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滔滔武溪 (下)(1 / 1)
第一日,呂種沒有回營繳令;
第二日,呂種依然未能回營繳令;宋均又命令在詞尾加補一句:“蠢爾蠻荊,大邦為仇!”
第三日子時,呂種安然歸營繳令:
蠻族聞聽闕廷詔書,爭執頓起,內部生變,擊殺其首領精夫雷遷,然後全族歸降大漢闕廷!
宋均聞訊,當即親率幾名隨從前往蠻族聚居之處,解散其眾,並遣送他們各回本郡,設定官衙,委派吏員,一場驚天動地的武陵叛亂,就此平息。
一切處置妥當之後,宋均上書自我彈劾假制詔書之罪,派人呈送京師。
宣德殿內,眾人聽得激情澎湃,蕩氣迴腸,就連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梁松,似乎亦有觸動。
“呂種,真英雄也!”鄭異讚道,“可惜,如此豪傑竟未能死在戰場之上,卻倒在陰毒小人的暗算之下!”
眾人聞言,又不約而同的發出驚訝之聲。
“當年,式侯劉恭被北宮賓客刺殺,先帝震怒,詔令大肆捕捉賓客。梁太僕第一個斬殺之人,就是呂種吧?”鄭異道。
“不錯!”梁松知道無法抵賴。
“不知是何罪名?又為何第一個要將他斬殺?”
“此人謀反,挑起朔平門之變,公然抵抗陛下詔令!”
“謀反?”
“正是,在朔平門之變中,竟敢手執兇器,欲斬殺羽林中郎將竇固,阻擋我等入北宮搜尋那名刺殺式侯的兇手!”
“這倒奇怪了!呂種在伏波軍中征戰多年,立下戰功無數,早不謀反,晚不謀反,偏要等到梁太僕率大軍圍堵北宮之時,起來謀反?梁太僕既是親自監斬此人,想必在行刑之前已經問明其中緣由了吧?”鄭異問道。
“這個,卻是不曾!”梁松語氣略顯微弱。
“那他是謀反的主謀,還是從犯?”鄭異開始緊逼。
這個問題讓梁松實在無法回答。若是主謀吧,如此重罪,理當奏報光武;若是從犯吧,那鄭異必然又會接著追問主犯是誰,那就更難回答了,總不能誣陷為北宮諸王中的任何一位吧?
“梁太僕,呂種究竟是主謀還是從犯?”明帝厲聲問道。
梁松一驚,道:“臣一時疏忽,只覺此人戎馬多年,武藝高強,實在危險,一旦謀反,闕廷危矣!故此,抱著寧可殺錯,也要給闕廷斷絕後患之心,倉促之間就把他處斬了!”
“如此糾糾壯士,竟不問明情由,就稀裡糊塗將其殺害,難道不怕令天下人寒心?讓有志報國的仁人志士心寒?更給闕廷與先帝揹負上草菅人命、害才殺賢之惡名?”明帝怒道。
“臣一時糊塗,心中只有闕廷,疏於深思,確實未能考慮周全。”梁松道。
“一時糊塗,還是蓄謀已久?是為闕廷分憂,還是為己剪出後患?”鄭異道,“爭睚眥之隙,以成千鈞之仇;一旦為惡,就得處處為惡,以掩蓋先前之惡!你竊居高位,卻不攬鏡自照,上不順應天心,下不保育百姓,滿腹只有人謀鬼圖!藉著君王的威信,假公濟私,為滅呂種一人之口,朔平門前不惜搭上岑遵以及百餘名漢軍將士性命,卻還反過來口口聲聲誣陷馬援坑害士卒,真是無恥至極。罪有應得之日,就在今朝!”
這番話,如同那日朔平門前積弩營射出的凌厲箭雨,紛紛精準無誤的正中梁松的要害。
他頓覺自己被釘在了歷史的恥辱柱之上,渾身上下處處都在發出鑽心之痛。
他深沉理智的防線終於崩潰了,突然一改往日的斯文儒雅,變得面目猙獰,張牙舞爪,聲嘶力竭的叫道:
“鄭異,我與你究竟有何冤仇,以至如此苦苦害我!你誣陷說我處心積慮構陷馬援,那馬援與我父梁統乃是知己,馬家、梁家世代交好,我又為何要做此大逆不道之事?那日朔平門前,我也是奉先帝之命前往北宮捉拿刺殺式侯兇手,北宮軍違詔阻撓,以至局面失控,岑遵之死,及眾多將士遇難,又豈能算到我一人頭上?”
鄭異緩緩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簡牘,道:“應是緣於此封書信?”
“什麼書信?”梁松問道。
“此乃馬援當初寫給其侄馬嚴、馬敦的一封家書!”鄭異道。
“啊!你從何處得到此信?”梁松大為震驚。
馬武脾氣急躁,不知馬援給侄子的家書卻何以引得梁松如此驚慌,問道:
“為何要拿出馬援的家書,上面所寫莫非竟與今日之事有關?難道他能未卜先知不成?”
“我這就讀給在座諸位!”鄭異口中稱為讀,實際上根本未看書信,負手踱步,朗聲道:
“我希望你們聽到人家過失,就像聽到父母名字一樣,耳中可以聽到,卻不可以直接說出來!動輒議論他人是非長短,輕易胡亂譏刺時政對錯,這都是叔父我最厭惡的!
龍述其人,敦厚周到謹慎,口無異言,謙約節儉,清廉公正有威望,我很敬重他,願你們向他學習;而杜保,則豪俠好講義氣,憂人之憂,樂人之樂,與好人壞人都合得來,我也很敬重此人,但不願你們向他學習。
學習龍述不到家,還不失為一個謹慎勤勉的人,所謂雕刻鴻鵠不成還可以像一隻鶩;學習杜保不到家,就很容易墮落成為天下的輕薄兒,以至於弄巧成拙,這就是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犬了。
杜保至今都不知道,他的屬下將領們對他的憎恨都到了咬牙切齒的地步,州府官吏們也都在背後數落他,我常為他寒心,所以不願子孫們學他啊!”
馬武聽完,依然一頭霧水,問道:“沒聽說來有什麼異常,與梁松有何干系?”
鄭異道:“這信中所提及的杜保,乃是前任越騎司馬,與梁松、竇固素來交好!故此,梁松屢次在先帝面前保舉此人。但亦如信中所言,那杜保品行輕浮刻薄,四處樹敵,闕廷中有恨他之人得到馬援此信後,便呈遞給了先帝,並上書稱‘杜保經常製造謠言,迷惑眾人,連伏波將軍都萬里傳書告誡其侄子勿要與其交往,而梁松、竇固卻與之結交,這勢必會擾亂闕廷’。”
“那先帝怎麼說?”馬武追問道。
“先帝當即召入梁松、竇固,將馬援書信與所附的上書一併出示給二人看,梁松、竇固嚇得當即跪倒不住叩頭,鮮血直流,方才免於被追責。接著,又下詔免除杜保官職,提升龍述為零陵太守。”
梁松此時終於醍醐灌頂,知道了下面等待他的是什麼。
此前,他一直疑惑,鄭異究竟從哪裡得來自己構陷馬援的上書、耿舒之信、馬援家書等這些證?雖然也曾數次懷疑會不會是龍書案之後正襟危坐的那位,但此念頭一出,立刻又強行按了下去,因為實在不敢再往下想,以免亂了自己方寸。
倘若真是他,這場審訊,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因為結局早就註定了。
如今,這種一再被迴避的可怕念頭終於成為了現實,因為馬援家書提及的那位杜保的事,自己與竇固把頭都叩得血流如注,方才求得光武寬恕的那一幕,這個大殿中沒有人會知道,但除了,龍書案之後的那位。
既然知道了前因後果,梁松萬念俱灰,徹底放棄了一切幻想,瞬間又一轉念,“這樣也好,人終有一死,一走了之,就此解脫,也免得再過無時無刻不疑神疑鬼、提心吊膽、非人世所堪的日子了!”
思緒萬千中,他耳邊忽然傳來了馬嚴憤怒的聲音“梁松,無論你承認也好,否認也罷。其實,你之所作所為,在場之人皆已瞭然於胸,心如明鏡。只是,唯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你父與我叔父馬援乃是好友知己,而你不惜昧著良心,造謠誹謗,讓滿天下之人都誤以為他歷次冒死為國出征都是為了滿足貪財私慾,從而名譽墜地,被人唾罵;還處心積慮構陷他貪功冒進,坑害將士,令他身敗名裂,冤沉海底。屢屢出此無比狠辣之毒手,莫非僅僅只緣於他的一封家書?”
“不錯!你叔父馬援與我父梁統確是知己好友,馬家、梁家也本應世代交好!我父待你們馬家後人,視同己出,關懷備至,而他馬援卻又待我如何?”梁松此刻已經放下一切,索性敞開心扉,道出陳年積怨,今朝一吐為快:
“他對我自幼就抱有成見,嫌我本性刻薄,心胸狹窄,素來瞧我不起,整日只盯著我的不是,說個沒完!即便我長大了,可他仍舊當孩子一樣教訓,說什麼‘人就算顯貴了,也要能繼續忍受貧賤;如果你忍受不了再次貧賤的話,處在高位上就一定要自持自控!’此話何意,莫非我一直貧賤,他才能安心?貧賤之時,被人瞧不起,處處碰壁,不得不低三下四,翼翼周慎,方能討得飯吃,獲得溫飽;可人富貴了,出人頭地,被人仰慕,自當揚眉吐氣,如不張揚炫耀,以威示人,卻要自持自控,豈不如同錦衣夜行,他人如何得知你的顯貴?真是一派胡言!”
“後來,我成了帝婿,朝中無人不忌憚三分,可唯獨他,不但依然不把我放在眼中,而且還不分場合,絲毫顏面都不給。有一次,他抱病在床,我乃是堂堂皇親國戚,好心好意去登門探望,不惜屈尊跪在床邊問候,可他竟然把臉轉向裡側,任憑我怎麼問安,就是不理不睬,弄得我在眾人面前,面紅耳赤,無地自容。實際上他當時清醒如常,有意羞辱於我,竟還當我不知?”
“既然明知杜保與我熟識,又看透他的為人,不可深交。那為何不當面提醒我交友不慎,以免日後遭受連累?他不是整日說教起來比我父還關心我的家長嗎?卻不惜遠隔萬里,私下給你們寫信告誡要學龍述,不要學杜保,此人已經遭恨到極點,否則定然畫虎不成反類犬!而我當時正在全力向先帝推薦其人文武雙全,道德博備,可堪大用。先帝看到馬援之書,豈能不對我猜忌生疑?龍顏暴怒之下,我叩得頭破血流,哭的悲天徹地,方才消除先帝疑慮,平息他的怒氣,終於逃過懲罰。你說,此仇不報,豈不妄為男兒!”
“唉!”明帝聞言,嘆了口氣,從龍書案後站起,緩步走到殿下,來到梁松近前,道:
“枉你飽讀聖賢詩書,豈不知為國者無私仇,方可養聚浩然之氣,躬行浮雲之志?且聽朕親自給你讀一篇前朝退隱老臣的上書後,此言之意,自然便曉!”
說著,站起身來,望著殿下眾人,朗聲道:
“臣聽說王者之德,聖人之政,從不忘記人的貢獻與功勞,取人之一所長,而不苛求其一定完美無誤。所以大臣們由此心中曠然坦蕩,自然就都不會感到拘束緊張!”
“將軍在外,讒言在內,專門挑剔人家小過,而不計人家的大功,這實在應被為國者所慎重,因為讒言最能傷害好人啊!”
鄭異曾閱過此文,知道出自一名前朝大臣的長篇奏疏,此刻見明帝竟能將其倒背如流,亦是暗自欽佩。
“臣曾親眼看到已故伏波將軍新息侯馬援,從西州崛起,敬慕聖賢忠義,歷經關山險阻和崎嶇坎坷,冒著萬死一生之危,孤立在群貴之間,得不到一句有助於他的隻言片語的支援,卻依然義無反顧,照常馳於深淵、進入虎口,難道他計較在乎這些嗎?他能事先知道自己將來會當七郡的使臣,並得到封侯的福廕嗎?”
“建武八年,陛下御駕親征西討天水隗囂,國之重臣都拿不定主意,唯有馬援進獻應該繼續進擊之策,最終得以攻克西州!”
“後來,吳漢攻下隴西,退路被斷隔阻絕,只能堅守在羌戎聚居之地,士民又飢又困,生死存亡懸於頃刻之間!馬援奉詔出使隴西,鎮慰邊塞百姓,謀如泉湧,城內漢軍兵力由此得以儲存,方能繼續進擊,最終基本平定了隴西!”
“繼而,馬援雖然獨守空郡,但只要出兵就必定建功。在擊破先零羌部的戰鬥中,馬援潛行山谷之內,奮猛力戰,小腿竟被流矢射穿!
隨後又出征交趾,地多瘴氣,馬援乃與妻子作生死訣別,壓根未報生還苟活之心,由此方斬滅徵側,得以攻克平定所有失地!”
“不久,再度受命南征,迅速攻下臨沅,勝利在望之際,可嘆馬援竟然先行病逝了。此次平亂,官兵們雖然受到疫病的摧殘,但馬援自己終究也沒有幸免於難而獨自生還啊!”
“戰爭形勢,各有不同!有時需用持久耐耗的戰術,方能取得勝利;有時若求速戰速決,反易導致失敗!深入敵境不一定就對,不進入敵人心臟,也不見得就一定不對。人之常情則是,誰願意長期駐屯在危險之地而不願意活著回家呢?”
“只有馬援!”
“他在朝廷奉事二十二年,北出邊塞沙漠,討伐胡虜;南進渡江飄海,身履蠻荒,以至在軍中染疫病重,為國捐軀!令人驚歎的是,他的一世英名,他的封爵,竟然瞬間全失!”
“舉國都不知道他究竟犯了什麼過錯?百姓皆不知道他的罪名是什麼?突遇奸佞小人流言誣罔,橫遭構陷讒害,家屬緊閉門戶,屍身不能安葬祖墳。剎那之間,對馬援怨毒的抨擊大起,君王臣屬有了隔閡,馬家宗族陷於恐懼欲絕之境!”
“已故之人不能親自回來分辨是非,陳述實情;生存的人又不敢為他辯白申冤,臣實感悲痛萬分!”
“請求陛下留心思量臣之微言,不要使功臣懷恨於黃泉之下!讓公卿們評價馬援的功和罪,以決定應不應該恢復他的功名爵位,進而以償大漢子民之願。”
誦完,殿內又已泣聲一片!
明帝對梁松道:“朕知你自幼博通經書,明習故事,而給先帝上此書之人,名叫朱勃,也是天資過人,年十二就能誦《詩》、《書》,不到二十歲便出任縣令,令同齡的發小馬援自慚形穢。但此人有一致命缺點,就是氣量狹窄,故智盡於此,到馬援拜將封侯之時,依然還是縣令。馬援對他不喜,一直都十分倨傲怠慢。”
“而馬援遭遇讒言,被先帝撤爵後,整個京師皆噤若寒蟬,無人敢為其進言,唯獨這位經常被馬援卑侮的朱勃縣令,反而知難而上,冒死給先帝上此公道之言!”
“人固有缺點,馬援亦不例外!他素愛寬厚周慎之人,不喜量小刻薄之輩。同樣是他不喜之人,朱勃能以德報怨,冒死進言,因為他看到了多年來馬援兵戈雲翔、戰馬黃沙、水劍南越、海波沫血、臨戎而歌,所做者皆是國之大事,所為者都是為百姓安居樂業。而你,心術不正,則看世間萬物亦皆邪惡不正,方才以怨報德,竭力構陷,所慮者都是與馬援的各種個人私怨,更何況他所言只是勸你從善,所為也未傷及你一分毛髮,但你反而不惜誹謗滋事,以令他名譽掃地,以置他本人於死地。心胸何其險隘,心地何以歹毒!”
梁松面色難看,默然不語。
明帝道:“國家有賢臣方能興旺,有了佞臣則必然衰敗。佞臣如同吐著毒信的長蛇,肆其食叨,縱恣無底,多樹諂諛,以害賢臣,長此以往,再強大的國家又豈能不衰?梁松,再與家人見一面吧!”
鄭異命人將帷幕撤下。
梁松頓覺眼前一亮,昏暗的滿殿瞬間變得雪白,原先的那一層帷幕之後,竟懸有還有一層白色帷幕,也是垂落至地面。
明帝身後的帷幕緩緩拉開,後面坐有三人,令梁松更是大吃一驚,陰太后居中,關雎公主在左,而右邊那位更讓梁松全身大震,竟然是自己的妻子舞陰公主!
“滔滔武溪一何深!
鳥飛不度,獸不敢臨。
嗟哉!武溪多毒淫!”
陰太后吟罷,擦拭去眼淚,又道:“武溪之毒,竟也毒不過小人!關雎,扶我回宮!”
關雎公主答應一聲,慢慢將她攙起,一同緩步回宮。舞陰公主望了梁松一眼,也轉身隨著陰太后而去,竟是頭也不回。
梁松與她幾十年夫妻,自是讀懂了那目光,充滿了陌生、驚恐與駭異之色,同時還含著憤怒與鄙視之情!
聽著姐姐舞陰公主的啜泣聲,關雎公主暗道:“愛得深,傷得更深。這男女之情,令人望而卻步!”忍不住,卻向鄭眾投去一眼。
身後忽傳來梁松瘋狂的獰笑與嘶啞的吼叫:“哈哈,我心術不正,一切壞事都是我做的!誣陷新息侯馬援、射殺式侯劉鯉、處斬越騎校尉呂種、刺殺蠡懿公主、矯制太后詔書、逼六安侯休妻另娶、私自篡改國史!說吧,還有什麼罪名,統統都是我梁松乾的!”
一個素來溫文爾雅、舉動得禮、被百官敬仰計程車之楷模,轉瞬之間竟變得如此喪心病狂、猙獰恐怖。她心中一顫,隨即腳步加快,只想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次日,明帝下詔,為伏波將軍馬援昭雪平反,追授新息侯!
任其長子馬廖為虎賁中郎將兼衛尉,掌管宮廷禁衛;次子馬防光祿勳,掌控宮城禁衛;三子馬光為執金吾,掌控京師禁衛。然而,在馬皇后一再堅持之下,只在闕廷任職,不封授爵位。
太僕梁松押入詔獄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