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汴河東流 (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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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眾人進入了朗陵地界。

“果然是‘民以食為天’啊!與來時幾個諸侯國相比,真是迥然不同。此地沃野千里,碧綠無邊,牛羊成群,顯是風調雨順的資源充盈之國。”何敞讚道,“‘倉廩足而知禮節’再看這城中百姓,你來我往,井然有序,彬彬有禮,朝氣蓬勃。較之京師,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這臧信確是經國有方,教民有術。”井然道,“店鋪林立,貨物充足;瓦舍明亮,街巷乾淨;人人整潔,竟連個大聲喧譁的人都沒有。”

“上次,王景大人來時,也這麼說。”田慮道。

“哦,王景可曾見過藏信?他怎麼說?”鄭異問道。

“此前來了還不止一趟,但都只是勘察或者路過,尚未最後確定是否經此地分流,臧侯爺倒也沒說什麼。”田慮道。

“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條,那臧信必是文武兼備、知書達理之人。在此分流,我看他必定會贊成的。”何敞道。

“希望如國相所言。但我料定他必會斷然拒絕,咱們還得另謀他策。或許,此事還得看濟王的態度,最終極有可能二者放在一起才能解決。”鄭異道。

何敞聞言,頗感不快,有些不以為然的道:“我看鄭僕射有些多慮了。此處距離濟國已近,倒是不假,但是與濟國何干?若臧信不同意,則汴渠維持原狀,不流往濟國,故此就不會驚動濟王;若臧信同意,汴渠則流經濟國,也能灌溉其田畝,增加其收成,濟王又何樂而不為?”

鄭異苦笑一下,又說了一句:“希望能如國相所言。”

何敞聽他口氣,便有些慍怒,駐下足來,睜大眼睛,望著鄭異,道:“若濟王不聽,我就天天給他上書,每日見面就宣講築渠給此間百姓帶來的益處,就不信他聽不進去。此事包在我何敞身上!”

“是不是如鄭某所料,等一會兒便會知曉。何國相,朗陵侯府到了,您先請!”鄭異把身側在一旁,讓出道來,示意何敞先行。

何敞也不客氣,正欲舉步,卻見已有兩個人迎了出來,走在前面的那位虯髯大漢朗聲說道:

“臧信前幾日就接到闕廷飛書,言及闕廷將遣使者前來敝處,就一直盼著,不想今日方到。”

他一眼望見鄭異,登時面露驚訝之色,道:“檀都尉,你緣何到此?”

他身後之人也跟著道:“是啊,檀都尉,難道你也離開南宮參與築渠了?”

鄭異已是見怪不怪,反而裝作不知,問道:“在下謁者僕射鄭異,不知二位所說的檀都尉是何人?”

臧通道:“宮中騎都尉檀方啊!你這一開口,我方看出來,果然不是,但實在也太像了!”

他相貌絕異,如同鐵鋪出來的漢子一般,面色黝黑,隱隱泛著紫色,眉毛飛揚,豹頭環眼,鬍鬚根根直立,比餘人都高出一頭,聲音震耳,不怒自威。

“太中大夫井然,見過臧侯爺!”井然上前道,接著介紹:“這位乃是即將到濟國就任國相的何敞。”

未及臧信說話,他身後之人立刻搶上前來,道:“在下王平,乃是濟國衛士令,奉濟王之命,特地前來迎接何國相,我已經到此處兩日了!”

相比臧信,他的相貌要平易近人的多,神色和緩,時刻面帶微笑,顯得甚為祥和。

何敞聞言一愣,道:“莫非尊駕便是前越騎校尉王平?”

王平面上一紅,道:“正是!說來慚愧,在下學藝不精,尸位素餐,被先帝免職。幸得濟王賞識,邀至濟國出任衛士令!”

鄭異亦是一怔,暗自尋思濟王明知此人武藝平平,何以會選他出任衛士令?

此時,臧信已緩過神來,對著他問道:“足下可是那位當初拒絕太子和梁松的鄭異?”

鄭異尚未答言,井然早已笑道:“正是!天下只有這位鄭異,拒絕過昔日的太子,當今的陛下!”

臧信登時面露疑色,道:“恕我直言!當初太子、梁中郎重金去請,足下都不出來,而如今終於願意出來了,為何卻只出任區區謁者僕射?”

鄭異笑道:“當初,相邀鄭某者只是太子,漢律令不得與外臣有私交;如今,太子變成天子,一國之君就無私交,故此鄭異不敢違詔;但畢竟拒絕過當今天子,所幸沒被追究治罪,能得一個謁者僕射之職已是不幸中之萬幸了!”

接著,他望著王平,道:“足下可是阜成侯王梁次子?”

王平見他竟然也知道自己,頓時喜形於色,道:“慚愧,正是他老人家不孝之次子!”

何敞奇道:“敢問王令何時來到的濟國?”

王平笑道:“蠡懿公主遇刺後,陛下梳查南、北宮漢軍,才發現還剩下我這一個漏網之魚!”

何敞不解,道:“漏網之魚,此言何意?”

王平道:“當初,式侯遇刺,先帝一怒之下,捕殺北宮諸王賓客,並下詔各有爵位的君侯不得再在軍中任職!家兄沿襲阜成侯爵位,故而退出漢軍,而我乃是次子,卻身無爵位,只是普通衛士,故不在先帝裁撤之列,所以繼續留在宮中。後來,又出了蠡懿公主案,陛下詔令梳查禁軍,方才得知我還在宮中,遂令我離開京師。偏巧當時,濟王也在京師,故報請陛下恩准,調我至濟國擔任衛士令。”

臧信嘆道:“你是因禍得福,蒙濟王器重,尚得以在軍中繼續效力。本侯則只能整日對空望月,這好不容易練成的一身武藝,就此荒廢了。”

鄭異笑道:“郎陵侯何處此言?臨來路上,我等見城中百業井井有條,百姓安居樂業,侯爺必定沒少耗費苦心吧!報國未必一定在疆場,能將本地治理得如此繁榮興旺,百姓喜樂開懷,這不就是在報國嗎?”

王平道:“咱們總不能在門外一直站著說話吧,且請各位進入大堂詳敘!”

臧通道:“有理,各位請!”

眾人隨他步入大堂,分賓主落座。

臧通道:“適才鄭僕射提及治理,真是愧不敢當。山東乃草莽滋生之地,昔日遍地皆是反王,先帝在此征戰時,亦是應接不暇,今天平定了此處,明日又反了彼處,真是沒少耗費心血啊!”

王平道:“郎陵侯初到之時,依然盜賊如毛。只不過都是散在各處做流寇,很少敢公然與漢軍對抗!”

臧通道:“倒是也有幾股悍匪,流竄於濟國與隧鄉侯耿建、漢澤侯鄧鯉、昌成侯劉建與我的侯國之間。起初拿他們並無辦法,後來濟王出面,把我等召去協商,最後決定調集各國軍隊,會同各州、郡、縣的漢軍,合力清繳,方才消滅其大部,但仍有少許頑敵神出鬼沒,不時騷擾百姓!”

鄭異道:“民以食為天,若能豐衣足食,何人還會起來反叛?昔日盜匪滋生,皆因各路豪傑彼此激烈混戰,加之連年旱澇交替,五穀不生,以至四處均鬧饑荒。如今,太平清靜,得以修生養息,國庫裡有了糧食,變亂自會越來越少!”

“不錯!”井然道,“不過,大漢疆土遼闊,僅一境安平,恐難稱盛世。若天下各州郡縣及各屬國皆如朗陵國這般,方算得上大治!”

何敞道:“正是!若各地均能風調雨順,豐衣足食,百姓自然不會再反。倘若真能如此,我等尚不虛此行。”

“哦!請國相把話說開,此行有何目的?”臧信問道。

何敞一愣,道:“莫非闕廷前幾日的飛書中竟然未曾提及?”

臧通道:“飛書中內容頗多,不知國相指的哪一件事?”

“即為黃河、汴渠分流之事!”何敞道,“我等奉陛下之命,前來向郎陵侯通報此事,且分解疏浚汴渠之趣理,以便侯爺協助配合。”

“原來是此事。”臧通道,“茲事體大,尚需從長計議!”

“此乃陛下聖裁,闕廷定下之事,為何還要從長計議?”何敞急道,“時間不等人啊!河堤謁者王景已經調集數十萬民力,在滎陽開工了,日夜不停,耗費巨大。假如侯爺不提前準備,屆時耽誤了工期,後果不堪設想啊!”

“此事,濟王之意,是築渠斷不可行。”臧信斬荊截鐵道,聲音鏗鏘有力!

何敞一驚,道:“濟王何以竟出此言?”

“國相回到濟南,當面詢問濟王后,便知道本侯所說真假了。”

“那濟王可曾說明原因?”何敞道。

“原因有三:其一,我朗陵國可以自給自足,不須再耗費巨大人力、物力、財力去疏浚汴渠,而且若把黃河之水引向南方的淮水,分流後水量不穩,本國收成反而會遭受影響;其二,我朗陵國經過多年辛苦努力,方得來今日安穩之局,如果大量異地勞力湧入,尤其其中還有一些囚徒,混亂不堪,如果滋生匪患,則一發不可收拾;其三,汴河、黃河交替氾濫,已有多年,先帝在時,尚不敢輕舉妄動,而陛下登基不久,就相信王景一人之言,動此逆天之功,萬一出現閃失,則舉國危矣!故此,為國、為民、為了陛下,絕不可興此勞民傷財之舉!”

何敞正欲答言,王平已搶先道:“兵者,國之重器,不可輕動;水利,又何嘗不是?在座諸位恐怕不知興修水利之難,在下先祖王梁就有過切身之痛,他亦曾穿渠引水,試圖將谷水疏至洛陽城,再向東瀉入鞏川,但結果卻是,渠成了,水不流。此事若在朗陵國一旦重現,那大漢中興之功可就毀在我等的手中了。”

井然道:“此乃陛下詔令,你等若不服從,不怕他降罪嗎?”

臧通道:“明知不對,卻還要服從,錯上加錯,那才是逆天之罪!”

何敞道:“陛下與濟王,你究竟服從誰?”

臧信昂然道:“誰在理,本侯就服從誰。昔日,朔平門前,那梁松、竇固乃是先帝之婿,率領南宮精銳盡出,口口聲聲奉詔行事,臧某又何嘗皺過眉頭,退後一步?”

“大膽,你竟敢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何敞道。

臧信自知失言,追悔已自不及,遂將臉轉向一旁,面色鐵青。

“既然提到梁松,鄭某已將他陷害伏波將軍一案查明。”鄭異笑吟吟道,“但適才郎陵侯又言及朔平門之事,又恰逢那晚曾親自在場,正好鄭某還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

臧通道:“何事?”

“那晚矢箭如雨,究竟是何人下令施射在先?”鄭異道。

“自是那梁松下令放箭在先,當時本侯正與竇固交戰,忽見南宮陣中一片箭雨射來,我身後陣中無數軍士倒地。故此,北宮軍才施射還以顏色,來苗、岑遵二人躲閃不及,當場身中數箭。”臧通道。

“可惜二人滿腔報國之志,歷盡艱辛的習武,方得來的一身本領,未能如其父那樣,戰沒沙場,馬革裹屍而還,卻竟傷在自己人之手!”鄭異嘆道,“若真是誤會還好,但如死在小人借刀殺人的陰謀暗算之下,就實在太令人惋惜了!”

“那小人不已查明,就是梁松麼?”臧信問道。

“未必!那晚梁松為何而來?”鄭異問道。

“不是為了捉拿刺殺式侯的兇手嗎?”臧通道。

“那麼請問郎陵侯,兇手言中刺殺式侯後,為何還要大搖大擺的回到北宮?”鄭異又問。

“這我哪裡知曉?但卻知道那言中乃是被人陷害,因為本侯與北宮諸王那日一直與此人都在北宮之中,他怎能分身前去式侯府作案?”臧宮憤憤道,“這就是本侯不服之處!”

“郎陵侯可聽說蘇儀其人?”鄭異突然問道,雙眼緊緊注視著臧信。

“蘇儀先生?”臧信詫道,“不就是沂王請來的那位才高八斗的治世能臣嗎?”

鄭異聞言,眼前一亮,正欲再問,王平忽已搶先道:“那晚,我就在南宮軍陣中,確實是梁松下令放箭!鄭僕射,就不必多慮了!”

“你可曾親耳聽見?”

“不錯!”王平道。

“他如何下的令?”鄭異問道。

“他說立功就在今日,諸君儘可便宜行事!”王平道。

“這話不是此前已經說過,方才激怒的濟王?”鄭異道。

“這?後來他又說了一遍!”王平道。

“當時你在何處?梁松又在何處?”鄭異追問道。

“我就在他身側!”王平道。

“梁松乃是在積弩營中,難道你也在其中?”鄭異高聲問道。

“不錯!我見郎陵侯從北宮城中衝出來,直奔梁松而來。而梁松嚇得撥馬轉身就逃,竇固上前攔住郎陵侯,我怕梁松有失,故就一直在他左右保護。”王平道。

臧通道:“若朔平門交兵之時真是有人在幕後惡意挑唆,本侯第一就不會饒了他,定讓此人以血還血,為死難將士們報仇雪恨!”言罷,葵扇一般的巴掌拍到案几之上。

井然等人俱都嚇了一跳。

鄭異道:“只怕此案遠比侯爺所想的複雜!比如,還有一個重要物證,卻更令人費解,透著詭異。”

“何物?”臧信問道。

“角端弓!”鄭異道。

“角端弓?”臧信重複一句。

“不錯,此物每次重現世上,就必有一場腥風血雨。第一次,是刺殺岑彭、來歙二將;第二次,則是二將之子一個身亡、一個重傷,百名禁軍將士殉難,以至先帝大肆捕殺賓客,諸王與各位侯爺歸國。”

“那岑遵、來苗不是傷在北宮軍矢弩之下麼?”臧宮問道。

“是,但當日不是因為式侯被此物刺殺,方才引出的朔平門之變嗎?之後,岑遵、來苗才由此中箭。難道二者之間沒有關聯嗎?”鄭異反問道。

“不錯,是可以這麼說!”臧通道。

“實際上,在此之前不久,這角端弓還曾出現過一次!侯爺可知是在什麼地方?”

“哪裡?”

“在連線南北宮的複道之上,要不是信陽侯機警,就被人帶進了南宮之中,想要用來做什麼,就不必說了吧?”

“被何人所帶?”

“言中!”

“什麼?”臧信騰的站了起來,兩眼瞪得如同銅鈴一般,望著鄭異,餘人也都緊張得屏住呼吸。

“只不過,當時陰侯爺不識得那物便是角端弓,於是就收繳了下來,也沒讓言中去見陛下!”

“竟有此事?”臧信緩緩坐下,“莫非那言中果然有什麼圖謀?但又何以被人陷害?陷害他的又是什麼人,如此說來,難道還是好人不成?”

鄭異不答,卻又轉移了話題,道:“適才在來的路上,見城中市集上有一些駿馬,異常雄壯,顯然是來自北方塞外。它們如何會來到了朗陵國?”

“不足為奇。烏桓與大漢重開了互市,自然也就有馬匹流入了關內!”王平道。

“對於築渠,”鄭異道,“侯爺之意,是僅唯濟王馬首是瞻?他讓築,你就築;他不允,你便不許?”

“不錯!”

“但若他是錯的呢?”鄭異問道。

“此話怎講?”

“鄭某若能證明他是錯的,或被他人所矇蔽,那又當如何?”鄭異問道。

“只要能讓本侯心服口服,那就唯你鄭僕射馬首是瞻。”臧通道。

“一言為定!”鄭異道,當下伸出手來,又道:“在座諸公作證,你我擊掌為誓!”。

臧通道:“遠道而來,舟馬勞頓。本侯已安排好酒宴,給各位接風洗塵,明日一早,親自去傳舍給諸位送行。”

當晚酒宴確實豐盛,但是次日一早,臧信卻沒來傳舍送行!

來的是王平,他不僅是送行,而且要一直護送眾人到濟國。

因為他是濟國的衛士令,此行的使命,就是前來迎接他們的,而臧信之所以沒有來,據說是因為一早接到急報,從昌成國流竄過來一股盜匪,殺人越貨,一夜之間燒掠了多處村舍,打破了朗陵國許久以來的清平。他聞言大怒,當即率領羽士們前去討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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