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汴河東流 (中)(1 / 1)
鄭異微微一笑,道:“那幅圖,在你眼裡,是疏浚汴河的規劃方略,而在我看來,則是一幅軍事地圖,一座長城!”
“此話怎講?”王景茫然不解。
“在你看來,威脅只是來自河水,如越堤氾濫,或沖毀堤壩,而在我眼中,還有人禍,比如哪些區段的地勢最為緊要,事關全域性,一旦被人控制或破壞,則面臨一損俱毀或前功盡棄的危險!”鄭異笑道,“豈敢有絲毫疏忽?”
“還是你考慮的周密,此前還真沒想過。原來你肩上的重擔竟絲毫不比我輕鬆啊?”王景道,“既如此,我就把田慮暫借給你,他這些年跟著我,進境很快,對我這次治水的思路也算爛熟於胸!此前你看的只是地圖,與真實場景有著天壤之別。若真遇到問題,他或許能給些解答。”
鄭異大喜,田慮冰雪聰明,而且性格爽朗,自是對他脾氣。
王景伸手把田慮招了過來,向他道明緣由,問他是否願往,田慮玩性本重,當然不會推辭。
當下鄭異告別王景,轉身下城,尋到何敞、井然、陳睦等人一同啟程上路。
出了滎陽,井然笑道:“地圖研究完了?”
鄭異道:“一到滎陽就交還給王景了。”
“那說說下面咱們怎麼走,是先請何相國像王相國一樣,直接去濟國?還是與咱們一道同行,這樣就慢一些。”井然道。
“那要看慢多久?如能與你等一道,摸清沿途境況,將來我在濟國、王康在沂國、你們在各諸侯國,便於相互之間的呼應。這樣當然最為妥當!”何敞道。
“王景在滎陽引黃河之水,然後一路東進,先後穿過參鄉侯、朗陵侯等多國封地,最終流經濟國、沂國、淮國等三個王國。何國相若要跟隨我等一一登門,時日過久,恐不現實。我想從中選擇幾處至關重要之侯國,且又在何國相前往濟國的必經之路上,咱們一同登門拜訪,如何?”鄭異道。
“如此安排,自是十分妥當,但不知是哪幾個侯國?又為何是至關重要之地?”何敞道。
“第一是參鄉國。依據王景治水方略,將在此把從滎陽引來的黃河之水與汴渠原有的故道重新疏通。實際上,二者原本相連,只是由於黃河水中沙土過多,加上王莽之亂,多年未能清淤,以至於河道堵塞廢棄,二者斷流。”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下一處關鍵之所,就是再將二者分流嘍?”何敞問道。
“不錯!就是在朗陵國,黃河與汴渠之水將再次分開,一路東進,沿黃河舊道入海;一路南下,匯入淮水,順其各支流入海。”鄭異道,“參、郎兩個侯國均是通往濟國的必經之路,何國相不妨隨我們一同登門拜訪。至於其他屬國的君侯,我等將來再單獨去見。”
“此舉甚妥!不過,這參鄉侯杜元曾任射聲校尉,後因朔平門之變而被先帝罷免,但願他這口怨氣此時已經出盡。”何敞道。
“當初,式侯案,各種疑團紛沓而來,樸素迷離,大家有目共睹;況且先帝之怒,並非針對他杜元一人,而是所有在南、北宮軍中擔任武職的侯爵世子。他乃是前驃騎大將軍杜茂之子,應當有此氣量。”井然道。
“其父杜茂,堅忍不拔,戰功顯赫。只是後來縱兵搶掠,傷及無辜性命,被人舉報,激怒先帝,被罷職還鄉,自感羞愧,不久便憂鬱而亡。杜元時常為此憤憤不平,此亦令人擔憂之處啊!”何敞道。
“先帝最恨濫殺無辜,欺辱百姓。若換他人,必追死罪,但對這杜茂,還是念其戰功,只是罷其官職,削去些采邑,仍保留爵位,可謂法外開恩,杜家應該感激才是。”井然道。
何敞望著田間,道:“看來,京師這一個多月的雨水,竟未能惠澤到這裡啊!”
井然道:“是啊,雖然遍地莊稼,但是枯苗卻也不少。”
“輸引汴河至此,本是雪中送炭之舉,只是不太瞭解杜元其人,若是深明大義,則應當贊同。”何敞道,“且上他府中一探。”
“適才注意觀察了一番此地境況,我料他斷無反對之理。”鄭異道,“咱們可以直奔朗陵國去了!”
“不可大意,還是謹慎為妙,以防萬一。”井然道。
“既來之,則安之,還是去趟杜元的侯府吧,見見其人為上!”何敞也道。
鄭異微微一笑,當下不再堅持,與眾人一同到得杜元的侯府門前。
杜元聞見稟報,連忙迎出門來,原本春風滿面,但一見到鄭異,當即滿臉錯愕,脫口而出:“檀都尉,你緣何到此?”
鄭異知又被認錯,連忙深施一禮,道:“在下謁者僕射鄭異,見過侯爺!”
“你真是鄭異?真是太像了!”杜元雖穿著寬衣長袍,但依然難掩魁梧雄壯之軀,風範氣概,與在軍中時無異,聲音洪亮,目光如炬,緊盯著鄭異。
半晌,方才喃喃道:“不是,本侯這才看出來,果然不是!”總算恢復了常態。
寒暄已畢,聞知三人來意後,杜元當即說道:“本侯已得三府飛書,知闕廷決心治水,此乃造福本地百姓之舉,自當鼎力相助!”
“侯爺深明大義,亦是本地百姓之福。”井然謝道。
何敞道:“今陛下已將令父杜茂大將軍列入中興漢室之雲臺二十八將,何某在此給侯爺道賀!”
杜元當即稱謝,道:“陛下真是皇恩浩蕩,不計前嫌啊!畢竟,家父當年乃是因違反軍法被先帝免官職、削戶邑、降爵位的罪臣啊!”
井然道:“陛下曾言道‘驃騎大將軍杜茂雖有過失,但先帝已經懲治。然而,其昔日所建之不世戰功,更被人所矚目,絕不能因後來之過而抹殺前功!’”
杜元起身,眼中溼熱,顫聲道:“這些,當真都是陛下親口所說?”
“井然此生,唯一不擅長之事,就是說謊。”
“井大夫乃世人皆知的忠厚長者,侯爺曾在京師多年,必已有耳聞。”鄭異道。
“陛下真是流寬大之澤,垂仁厚之德啊!”杜元頓生感慨。
“其實,先帝也是寬容大度之君。不僅對令父網開一面,對令父好友阜成侯王梁也同樣是既往不咎,不計前嫌。”鄭異道,“此外,在封爵賜地時還特意讓阜成侯王梁、安平侯蓋延、揚虛侯馬武等知交與令父的封地相鄰,實可謂用心良苦啊!”
杜元聽他突然說起此事,心中一動,不知何意,當下默不做聲,卻聽鄭異繼續說道:“疏浚汴渠也將經過他們封地,不知他們是否也能如侯爺這般明達事理?”
杜元登時放下心來,道:“敬請放下寬心,只要本侯爺贊成,他們就不會有任何異議。”
“所謂一言九鼎,侯爺這句話重逾千斤,還能不令鄭某之心踏實下來嗎?”鄭異道,“還有一事,鄭某也想借此機會討教,純屬滿足私下好奇之心,如侯爺感到為難,大可不必回答。”
“何事?但聞無妨!”
“就是式侯遇刺那日晚上朔平門前之事!”鄭異道,望著杜元。
“實在不堪回首。有什麼事,只要本侯能回答上來的,一定如實奉告!”
“那日,聽說南宮軍中有人親眼看到言中從式侯府的兇案現場出來?”鄭異問道。
“正是!當時有三個證人,第一位步兵校尉蓋扶;第二位是宮廷騎都尉檀方;第三位是南屯司馬王堅石。”
“那當時,侯爺身在何處?”
“本侯也在巡街,聽說式侯府出事後,便急忙趕了過去,只可惜晚到一步,未能當場抓住兇手!”
“如此說來,侯爺也進了式侯府中?到時,式侯是否已經氣絕?”
“我衝進去時,式侯已經氣絕身亡,只是聽府中之人說他臨終之前曾言‘兇手是壽光侯劉鯉所遣’!”
鄭異眉頭緊鎖,沉思良久,忽道:
“南宮、北宮兩軍官兵,整日在一起操練多年,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相濡以沫,情同手足,為何突然之間竟會拔刀相向,相互殘殺?”
“那日晚,朔平門前,天降大雪,北風凜冽。起初,城上的北宮軍與城下的南宮軍還是相互斥責,儘管雙方均把強弩瞄向對方,但都還能保持克制。後來,虎賁中郎將梁松的言語激怒了濟王,兩方的將領就打了起來,場面越來越激烈,逐漸失控,以至於亂箭四射,成片的將士倒下!”杜元說著,面上呈現痛苦的表情。
“那究竟是哪一方先動的手?”鄭異問道。
“這個就不得而知了,當時場面混亂至極。風聲、人聲、馬鳴、火光、飄雪交織在一起,誰人能分清?”杜元道。
“身為射聲校尉,那你本人可曾施射?”鄭異忽然問道。
杜元聞言登時現出怒色,道:“鄭僕射,你來修渠之日,本侯自會率百姓夾道歡迎,但若把南宮、北宮軍同室操戈的慘痛之事,當作話資以打發時光,本侯毫無興致,更沒如此慵懶無聊。如需用膳,自會有下人前來招呼,恕不奉陪!”
言罷起身,大袖一甩,怒氣衝衝,疾步出堂!
在離開參蘧鄉侯府的路上,井然不停抱怨鄭異,不該當面揭人傷疤,刺人痛處!
何敞亦忍耐不住,插言道:“井然所說,不無道理。虎父無犬子,就看其父,這杜元也不會是詭詐之徒啊!何必多此一舉,如此苦苦相逼,激怒於他呢?一旦他事後食言,拒不幫助築渠,豈不是弄巧成拙,節外生枝?”
鄭異冷笑道:“他若真不是犬子,就不至於氣量狹窄到容不下我那一兩句話;他若真不是詭詐之徒,就當知道築渠功成之後,誰才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就不會因小失大,自食其言。”
何敞道:“他是開國元勳之子,必是自小胸懷大志,可一場朔平門之變,讓他早早歸家養老,吃喝固然不愁,但壯志卻是難酬。一身武藝,空有抱負,但又無處施展,每日徒望太陽朝起夕落,坐吃等老,豈能不鬱悶急躁?”
鄭異聞言,眼前一亮,道:“國相此言,鄭某以前怎麼竟未曾想過?此事反倒印證了幾分我此前自己都覺得荒誕不經的一個猜想!”
井然不知他所云何意,茫然道:“莫非片刻之間,你竟已發現什麼破綻?”
“什麼破綻?”何敞奇道。
“神目方能如電。鄭某哪有什麼神目,井兄多心了!”鄭異笑道,忽然正色道:“適才,提及前將軍王梁,我倒想起一事。”
井然問:“王梁,王禹與王平二人之父?想起他何事?”
“說來也巧,這王梁將軍也曾築過渠。”鄭異道。
“是啊!”何敞也恍若大悟,“你這一說,我倒也想起來了!”他見鄭異性格如此張揚狂傲,說話肆無忌憚,本甚為不喜,但此人思維敏捷,博雅疏通,經常給人以啟發,並不由自主就跟著他的節奏而答了言,而且還欲罷不能,必一吐方能為快,故忍不住又道:
“那是在先帝平定天下以後,先讓王梁擔任了山陽太守,不久又徵調他入京,擔任河南尹。他欲造福一方,徵集人力,打算開渠引谷水注入洛陽城下,繼而向東瀉入鞏川,但未成想,渠倒是築成了,但水卻不流,結果竟遭到有司彈劾。”
田慮已經沉默多時,早就想插言說話,但自知身份,始終沒敢,此刻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忙問道:“那後來怎樣?”
何敞道:“王梁慚懼,上書請求辭職。先帝知他建議開渠,是為百姓謀利,並非出於私心,故此並未加以追究,而是讓他轉任濟都太守。”
“濟都太守?天下竟有此等巧事?我等不就是要去濟國王都麼?”素來惜言如金的陳睦,驚愕之下,也終於吐出幾個字。
“是啊,我也是剛剛才意識到!”何敞道,“與咱們今日之行,倒是頗有幾分相似。”
“同樣是事情不成,比起此前,這次先帝對他可謂明察秋毫,給予充分諒解,故才寬宥開恩。而之前那次,卻幾乎將他斬首示眾,且詔令都已發出,王梁真是撿回了一條命。”鄭異道。
“那是為何?”田慮道。
“建武二年春,一直不願歸附闕廷的盜寇大舉進擾河北,先帝派遣大司馬吳漢率大司空王梁、大將軍杜茂、騎都尉馬武等共同迎戰,詔令軍事指揮權一律歸屬大司馬吳漢!”鄭異道。
“大司空?王梁竟做過如此之高的官職?”陳睦驚道。
“不錯!按照漢制,大司馬、大司空、大司徒屬於三府,乃是平等職級,分庭抗禮,但詔令大權獨歸大司馬吳漢,自然有人就不服。”鄭異道。
“莫非就是這王梁?”井然亦問道。
“正是!王梁早年自河北野王縣起兵投奔先帝,手下部眾一直聽命於他。故此,他就私自調動野王軍迎敵,而先帝得知後,當即讓他停止調派軍隊,可他充耳不聞,繼續擅自進軍。先帝見他竟敢接連違反詔令,自是勃然大怒,立即派遣尚書宗廣持符節前往軍中斬殺王梁。但宗廣到軍中後,實在不忍心誅殺立下赫赫戰功的王梁,就用囚車將他載回了京師。先帝亦是感念舊情,於是赦免了王梁,但撤掉了他的大司空之職。”鄭異道。
“確實是死裡逃生,若非尚書宗廣仁厚且識大體,那王梁早已身首異處,化作荒郊之土了。”何敞道。
“適才提起這周邊的幾個侯,現在都是二代君侯繼承了爵位?”田慮問道。
鄭異道:“除了揚虛侯,其他都是。阜成侯王梁年長一些,逝世後,其長子王禹嗣位,並任北宮朔平司馬,但身體孱弱,其孫王堅石遂出任南屯司馬;次子王平本任越騎校尉,但武藝稀鬆平常,因比武不敵伏波司馬呂種,被降職在宮中擔任普通衛士;安平侯蓋延亦已過世,其子蓋扶嗣位。蓋扶之母乃是王禹與王平之妹,而在式侯案中,指認言中殺人的三個證人中就有王堅石與蓋扶。”
井然一怔,道:“此言何意?莫非你是懷疑……”
鄭異不等他把話說完,道:“無憑無據,猜測而已。”說完,又回到原先的話題,道:
“揚虛侯馬武仍然在世,其子馬檀與馬伯濟眼下還在京中。如今,杜元已給我等當眾拍過胸脯,諒不至於失約,咱們且直奔朗陵國,再去會會朔平門之變中的北宮主將郎陵侯臧信!”鄭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