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雲臺將星 (中)(1 / 1)
明帝背對著殿門,正仔細端詳著其中的一幅,紋絲不動,十分入神。馬皇后輕輕走了過去,立在一旁,也抬頭望向那幅畫像,殿內依然一片沉靜。
“皇后想必非常好奇,不解為何朕在殿內懸掛如此之多的將軍畫像吧?”明帝打破沉寂,問道。
“臣妾猜測,或許是因為近來一些開國元勳相繼離世,引起陛下傷感?”
“不錯!”明帝黯然道。
馬皇后見他一副鬱悶之態,怕他過度悲愴,於是故意岔開話題,以分心神,道:“這些畫上的諸將,我多有不識,陛下可否為臣妾介紹一下?”
“哪些不熟悉,只管講來!”
“陛下正在觀看的那一位,我就不知道。”
“這位是好畤侯耿弇將軍,這是他年輕時的英姿,可惜今日剛剛過世!”明帝答道。
馬皇后沒想到一問又戳中明帝的痛處,忙道:“鼎鼎大名,家父在世時對他倍加推崇。故此,他的事,我熟悉一些!”
接下來,又指向另一位白麵長鬚的儒將說道:“這一位,臣妾不識。”
“那是昌城侯劉植。早先佔據昌城,適逢先帝在河北屢戰王朗不利,主動開城迎納,並討令親自前往真定,遊說真定王劉揚輔佐先帝,進而促成先帝與真定王之外甥女郭聖通,也就是郭太后的姻緣。但其隨後不幸於次年戰歿,如今其孫劉建繼承爵位。”
馬皇后嘆道:“大漢中興功不可沒之臣,只可惜英年早逝。他右側又是何人?”
“這位是蓋延,人如其名,勇猛蓋世。最初與吳漢均在漁陽太守麾下,後二人一起歸附先帝,征討四方,平定八荒。被封為安平侯,病逝後由其子蓋扶襲爵。”
“啊,也已與先帝而去。右邊這位是參鄉侯杜茂吧?”
“正是,你認識?”
“猜的,見他手執弓弩!曾聽家父說,先帝帳下眾將中數他箭術最精。故此,被先帝遣派鎮守北境抵禦匈奴鐵騎,與其大戰百餘場,然後廣修防禦城壘、築亭候,修烽火。”
“不錯,他雖與匈奴戰事不利,卻死戰不退,確是一員驍將。只是,晚節不保,剋扣兵馬糧餉,縱容軍吏侵擾民眾。先帝生前最恨將校喝兵血,殘害百姓,所以將其免官,但念他昔日戰功,降封為參鄉侯。之後沒幾年,他就過世了。下面這幾位,你應該都知道吧?”
馬皇后順著明帝所指望去,點點頭,道:“鄧禹、吳漢、馬武、王梁……”
“這些都是追隨先帝身邊匡扶漢室的中興之將,共二十八人,天上恰有二十八宿,正好對應,真是天意!”
“可謂雲臺二十八將。”馬皇后笑道。
“雲臺二十八將?好名字,先帝乃是受天命中興大漢,暗合二十八星宿,皇后真是慧心獨具。”明帝讚道。
“那邊怎麼還單獨隔出來幾幅畫像?”馬皇后問道。
“那些麼?朕還沒想好是否應當與這些將領合在一處!”
“為何?”馬皇后走到近前一看,登時明白幾分,第一幅就是竇融的畫像,但下面幾位卻不認識,遂轉身望向明帝。
明帝微微一笑,伸出手來,攜著馬皇后繼續向前走了數步,然後停在一位眉目如畫、面色白皙的儒將的巨幅畫像前,微笑道:“這位將軍,皇后認識吧!”
馬皇后目中淚珠晶瑩,透眶而出,顫聲道:“新息侯,伏波將軍馬援!”
明帝輕輕攬她入懷,柔聲道:“事實上,在朕心目中,他的文治武功,皆勝出餘人甚多。大漢從數十年前的外虜肆擾、內亂連年,到當下海內清平、百姓安居,你父居功至偉。二十八將中至少應有他一席之地,但礙於外戚身份,故不便列入,你務必要諒解朕之苦衷啊!”
馬皇后垂淚道:“臣妾當然明白。”
明帝道:“朕曾經多次聽過你父論兵,深謀遠慮,料事如神,尤其是克御外虜方略,更是令朕心開目明,曠然發矇。他主張如能孤立強敵匈奴,定可戰而勝之。故此,應先折服羌、烏桓、鮮卑等部,再通西域,最後方可與匈奴一決高下!”
“陛下胸中竟懷有驅除匈患之志?”
“先帝臨終前曾給朕留下三件事,治水、諸王、匈奴!治水,就是疏浚汴渠,變害為利,改善民生;諸王,就是要安撫好各個王國、侯國,避免內戰,不要讓百姓再受刀兵之苦;匈奴,就是要驅逐外患,永除外虜對大漢的威脅!”
“此三者,歸根結底都是讓大漢子民安居樂業,免遭塗炭。不過,先帝在世時可是避談討伐匈奴的戰事啊!”
“先帝不是不願意與匈奴一戰,而是聖德明覽,看到匈奴雖然分裂,但北匈奴依然強大,以我大漢當時國力,並無一舉戰而勝之的把握。反之,萬一戰事不利,外虜倒侵,暴橫海內,那來之不易的安平就將毀於一旦,生民又要遭受戰火之災啊!此外,朝中亦有不少重臣反對北伐,倘若公開朝議此事,勢必造成闕廷百僚的政見分歧、矛盾徒生甚至黨同伐異。”明帝頓了一頓,欲言又止。
馬皇后並不答言,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靜靜的望著他。
明帝沉吟半晌,還是忍不住道:“先帝德同堯舜,受命中興,天授二十八將,尚且不能與匈奴決一死戰,而朕又有何德何能,敢展此志?更何況當下,諸王國、諸侯國尚難以上下同心,闕廷還無法協和萬邦,朕不得不將此志藏於心底,暫且束之高閣。”
說著,嘆了口氣,又道:“這治水之難,也遠超乎先前想象。你先回宮休息吧,朕在此再斟酌斟酌!”
次日,井然奉明帝之命,將鄭異請進宮來。
“鄭卿查破梁松之案,還伏波將軍清白,亦解了朕多年之惑,想要何封賞?”明帝問道。
“為馬將軍昭雪,乃是鄭異多年心願,也是身為世侄應盡之責,更離不開陛下傾力相助,並非求封賞而為!”鄭異道。
“卿乃當世俊彥,若不為闕廷所用,實在埋沒人才,朕之大過也!況且式侯被刺疑案未破、蠡懿公主一案仍懸,百姓深受旱澇交替之苦,外虜尚環伺在側。身為國之楨榦,卿又豈能忍心置身事外?”明帝道。
“陛下召臣,哪旁使用?”鄭異問道。
“式侯與蠡懿公主之案,朕如芒刺在背,不知卿可否願為朕解憂?”明帝問道。
“鄭異以為此案早晚必破,只是時間問題!”
“需要多久?”
“十……”
明帝心中一喜,忙道:“十天?”
“不!”
明帝又道:“十個月?”
“非也!”
明帝急道:“莫非十年?”
鄭異道:“十年以內有望!”
“為何如此之久?”明帝失望的問道。
“陛下試想,角端弓最初出現於成都刺殺岑彭、來歙二位將軍,二次重現在京師式侯府時,中間整整隔了二十餘年!然後,又杳無蹤跡。而式侯案與蠡懿公主案之間,也間隔數年,至今亦無蛛絲馬跡可循。若幕後主使乃是同謀,則其不但智略宏遠,而且其忍耐之力亦遠非常人可比,沒有把握絕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為離奇詭異的大案,而且都是一擊中的。與此等對手周旋,豈能指望速戰速決?”
明帝點了點頭,道:“卿言有理,如此說來,確實是急不得。看來,朕是不能等到破案之後,再舉大事了!”
“陛下有何大事要舉,可否告知?”
“近年,旱澇交替,百姓悽苦。就拿眼下來說,你瞧瞧外面這場瓢潑大雨,朕憂心忡忡,生怕氾濫成災,沖毀黃河堤壩,淹沒民戶與農田。若能疏浚汴渠,則此憂可解。故此,朕早有治理汴渠之心。數年前,曾遣派河堤謁者王景,沿途勘察,制定方略。如今王景回京覆命,言此渠雖然可治,但代價卻著實高昂。”
“何等代價?”
“至少需六十萬健壯勞力,二年工時,一百億錢!”
“那可是傾國之力啊!”
“不錯!此即為朕舉棋不定之原因。且闕廷群臣有的贊成,有的反對。贊成的,有理有由;反對,亦有根有據,令朕更加難下決心!今把鄭卿請來,是想傾聽你的一錘定音之見!”明帝誠懇的說道。
“臣以為時下,此事斷不可行!”
“哦,卻是為何?”明帝頓感意外,口氣中明顯透著失望。
井然亦感愕然,睜大眼睛望向鄭異。
“因為水患固然如鯁在喉,但還有兩患,其威脅之大,更甚於水患。陛下,絕不可忽略!”鄭異道。
“哪兩患?”
“一是北邊的匈奴,此乃外患;二是闕廷治下的屬國,此為內患!”鄭異道。
“哦,如何甚於水患,卿且講來!”
“匈奴與大漢乃世之天敵。以前漢孝武帝如此文治武功,聚先前三朝累積之物力,得衛青、霍去病、李廣等驍將之勇,雖戰而勝之,亦只是奪得河西之地,未能滅絕後患。如今,百年過去,匈奴元氣逐漸恢復,國力日增;而我大漢自武帝后,日漸衰落,直至王莽,更是分崩離析,幸有先帝,受命中興,方才穩住漢之危局。如今,陛下若舉傾國之力修築汴渠,則外防必定空虛,如果在此期間,虎視眈眈的匈奴乘機來犯,縱然馬援、耿弇之輩復生,恐亦難以力挽狂瀾。試問陛下,果真若此,如之奈何?”
明帝道:“朕昨夜一宿未眠,就是在反覆思量此事。卿言不假,但時下匈奴已裂成南北,南匈奴作為藩籬,護衛大漢亦有時日,見北匈奴來犯,必會竭力擋之;鮮卑、烏桓雖首鼠兩端,但自與大漢互市貿易後,也有泯兵親近之意,侵擾日見稀疏。況且,最近匈奴還派使者前來京師示好,請求在漁陽、五原、雲中等郡設立互市,恢復雙邊貿易,朕已答允。一旦雙方就此商貿往來增多,刀兵衝突必然相應減少。如此,只要北境保持三年無戰端,則大事可成矣!”
鄭異道:“陛下此言,令臣想起一事。當年,先帝在世時,匈奴派使者前來提議和親,陛下當時還是太子,曾諫言不能應允,否則大漢尚未安穩住南匈奴,就與其仇敵北匈奴結親,南匈奴必生二心。”
明帝笑道:“你也知道此事?”
鄭異道:“臣曾聽前司徒椽班彪說過此事,他完全贊同陛下之見,而且還曾補充道,匈奴是一個大國,善辨多詐,不可落入他們的圈套,其突然提出修好的目的不出兩點,其一,北匈奴單于欒提蒲奴眼看著南匈奴單于欒提比歸附大漢,唯恐兩方聯合起來會對他採取不利舉措,所以才一再請求修好;其二,從遙遠的北方,驅趕牛馬來與大漢互市貿易,並不斷派出重臣,前來進貢,都不過是在展示炫耀他們的富強,威懾烏桓、西域等鄰邦!”
“不錯,當時班彪還親筆寫下給匈奴回書一封。”明帝道,“可惜,天妒奇才啊!”
“臣以為,如今匈奴提出互市貿易,與當初如出一轍。若在此時,我大漢忙於築渠,則無暇他顧,一旦北匈奴入侵得逞,則南匈奴、鮮卑、烏桓等勢必倒戈相向,先帝苦心維繫的中興之局必將危矣!”
明帝道:“此節朕亦想過,但大漢中興,乃命受於天!當初,王莽篡政,天下崩潰,匈奴、羌戎、烏桓、蠻夷等群狼一同撲上前來,狂撕亂咬,我大漢兀自巍峨屹立,沒被滅亡。如今形勢,比那時,已好轉許多。外患如手上之疤,汴渠更是心腹之創,孰輕孰重,不言自明。況且,先帝所行,也是御外理內之策,朕只是沿襲前朝之規而已!”
鄭異冷笑道:“陛下自比前朝孝武帝、先帝如何?”
明帝道:“孝武帝聖德遠覽,上下同心,協和萬邦;先帝受命中興,德同堯舜,朕怎敢與他們相比?”
鄭異道:“那衛青、霍去病、李廣、馬援、耿弇之勇,陛下的闕廷之中又有何人能與之相提並論?”
明帝搖搖頭,道:“無人可及。”
鄭異道:“那君不如昔,將不及前!陛下憑什麼敢以大漢之國運來博此一小小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