠彩犀,又請問梁兄是從哪裡看到?”

“從嶺南到京師路途遙遠,中途破損散件,也屬常事。況且,都搬到馬府內才查驗,究竟有沒有明珠彩犀,馬兄自知,如何反倒問起我來?”

“哼!”馬嚴冷笑一聲,道:“那日,在馬府門前,你我始終都在一起,若梁兄連這都想不起來,那就讓我幫你回憶一下!”

曹訓是馬援親妹之子,機警穩重,武藝過人,深得馬援器重。故此,馬援才選派從嶺南他押車回京。

接到命令後,他自是不敢怠慢,當即從軍中挑選出數名強健士卒,押送輜車,不分晝夜,倍道兼行,即便如此,從嶺南到京師洛陽,路上也花費了一個多月。

到得馬府門前時,已是當天午時,正值街上行人最多之時,來往穿梭,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曹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車駕停靠至馬府門前,自己親自進去找到正在府內等候的馬嚴,招呼家人出來一同搬卸車內木箱。

眾人掀掉車上貨物的蓋篷,七手八腳正準備搬運,偏巧又趕上闕廷剛散朝會,王公將相們回府的車駕如流水般滾滾而來,門前更加擁擠不堪。

眾人不得不搬搬停停,一件件箱子散放得到處都是。

“馬兄,哪裡運來如此許多箱子?裡面盛放著什麼寶物?”身穿虎賁軍戎裝的梁松牽著戰馬,走了過來,一邊問著馬嚴,一邊伸著脖子笑吟吟的張望。

曹訓插言道:“哪裡是什麼寶物,這些都是產自嶺南的草藥,名喚薏苡,服用可以輕身省欲、凝神去暑!”

梁松笑道:“瞧著一箱箱的,嶄新齊整,鋥明透亮。駱越之地,又素以海產珠寶著稱。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兩年,你等借南征之機,在嶺外發了橫財呢!”說著,俯身開啟角落裡的一個箱子,一股草香迎面撲鼻,點點頭,讚道:

“果然提神爽氣!”

接著站起身來,回頭望著街道上排著的那條車駕長龍,道:

“馬兄,如此搬搬停停,何時才能運完?還把闕廷朝臣們堵了一路。我騎馬,擠過來自是便利,但車駕就不行了。這其中有的官員,仰慕伏波將軍,自是願意等候,但也有官員不厭其煩,怨聲載道。願意等的出於好意,可以耐心讓你們把東西運完再行回府,但那些有緊急公幹的,卻也被堵得寸步難行了。而且,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車駕尚未出宮,怨言也會越來越多。如此下去,我擔心有損馬府的聲望啊!”

馬嚴一驚,急道:“梁兄有何良策?”

梁松想了想,道:“有兩個辦法。要麼讓他們全部候在一旁,等咱們儘快運完,再行透過;要麼就咱們候在一旁,把道路讓出來,等他們過完,咱們再行搬運。究竟選哪個辦法,馬兄,還是由你來決定!”

馬嚴拱手揖謝道:“當然是咱們候在一旁,先請各位闕廷朝臣透過。梁兄在朝中為官,與百僚熟識,煩勞前去協商,並請代我等致歉!”言罷,趕緊命人火速把一件件散落四處堆放的箱子集中在車上或道邊,然後將馬車拉到角落,自己則與諸人退至兩旁,讓出中間道路。

梁松遂轉身走向堵在道中的那些車駕的主人交涉,不多時最前的幾輛車駕便順暢透過,這一鬆動,後面被堵住的長龍頓時蠕動起來,一輛輛車駕紛紛跟上,車上乘客們見馬府門前堆放這麼多燙漆黑木箱子,無不伸頸觀望,不知記憶體何物,皆感新奇。

龍書案後的明帝聽罷,問道:“薏苡?此為何物?”

馬嚴道:“薏苡乃是長在野外深山的一種草藥。駱越之地,瘴暑之氣肆虐,經常令人染疫致死。而服用薏苡後能輕身省欲,可以剋制瘴氣之毒。在嶺南征戰兩年多時間,此物曾救下了不少漢軍將士性命。叔父馬援見當地所產薏苡壯實碩大,遂載上整整一車,命曹訓運回京師洛陽,以嘗試在北方推廣植種。陛下請稍候!”

說著,他走出殿去,不多時從外搬進來一個燙漆黑木箱子,道:“陛下請看,這就是當時叔父發回京師的箱子!”然後,開啟箱蓋,複道:

“這內裝之物就是在北方種植的薏苡,只不過果葉沒有嶺南所產的那樣碩大。”

明帝命人取過一株薏苡,聞了一聞,頓覺清爽,讚道:“果有提神醒氣之效!”

馬武與侯昱一同走到近前,俯身仔細端詳著那件箱子。

侯昱立起身,仰天長嘆,突然頓足捶胸,老淚橫流,道:“不想竟被誤解這麼多年,馬伏波真是天大冤枉啊!”

馬武亦是怒不可遏,拿起一株薏苡,走到梁松身側,遞給他,喝道:“梁太僕,難道這就是你說的明珠彩犀?”

此時,梁松已然看清當下處境,顯然眼前一切都是精心籌劃,針對自己而來。要想轉危為安,只有橫下心來,繼續硬著頭皮扛下去,否則便身敗名裂,只剩死路一條。

這時候,他反而冷靜下來,道:“眼見為實,馬援從嶺南私運回京師的明珠彩犀,滾落滿地,乃是我親眼目睹,焉能有假?”

接著,他轉身直視馬嚴,道:“這薏苡,此前從未聽聞,馬兄為何早不拿出來為你叔父伸冤,偏偏直到今日方才展示給眾人?適才,馬兄自己也說,你叔父從嶺南運回二百三十個箱子,如今為何只帶來一個作為證物,餘下的何在?是不是怕梁某認出當日那隻破損散出珠寶的殘破箱子?如此處心積慮,只怕是另有所圖吧?不知過去相處時,我有何處得罪過馬兄,以至嫉恨至今?”

馬嚴見他在宣德大殿之上,明帝面前,竟敢睜著眼睛說瞎話,矢口抵賴,氣得嘴角哆嗦,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侯昱與馬武二人也怔住了。

鄭異微微一笑,道:“梁太僕適才提及那些散落一地的明珠彩犀是何模樣,可否描述一下?都有多大尺寸?什麼顏色?”

“這?”梁松遲疑一下。

“同樣是多年前的申釋事理,馬嚴尚可拿出箱子與薏苡等證物;而梁太僕呢,只憑口中明珠彩犀幾個字嗎?當初為什麼不撿起幾個,哪怕只有一個,也可以作為證物啊!果真如此,就不會有今天的爭訟了!更何況,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就盲目向同僚散播訊息,還向先帝呈遞奏章,以至戰功赫赫、赤膽忠心的伏波將軍蒙冤受辱,梁太僕難道就絲毫不覺得問心有愧嗎?”鄭異道。

梁松低頭不語,充耳不聞,腦筋急速旋轉,面色忽青忽白。

鄭異話鋒一轉,道:“不過,梁太僕所說也並非一點道理都沒有,此事可暫且擱置。另有一事,亦是存疑多年,需梁太僕當面澄清。”

梁松心中又是一緊,望向明帝,見他不語,也在注視自己,遂將頭一揚,傲然道:“何事?”

“就是梁太僕奉先帝之命前往武陵壺頭軍中監軍一事!”鄭異道。

“不錯!當年先帝確是派我前往壺頭去了一趟,”梁松聲音提高了幾分,道:

“不過,名為監軍,實則是前去調查軍情!”

“什麼軍情?”鄭異問道。

“就是那馬援,好大喜功,坑害將士之事!”梁松道。

“那可否將此事前因後果,當著陛下之面,在此詳細講述一下?”

“我當然願意為陛下效勞!壺頭之行,名為先帝所遣,實則另有起因,乃是源自好畤侯耿弇。”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傳出一片驚訝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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