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滔滔武溪 (上)(1 / 1)
梁松此時方覺帷幕之後,竟有不少人在旁聽,但此時已無暇多想,繼續道:
“我啟程前夜,好畤侯耿弇攜帶來自壺頭前線的一封家書,將所知軍中情形奏報先帝。先帝大驚,方才緊急派我前去調查實情。”
“可是此書?”鄭異將手中的一卷簡牘遞了過來,梁松見他早有準備,心中又是一震,忙接到手中仔細觀看,點頭道:
“正是這份好畤侯耿弇之弟耿舒寫給其兄的家書。彼時,耿舒正在軍中出任副將。”
馬武道:“不錯,當時我也在壺頭前線軍中。”
“書中提及,全軍進至下雋,前有兩條路可行,若走壺頭,路程近但水流湍急,乃是險境;若走充則,路程雖遠,卻道路平坦安穩。耿舒建議走充則,而馬援卻固執己見,堅持要走壺頭。結果,大軍被陷在壺頭,瘴毒與暑氣並虐,每日都有大批將士病死,不久必將全軍覆沒,無一生還!”梁松言罷,轉向馬武,道:
“耿舒與馬援爭執之時,揚虛侯就在現場,適才我之所言,不虛吧?”
馬武道:“不錯!馬援認為走充則,耗日太久,糧草補給難有保證,而若走壺頭,則兵貴神速,插到叛軍前方,扼住其咽喉,一擊奏效!當時,兩人爭執不下,於是就派呂種星夜兼程,趕往京師宮中,請示先帝聖裁。最後,先帝還是選擇馬援之策。”
馬嚴道:“兵事,講天時、地利、人和!武陵位處南方山區,一旦入夏,暑氣最盛。叔父馬援本欲在天降大暑之前,速戰速決。但經此爭執,呂種往來京師,白白耗去數十日。等再揮師而進,卻正好趕上比往年早降的壺頭大暑。故此,方陷入困境!”
馬武道:“此言亦是屬實。”
梁松道:“戰情,瞬息萬變,應臨機而動!即便呂種趕回軍中,耗去時日,但馬援身為全軍主將,應視具體情形而定,假若事先考慮到提前降暑的可能性,便應調整策略,改走充則,就不會導致後來自投死路。足見馬援貪功冒進,難逃其責,先帝對他的處置,並無不妥。”
馬嚴道:“既為全軍主將,敗當負有全責,此無可厚非。但若空有主將之名,卻又無主將之實,則自當另有別論。那耿舒身為副將,卻藐視主將,公然爭執,貽誤戰機,導致陷入危局。事後,卻由叔父馬援獨攬全責,可乎?”
梁松欲待還辯,鄭異卻道:“請問梁太僕,到了壺頭軍中後,停留幾日?”
“先帝在宮中急等覆命,我豈敢耽擱太久?來回一共十日!”
“在此,我只想問梁太僕親臨伏波軍中調查多久?”鄭異繼續追問,“四日?三日?還是二日,莫非一日?”
梁松沉吟不語,
鄭異又轉向馬武,問道:“看來,梁太僕似乎想不起來了。馬將軍可曾記得?”
馬武道:“當時,天氣奇熱,大軍在壺頭山下的江面上紮營,而將領們則在山上岩石鑿窟為室,還略微涼快些。梁太僕到得軍中後,直接去了馬援的石窟,當時伏波將軍已經病逝。他向在場眾人問了一些情況,並命人書錄下來,讓我等閱完無異議後,在上面署名。然後,就趕回洛陽了!”
“如此說來,竟連一個時辰都不到?”沉默良久的明帝,聞言忽然沉聲問道。
梁松忙道:“啟奏陛下,臣趕至軍中之時,馬援已經病逝。故此,多逗留亦無益處,只是把軍中情況當場記錄下來,讓眾將署名作證。而臣出入營中時,親眼目睹大批將士病倒,且經常有軍兵抬著病亡將士遺體拋至江面。其情景,實在慘不忍睹!”
“梁太僕呈給先帝的奏章究竟是僅憑往來所見,還是找了軍中將領做過調查瞭解後的結論?”鄭異問道。
“兼而有之!”梁松道。
“適才,馬武將軍說是在梁太僕現場記錄的文書之上署名。那梁太僕後來呈遞給陛下的奏章就是由此而來?”
馬武道:“不錯!”
梁松不答。
“那日梁太僕在馬援將軍的石窟之內,具體都做了些什麼,又都見到了哪些人?”鄭異問道。
“當時,馬援的門生爰寄生倒是在場,可惜此人已是多年銷聲匿跡,否則倒是能夠證實我的清白。”梁松道。
“既然太僕主動提出,那此項心願倒是可以滿足。”鄭異道。
“什麼?”梁松一凜,暗道莫非這鄭異竟將爰寄生也找來了?這個年輕人看來要遠比自己估計的更為謨謀深博!
就在他正在心神不寧之際,忽聽身後有人吟道:
“滔滔武溪一何深!
鳥飛不度,獸不敢臨。
嗟哉!武溪多毒淫!”
梁松急忙回頭,見一人體格瘦削,白衣勝雪,脖頸後衣服領口斜插著一支簫,果是那晚在壺頭石室中所見到的馬援門生爰寄生。
“梁太僕,別來無恙?”爰寄生朗聲問道,聲音清晰,字字清脆如同玉珠落盤。
“啊,原來是你!”梁松兀自尚未回過神來,徑直問道:“適才你一直都在殿中?”
“正是!太僕所言,一字不落,都已聽入耳中。看來,太僕年事已高,那晚之事,記憶有些模糊。且待我把整個前後經過詳細敘上一敘,如有任何不符之處,敬請太僕隨時斧正。”爰寄生道。
壺頭,乃是一處巍然懸絕、寸草不生的整塊巨石,堅固無比,自成山嶺,形狀酷似聳天而立的茶壺,故由此得名。
此山臨江一側的峭壁如同被刀劈鋸截過,上冠青雲,向下徑直貫入水中,宛若落星之石。
這裡峻險溪闊,水深流急,值六月酷暑之季,滔滔江水便燙得灼人,沸騰的熱浪不停的將水面上翻滾的炎氣噴向江邊那些大小不一、蜿蜒數里的漢軍營寨。
裡面的漢軍飽受燻蒸,一個個如同被悶在茶壺之內來回滾動的水餃,不僅皮膚早已被驕陽曬爆,而且整個人也將被燙熟煮爛,奄奄一息。
實際上,他們剛駐紮下來並沒有幾日,而軍中染疫和病逝計程車兵就已近半數。
然而,全營卻聞不到絲毫抱怨之聲,活著的人只是默默的抬著病亡將士的遺體,將其託付給奔騰不已的江水,一同滾滾而逝,日復一日。每個人都做好了自己被抬走的準備,平靜的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
六十二歲高齡的主將馬援亦未能倖免於難,到此還沒三天,就已昏厥過去數次。此刻剛甦醒過來,就命人去把副將馬武、耿舒與司馬呂種叫來。
三人登上馬援的船頭,一個個早已卸掉盔甲,身著單衣,兀自汗流浹背,渾身溼漉漉的。
“不知道上天為什麼把陰陽炭獨獨選在此山中來燒,而且還一天比一天熱,照這樣下去,地上的江河大海早晚都要枯竭,難道不怕連天上的銀河都給曬乾了?”馬武一把抹去頭上的汗水一邊不停的抱怨。
耿舒道:“此處山勢奇險,炎氣充盈,蠻族也無法下來偷襲,儘可命令營內將士褪去甲冑,暫避暑氣。這幫叛匪,還真不好對付,竟然盤踞在壺頭峭壁之上,逼得咱們不得不把營紮在下面江邊。”
船艙中臥著的馬援聽見三人說話,掙扎著爬起來,讓爰寄生扶著顫巍巍走出來。
呂種見狀,連忙上前施禮,並道:“馬將軍還是先回艙中休息,我等在這裡聽候命令就是。”
馬武嘆道:“人真是無法勝天啊!前番,老將軍還在上馬掄刀,威風凜凜,可這才幾日功夫,就變成扶著柺杖的耄耋老翁了?”
耿舒道:“此處暑氣實在太盛,非人所能忍耐,不宜久留。夜間還有蚊蟲叮咬,軍中已現瘴暑之疫,士氣低落。我等要麼儘快籌劃出破敵之策,要麼就火速撤軍!”
馬援沉思不語,半晌,突然抬頭問道:“壺頭崖壁,直立如削。昨夜耿將軍夜襲蠻夷,如何攀爬得上?”
耿舒道:“方法有二,或在峭壁之上鑿出石孔,楔進石樁,面壁挽索而上;或是在峭壁之上鑿出石窩,以腳尖探進,交替而上。鑿壁之聲,尚可被江水咆哮遮掩,但地勢實在過於陡峭,剛至半崖之時,就已被山頂蠻夷一覽無餘!”
說著,他指向崖壁,上面果然留有一串串石樁。
馬援命人將船緩緩划向絕壁之下,以近觀那落星般的壺頭巨石,但見側立千尺,宛如猛獸奇鬼,森森然,頃刻便欲上來搏人。
馬援目光緩慢下移,忽然發現半山腰之下零星分佈著一些洞穴和岩石裂縫,只是看不出來有多深多淺,尤其是山腳下的那些。
他心中一動,道:“這裡還略微陰涼一些,而且此崖下方凹陷進去,如同屋簷一樣,上方蠻族的矢石必定攻擊不到。我等可把棹船靠近,就勢沿著崖下洞穴或裂縫鑿出石室,可以暫避炎氣,然後再徐圖破敵之策!”
耿舒頓覺匪夷所思,道:“臨近盛夏,暑氣越來越盛,軍中染疫病者必然越來越多,就連伏波將軍自己也未能倖免。如今依山鑿室,曠日持久,只怕尚未構建完成,暑疫就已肆虐全營了!暑氣者,即殺氣也,比山上的那些蠻族還要兇狠百倍,還是懇請老將軍三思!”
馬援道:“蠻族兵少,甲仗、糧草、器械等早已匱乏,眼下被我軍困在山上,更是得不到補充,只是在苦苦支撐而已。我軍既已至此,如若撤回,不僅正中蠻族下懷,反而還將助其滋勢,久後必成大患。那時若再想剿除,較之今日,不知要難上多數倍啊!傳我將令,各軍選出精壯之士,分成數隊,輪流交替,晝夜施工,開鑿石室。”
當晚,壺頭山下便響起一片片“叮叮噹噹”風鈴鍾罄般的鑿石之聲,奏鳴于山谷之中,高低起伏,迴響不絕,驚起無數棲鳥,飛入雲霄之間磔磔怪叫。
山上的蠻族也早已聽到,以為漢軍又來夜襲,立刻投下無數巨石滾木,半晌卻不見有人攀爬上來,靜觀良久,山下的鐘罄怪聲卻又依然連綿不絕,而且還越來越密集,絞盡腦汁,也不明其意。
沒隔多久,壺頭山腰便現出大小數十個石室,馬援率諸將分別入內歇住。石室內雖然清涼許多,但空間有限,絕大多數軍士仍然不得不繼續在崖下的營內蒸烤,每天都不斷有人染上疫病。
山上蠻族選出勇士,用繩索悄悄懸到半空,向下窺探,方才明白漢軍意圖,竟是在崖下鑿窟避暑,於是想盡一切辦法進行滋擾,時而擊鼓時而呼嘯,以讓漢軍不得清靜。
每次聞見頭頂上方蠻族鼓譟,馬援都要拄著柺杖,顫微微走到洞口翹首觀望,良久不動。
此時的他已是形銷骨立,虛弱不堪,而且一日不如一日,每挪一步都越來越艱難,爰寄生以及親兵們不住暗自垂淚。
他們哪裡知道,此時馬援並非是憂心忡忡,而是思緒萬千,胸潮之洶湧,毫不遜色于山下那涵澹澎湃的滔滔武溪!
自己戎馬一生,跌宕起伏。見證過前漢闕廷末世的飄搖風雨;經歷過新朝王莽政權的分崩離析,內亂紛起,外夷併入,生民塗炭;感受過隗囂、公孫述等豪傑友人春風得意時的權令智昏;慶幸自己最終正確選擇了明主光武,得以施展宏才大略,內平變亂,外攘四夷,實現了所立下的安定天下為生民請命的凌雲壯志。
殊不料,在這小小壺頭,卻陷入如此進退兩難的困境,這個危局本來完全可以避免,武陵蠻族實際上並不足為患,更致命的威脅卻是來自地利和天時。
第一次前來徵繳的漢軍大將劉尚,就是敗給了地利。
而自己,明明引以為戒,早已料得天時之危,所以才選擇奇襲壺頭,以期在暑氣降臨之前,速戰速決,剿滅蠻夷。
只可惜,事先最為擔心的顧慮不幸竟真發生了,那就是隨軍前來的“將門虎子”太多,個個恃才傲物,一旦出現分歧,均都各持己見,僵持不下。
在進軍的路線上,自己身為主將卻無法臨機決斷,被迫把爭執報送遙遠的闕廷,這個畫蛇添足的過程白白浪費了太多的寶貴時間,乃至不得不坐等光武批准自己的方案後,才能再集結戰船,準備糧草輜重,這中間復又徒耗掉不少時日。
當總算備足好這一切,兵抵壺頭與敵決戰時,卻還是沒有躲過慎之又慎的偏巧又較往年提前降臨的暑氣,最終全軍陷入當前的險境。若是早到此處三五天,哪怕一兩天,都不是這個局面啊!
此刻,脫離險境並不難,只要撤軍即可。但一旦放虎歸山,將來的後患實在是無窮,而且這麼多死難將士的鮮血,也將白流了。
只要再咬牙堅持忍一忍,處境更為困難的蠻族必然就將支撐不住,所以絕不能撤軍。
只是,每過一日,耗去的不僅是時間,還有追隨自己多年的將士們的生命,實在於心不忍啊!
馬援長嘆一聲,吟道:
“滔滔武溪一何深!
鳥飛不度,獸不敢臨。
嗟哉!武溪多毒淫!
“好詩!武溪之險絕,壺頭之懸峻,漢軍之艱難,盡在其中!”爰寄生擊掌叫好,忙取出長笛,以樂聲相合。
馬援聞聽,亦是反覆吟誦,聲音漸趨高亢,終了,笑道:“此詩,就叫武溪深吧!”
山下營中漢軍聞見,知道主將馬援安然無恙,登時士氣大振。不多時,天色漸暮,江上炊煙裊裊,馬援也是食慾大增,一頓飽餐過後,復又展開武溪地圖,思忖對策。
忽然,他一拍大腿,大聲道:“我得計矣!”
爰寄生驚得跳起,慌忙上前,馬援道:“我當時與耿舒只顧各執己見,不納斥策,一味只想著趕在暑氣盛起之前儘快平定此亂。其實其間另有折中之策,穩妥可行,必操勝券,你且來看!”
爰寄生上前一步,馬援指著地圖道:“如果派耿舒多布疑兵,張揚旗幟,盛鳴戰鼓,進擊充縣,蠻族勢必使出全力抗拒。然後,再秘密遣派主力漢軍乘舟急發,出其不意從壺頭奇襲,則此間蠻族定然難以應對。當初要按此計行事,此刻蠻族就已被剿滅多時了啊!”
爰寄生點點頭,道:“將軍所言,果是妙策,但不知若解今日之困,計將安出?”
馬援笑而不答,望著地圖,頻頻點頭,然後道:“待我先歇一會兒,醒來後告訴你!”言罷,緩緩躺回地上,面向裡臥。
爰寄生拿起葵扇,給他除熱清涼。
馬援忽然回頭,眼眶溼潤,道:“寧喪千金,不失士心!可憐連日來我軍病亡者不斷,假如早能思得此計,也無須這麼多將士白送性命啊!”
是夜,馬援睡得特別沉,山上叛眾的鼓譟幾不間斷,他均充耳不聞,紋絲不動。
爰寄生深覺奇怪,以往每次山上鳴噪,他都親自拄拐到洞口觀望。唯有今日,睡得如此坦然,真是難得。想必是連續操勞,現已疲憊至極。此刻既然已思得破敵之計,勝敗就不拘泥一時,且先睡個好覺解得積日睏乏,待醒來恢復精神和氣力後再率軍克敵制勝吧!
思量之中,迷迷糊糊,歪歪斜斜,他也靠著石壁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忽被眼前刺目強光所驚醒,連忙睜眼一看,卻是呂種慌慌張張舉著火把闖進了洞中。
“啟稟伏波將軍,山下營中前來了數支棹船,為首之人自稱是虎賁中郎將梁松,奉詔令前來軍中監察。天色已晚,看不清來人面孔,是否允許其入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