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雲臺將星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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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帝聞言,不禁為之動容,眉毛一揚,朗聲道:

“汴渠雖小,卻是民生。若民不聊生,則何談中興?即便中興,又何意之有?且英雄出於時勢,衛青本一騎奴,若無匈奴倒懸之危,又何來之後的漠北之功?先帝躬耕南陽之桑田,若非大漢將傾,如何能建立中興大業?耿弇一官宦公子,若非旌旗亂野,何以一戰成名?馬援本一西北商販,若無諸夏之亂,又何以建此不世之功?退一萬步,若外虜真敢趁虛而入,朕必將盡起傾國之壯士,提兵北上,與來犯之敵拼個魚死網破,一戰定乾坤。外患之危,卿勿多慮,且言內患吧!”

鄭異道:“臣之所說未必是高瞻遠矚的真知灼見,然而,陛下若真是有道明君,就須允許臣盡展胸意!”

“怎麼,不聽你的意見就不是有道明君了?”明帝突然高聲道,強壓的怒火顯然是已有些遏制不住之勢!

井然見勢不妙,連忙解勸道:“陛下,鄭異的意思是若不允許臣下盡抒己見,才不是明君!適才,您不是讓他把關於匈奴的想法都已經講完了?”

“臣還沒說完!”鄭異厲聲道,“曾有重臣建議先帝設立度遼將軍,駐屯在五原郡,隔開南北匈奴,以防止二者勾連。先帝擔心引起南匈奴誤會,以為不被信任,故此沒有采納。眼下,陛下要強行治水,對於外患,臣再進一言,再次建議設立度遼將軍,以緩大漢後顧之憂!”

井然嚇得的冷汗直冒,自相識以來第一次見到鄭異言辭如此高亢激揚,聲色如此俱厲,而且喝斥物件還是明帝。眼見得二人各不退讓,針鋒相對,他一時之間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出乎意料的是,第一個冷靜下來的卻是明帝!

他的語氣緩和了許多,道:“此事朕不是沒有考慮過。但南匈奴作為藩籬,已數次擊退北匈奴進犯;而北匈奴,又提出互市通商,並派使者前來,顯示出媾和誠意。若此時設立度遼將軍,極易引發雙方同時誤解,反而把關係導向緊張!”

鄭異見他所說不無道理,就不再繼續堅持己見,說道:

“至於式侯與蠡懿公主兩案,其幕後之人眼下又久無動靜,如石沉大海,只怕此時已不在洛陽,但有一點可以斷定,無論在京內,還是在京外,此人肯定不會清閒下來,必然又在潛圖大計。而且,臣思前想後,其蹤跡只能順著當時在場的諸王與功侯之子們中尋找!”

明帝此刻已徹底平靜,道:“此亦有理。只是京師之內,朕斷定必有其內應,甚至就在宮中!”

鄭異道:“臣也有此同感。不過,如果主謀已逃到京師之外,就暫時無憂。臣敢斷定此人乃謀國之士,其志並非僅在陛下一人,而是整個大漢社稷。所以,若諸王、君侯不能同陛下上下一心,就貿然強行開始築渠,臣深為擔憂。”

明帝道:“昔日先帝草創天下,匈奴連年不停進犯,海內變亂此起彼伏,他仍強力推行度田,不惜斬殺眾多敢於抵制此政令的闕廷重臣與地方豪強,終把田地分至百姓手中,國庫才開始儲有餘糧。而今,所有王國、侯國均在洛陽方圓百里之外,且京師周圍亦駐有精銳之師,卿也暫可勿慮。朕意已決,修築汴渠,勢在必行。現只問鄭卿一句,服不服從朕的詔令?”

鄭異沉吟半晌,抬起頭來,緩緩說道:“於理,臣不服;但於道,臣卻不得不從!但不知陛下吩咐臣去做何事?”

明帝長出了一口氣,道:“輔助王景治水,同時暗中查訪偵破這些年的京師疑案!”

“諾!”鄭異道,“實際上,昨晚臣已見過王景,詢問過修築汴渠的方略,以及沿途相關境況。巧合的是,汴渠全長數千裡,所流經之處,恰恰多為那晚參與朔平門混戰時的諸王與各功侯之子們的封國!”

“此節,朕亦已注意到。”明帝道,“這就是朕不惜強令你參與此事的原因。此外,卿適才所言的內患,朕已想出防其於未然之策了!”

鄭異聞言,目光變亮。

明帝道:“王國也,侯國也罷,說來說去,能唯其馬首是瞻,且令朕擔心者,只有一人!”

“誰?”井然問道。

“濟王!”

“為何?”井然又問。

“朕的這位御弟秉性張揚,素來敢做敢當。朔平門交兵之時,雖無詔令,卻竟然能調動北宮禁軍把奉詔令前來的南宮禁軍阻擋於朔平門之外。故此,朕選了一位公正不阿、忠誠不二的能吏,前去接任濟國的國相,以監視濟王的言行。”

“哪位能吏?”井然問。

“何敞。”

“臣對此人有所耳聞,秉性方忠,敢於抗上。其先祖在前漢武帝朝,曾與張湯同任廷尉,秉公執法,且不失寬仁。”井然道。

“適才,陛下提及在諸國中唯馬首是瞻者,恐怕除了濟王,還有一人,而且其威望較之濟王,猶有過之而無不及。”鄭異道。

“哦,何人?”

“沂王!”

“嗯,他自幼遊俠交友,不顧皇子身份,與南、北宮將領一起習武廝混,稱兄道弟,毫無尊卑之別,確是深得眾人所喜。不過,他與朕感情深厚無比,不會有絲毫異心雜念,鄭卿大可不必擔憂!”

“陛下,豈不聞‘壞崖破巖之水,源自涓涓;乾雲蔽日之木,起於蔥青’?常言道:禁微則易,救末者難,人莫不忽於微細,以致其大。臣以為修築汴渠乃千秋功業,且又動用傾國之力,如此天大之事,絲毫疏忽不得。若臣多慮,於事無礙;但若不是多慮,而因此疏漏以至功敗垂成,則後悔莫及。畢竟,在諸侯中真正能一呼百應者,唯他一人而已!”鄭異道。

明帝低頭沉吟不語。

井然道:“陛下與沂王乃是同氣之親,情深義重,如若無端猜忌、勾心鬥角,暗中相防,於心不忍啊!”

鄭異道:“黃河,為何加固堤壩?因為其坍塌決口,人人皆可得見。但人心浮動,乃是暗流洶湧,無形可察,但一旦有變,其害絲毫不亞於黃河決口。黃河既然都可築建明防,那王國卻為何卻不能巧設暗防呢?”

明帝聽罷,終於下定決心,道:“好吧,朕就派廷尉王康前去沂國出任國相,原沂國國相謝灩,調往淮國出任國相,正好這也是朕之前曾對淮王所做出的承諾。此外,朕思之再三,就暫令鄭卿出任謁者僕射吧!這樣不引人矚目,便於暗中調查案情。”

“啟奏陛下,王景請求覲見!”小黃門來報。

明帝道:“宣他入內!另外,速去把何敞、王康找來。”

“諾!”小黃門退下。

“王景,你來得正好。朕正準備派人去找你。現在,朕決心已下,疏浚汴渠,造福百姓!”

“陛下凡事皆已天下蒼生為念,實乃大漢子民之福!”王景道,“臣這些年來的苦,沒白吃!”說著,看了鄭異一眼。

鄭異微微一笑。

“真正的苦頭,還在後面呢?破土動工,與勘察可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啊!王卿原來疏浚過儀渠,必有親身體會。”明帝道,“適才,聽鄭卿提及,昨晚你們兩位見過面?”

“正是!”王景道。

“都談了些什麼?”明帝問道。

“臣詳細請教了汴河工程的一些情況以及所需經過的州、郡、縣以及屬國。”鄭異道。

“原來鄭卿果然事先做了準備,難怪今日說話那麼理直氣壯!”明帝笑道。

“臣,未服理,只從道。”鄭異道。

“‘從’就行,朕只需要這個字!”明帝道,“王卿,起初鄭卿不同意當下就開工築渠,現在總算是答允了。朕另遣將作謁者王吳輔佐你,你只管放心沉浸工程築建。其他方面,朕自會全力以赴支援你,缺什麼,儘管張口。護渠漢軍,由太尉趙熹負責調派;民力的徵集、食宿、錢糧、物料等一干事務,由司徒虞延負責籌集;各屬國的聯絡、疏通,由鄭異負責協調、井然輔助。至於具體的方略,你們私下商議,議完就儘快開工吧!”

“諾!”王景退下。

“陛下,臣還有一事想請陛下決斷。”井然道。

“何事?”

“今西域突然發生內亂,于闐國的王子衛戎隻身逃出,前來闕廷避難!”井然道。

“此刻,人在什麼地方?”

“就在殿外!”井然道。

“宣他入內!”明帝道。

昨晚的馬府,多年來第一次如此熱鬧與喜慶。

馬援的冤案終於得以平反昭雪;馬嚴兄弟與爰寄生從安陵回到京師;還有一些嘉賓到訪。

馬援故友之子中,除了鄭異之外,還有班固、班超兄弟登門。兄長班固當上了校書部的蘭臺令,弟弟班超也留在了校書部,充當一名筆吏。

此外,太中大夫井然,領來一位對馬援久已敬仰的賢士,河堤謁者王景。而王景,則又帶了一位精通水利與醫術的故人之子,田慮。他的這位故人,也就是田慮之父田恭,曾在馬援征戰嶺南時幫助伏波軍興修水利,穿鑿沿海隧道,並且就是這位田恭,向馬援推薦了能防暑去熱的草藥—薏苡!

另外,還來了一位與眾不同的異人,身材高於常人,頭髮捲曲,眼窩深凹,鼻子高大,更奇特的是,長著一雙藍色眼睛。

他名叫衛戎,乃是西域于闐國的小王子,因國內發生變亂,孤身逃至大漢申釋事理,請求闕廷主持公道,卻在前來京師途中昏倒在道旁,恰逢為梁松案從安陵趕往洛陽的馬嚴、鄭異、爰寄生等路過,將他救下,問明情由後,便一起帶到洛陽。

王景之所以如此敬仰馬援,是因為馬援大軍所到之處,從不只是簡簡單單將敵擊敗後就立即乘勝追擊或振旅還師,而是要先給當地百姓開闢生存之道,以圖長治久安,如穿渠灌溉、勸扶農耕,以利其民,故此伏波軍中常有一些精通水利的能吏,與王景相熟,言及馬援,均是十分推崇。

鄭異當即向王景請教這些年勘察汴渠沿線所思得的治水方略,並不停提出不解之處,王景則有問必答。

田慮外形有點像現在的王景,亦是瘦小精幹,目光如炬,只是操著一口嶺南口音。他不住纏著馬敦、爰寄生、班超講述如何搬倒梁松的事,而眾人憋屈多年,亦想多說幾句出口氣,於是就七嘴八舌的就講起鄭異審理此案的經過。

田慮聽著,唏噓不已,道:“實在想不到,家父推薦的薏苡,在救治伏波軍將士性命的同時,竟然還成了小人誣陷伏波將軍的罪證!”

衛戎忽道:“天下的小人都一樣壞,西域也有,我父王也是被人暗中害死。”

整個晚上,他都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的旁聽。田慮見他相貌奇特,還以為他不懂漢話。沒想到他不但全部都聽明白了,而且還能說,雖然不太標準,比較生硬,但還算流利。

衛戎見田慮一臉驚訝的神情,便知他在想什麼,道:

“我父王年少時,曾作為于闐國的質子,在洛陽住了很多年,非常喜歡大漢典章。所以,有了我以後,就教給我漢語。”

田慮神情迷茫,道:“西域?于闐國,在什麼地方呀?”

馬敦笑道:“你來自大漢的東南方,他則從大漢的西北來。你們兩人之間相距萬里之遙,當真是風馬牛不相及!”

衛戎道:“京師與于闐之間,相距一萬七百多里路。從京師洛陽出發,一路向西,就到了敦煌,然後繼續向西,便到了大漢最西面的邊郡玉門與陽關;出了玉門,再向西六千多里外,便到西域的盡頭蔥嶺。在玉門到蔥嶺之間,南、北兩端各有一座東西走向的山脈,南面是崑崙山,北面是天山,兩者相拒千餘里,中央有河,這中間的大片地方,就是西域,有大小國家五十五個。”

說著,他望了望窗外,又道:“西域不像洛陽,雨下個沒完。那裡十分乾燥,絕大部分地方都是荒涼的沙漠與戈壁灘。”

田慮道:“難道這些國家都在沙漠裡?”

衛戎道:“錯了!剛才不是說了嗎,崑崙山與天山都是東西走向,各自綿延數千裡。崑崙山北側山麓有一些綠洲,我們于闐國就在這裡。西邊依次還有莎車、疏勒等鄰國,這就是你們漢人常說的南道;而天山南北兩側更是水草豐美,也就是你們常說的北道。天山南麓分佈著鄯善、車師前國等,北麓則有車師後國、烏孫等,再向北面就是匈奴。”

一直坐在一旁靜靜聆聽的班超忽道:“據太史公的《史記》載,武帝朝時,西域不是三十六國嗎?”

衛戎道:“武帝是一位偉大的陛下,他派衛青、霍去病把野蠻的匈奴打得東奔西竄。我就是因為崇拜衛青,才把自己的漢名叫做衛戎,也正好與我本國的名字讀音相仿。”

田慮拍手笑道:“這名字起得好,有氣勢!”

衛戎繼續道:“武帝時,西域確實是三十六國,還設定了使者、校尉,以便管理與保護,後來改稱為都護,繼而又設立戊、己二校尉,屯田於天山南北的車師前國與車師後國。”

田慮道:“這樣很好啊,西域不就可以安定下來、一切不都變得井然有序了嗎?”

衛戎道:“是啊,我們當然是希望大漢來管理。可大漢自己出了問題呀!好不容易盼來了大漢中興,於是遣派使團前來京師,請求歸附,再設都護。但大漢自己也是剛剛重建,無力兼顧,所以就拒絕了!”

班超道:“這些年,匈奴連年對大漢用兵,自己的國力損耗也很快,也無暇顧及西域了吧?”

衛戎卻嘆道:“但不幸的是,西域自己又出個兇殘霸道的‘匈奴國’。”

在座眾人均是一愣,異口同聲問道:“又出了一個匈奴?”

衛戎道:“莎車是西域的一個強國。新即位的莎車王,自稱‘賢王’。假借大漢聲望,號令西域諸國,召集我于闐、姑墨等國的國王聚會,竟然把他們殘忍殺害,並將這幾國一口吞併。我化妝成普通百姓,冒死逃出,才來到京師。”

“那你前來闕廷,準備做何計較?”田慮問道。

“我!”衛戎正欲開口,卻井然走了過來,道:“此事須從長計議。明日一早,我還要帶衛戎覲見陛下,此刻時辰已晚,大家都各自回去安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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