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濟都鬥智 (下)(1 / 1)
在路上,井然坐在輜車內,王平騎著馬,隔著緊垂的車簾,還不斷解勸,井然始終悶不做聲。
臨到傳舍門前,王平忽見鄭異在門旁正與一人說話,連忙定睛一看,那人卻是田慮,恰在此時鄭異正將一卷簡牘交到他的手中。
王平慌忙下馬,奔上前去,向著田慮問道:“你不是數日之前就回京師了麼?如何會在此處?”
田慮笑道:“不錯,可是中途突遇急事,特來向鄭僕射請示。”
“你如何知道他在此處?”王平問道。
“王令難道忘了,前番我陪河堤謁者王景來,不都住在此處嗎?”田慮道,他乘著王平聞言一呆,遂又轉朝鄭異道:“適才所說,田慮全都記下了,若無他事,我就先趕路了!”說著把簡牘揣入懷中。
“路上凡事小心,切不可耽誤大事。”鄭異又囑咐了一句。
“且慢!”王平剛想令左右門衛把田慮攔下,突覺一股針刺般的劇痛從手臂瞬間傳遍全身,以至說不出話來,忙俯首一看,卻見鄭異的一隻手正搭在他的左手腕上,這股劇痛就是從他所搭之處源源不斷的傳來。
他哪裡知曉鄭異博學洽聞,自幼早已把黃帝內經讀得精熟,對人體血脈瞭如指掌,認穴奇準,只需搭上,猛一發力,血流瞬間阻斷,人身登時麻木癱軟。這次,鄭異還算手下留情,只是輕輕用力,僅讓他疼痛,卻未令他癱倒。
王平只能眼睜睜看著田慮下了臺階,與心煩意亂的井然打個照面後,便徑直擦肩而過,獨自上馬而去。
王平正急得眼中冒火,耳邊卻響起了鄭異柔和的聲音:
“鄭某略通醫術,今日見王令面色有異,故適才搭脈一測,果是虛火上升,還要清心靜思,否則焦慮過度,損傷身體啊!”
王平頓覺手一鬆,痛感全無。
他捂住左手腕,愁眉苦臉道:“給人看病,也當事先通知一下啊?”
鄭異微微一笑,道:“尋找病根,全靠突然,才能理清脈像;否則,病人若已有準備,立刻脈搏紊亂,就難以查清了!王令,要不要進來,再繼續查一查?”
言罷,不待王平回覆,徑直回舍。
井然進入傳舍內後,並沒回自己住處,卻已坐在鄭異房中,氣得呼呼直喘。
鄭異進得門來,見狀把手一伸,道:“拿來?”
“什麼?”
“濟王的文書啊?今觀井兄氣壯如牛,歡天喜地的駕雲出門,回來後又理直氣壯的坐在我的傳舍之內,似有大功告成之像!故此,想看一下文書,與井兄同樂。”
“樂?你看我這樣子,像是在樂?”井然憤懣的說道。
“莫不是濟王將房中的美姬收回,讓井兄敗了興,為此煩惱?”
“虧你想得出來。昨夜美女在側,卻稀裡糊塗和衣抱著棉被共度一宿,今忙一早,又沒顧上瞧得一眼,竟連她長甚模樣,都不知道,又哪裡來的什麼煩惱?”井然氣鼓鼓道。
“那鄭某就不明白了,井兄究竟為何事苦惱?”鄭異誠懇問道,滿面迷惘之色。
“被你言中了,真是不幸!”
“鄭某每日出言不計其數,但不知被其中哪句話所言中?”鄭異依然不解。
“就是關於濟王那句!”
“那鄭某就更糊塗了,濟王對井兄一直青眼有加,當年就傾囊相請,如今一見面又不吝以美姬相贈,然後對井兄所託之事滿口應允,不可謂不仁至義盡啊!如此賢王,曠世難尋,井兄究竟還有何不滿?”鄭異茫然道。
“仁是至了,又請酒又贈姬的;但義卻絲毫未盡啊!”井然嘆道。
“此言怎講?”鄭異問道。
井然於是就把適才見到濟王的經過,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最後還補上一句:“若論奸滑,還當首推你鄭異;美酒佳人,你衝在最前;被諷遭拒,你又龜縮於後!”
鄭異連聲叫苦:“我見你胸有成竹,壯志將酬,不忍搶功,才不去的呀!那濟王如此不義,事前誰能料到?”
井然望著他滿面撞天曲的委屈神情,不禁好笑,道:“別人料不到,你鄭異還能算不到?行了,我的氣已經消了,快說說你是怎麼知道濟王會反悔食言的?”
“那濟王今早不是自己就已經說明了嗎?如此天大之國事,豈能在酒宴之上相商?就算可以,濟王是何等人物,又豈能不假思索的滿口答應?”鄭異道。
“可事實上,他確實就當面答應了,這才是我氣憤不已之處!”井然說著,火又往上撞。
“他不是也說明了麼?當時你沒喝酒,他飲酒了。你不是酒後之言,而他是。世人皆知,酒後之言又豈能認真?”
“那他完全可以不答應,果真如此,我井然絲毫不會怪他!”
“你是陛下欽派的太中大夫,初次見面,如陛下親臨一般,他怎能當面相拒,還不得精心設計,讓你知難而退?”鄭異道。
“什麼?你的意思是這都是他的精心安排?”
“那還有錯?咱們還在途中時,他便派王平提前兩日趕至朗陵國熱情相迎;咱們到達濟都後,卻又有意冷落三日;在這一熱一冷之後,不是美酒,就是佳人,難道井兄還以為這些都是巧合,或者是濟王對你井然表達的敬仰之情嗎?”
“那你事先就看出來了?”
“區區小計,豈能瞞過鄭某雙眼?”
“那既然看出來,卻為什麼還要中的他的圈套?”
“不如此,怎能印證鄭某的推斷?”
“什麼推斷?”
“就是他身後之推手。鄭某斷定此人當下就在濟王宮中!”
“什麼人,我怎麼一點都沒察覺?”
“我的井兄,你真是一個正人君子,一點防人之心當真都沒有。我且問你,何敞來後,你可曾見過?”
“不曾!”
“咱們到此後,可曾獨自出過大門?”
“不曾!”
“是咱們不願,還是他們不許?”
“自然是他們……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何敞竟也同咱們一樣,被軟禁起來了?”
“咱們去見濟王,都由王平親自接送;昨晚來回,天色盡墨,途中漆黑一片;今日來回,你只顧坐在車內,那王平定是不斷與你交談,以分散注意力,你又可曾望見濟國王城的街巷情況?”
“不曾!”
“前些日子,我還說濟王夜舞笙歌,三竿方起,今天卻為何突然起一個大早,召見於你?”
“這?”
“那濟王昨晚紙醉金迷,喝得幾近人事不知,今早卻為突然變得清醒無比、言辭犀利,說得你京師家喻戶曉的堂堂賢士井大綸都啞口無言,只能在此發呆生悶氣?”鄭異道,“而且還讓你不知不覺之間自己感到理虧,話中暗透著你接受美色賄賂的機鋒。如此多箭齊發,你井大夫猝不及防之下,自然無所適從。如此高明之策,若說出自濟王本人,你可相信?”
“嗯,你這樣一說,似乎果真如此。”井然如夢初醒。
“他們必定在籌劃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或者不願意讓你我知道之事;不願意讓你我知道,也就不希望陛下知道。”
“那能是什麼事?”
“必定是你我一上街就能察覺之事。故此,當下他們最期盼者,就是你我早日離開,越快越好!”
“有道理,那計將安出?你我在此苦撐,熬不過時再主動離開?”
“非也!”鄭異微微一笑,“他有來計,我就有對策。且再等幾日,熬不住的自然是他們。”
接連幾日,濟王府既沒來人,亦無訊息,如石沉大海。
井然心下越來越焦躁不安,不時從自己堂中走到院內,又從院內走到鄭異堂中,後來見後花園的門也被關閉了,就只能在這幾處來回疾走,不住唉聲嘆氣。
鄭異卻是穩如泰山,氣定神閒。
直到第十日,王平終於登門,問寒問暖,說這說那,但築渠之事卻是隻字不提。
鄭異則依然談笑風生,滔滔不絕。
有備而來的王平竟然都被他的口如懸河給說得透不過氣,不一會兒便精疲力竭,慌忙起身告辭。
鄭異將他送至傳舍門前,從懷中取出一卷簡牘,交於王平,道:“既然濟王不願出具文書,我等就自己草擬了一份奏疏,準備派人送往京師呈交給陛下,先請濟王過下目,以便將來應對陛下詢問之時,提前做到心中有數。”
王平連忙雙手接過,放在兜囊內,當下告辭,轉身出門,上馬匆匆忙忙回了王宮。
時辰不大,他又返了回來,口稱濟王有請。
井然聞言心中一喜,急忙穿戴整齊,來到鄭異房中,卻見他仍坐在案几後紋絲不動,正在專心致志的看書。
“濟王有請,你怎麼還不動身?”井然問道。
“是啊,難道鄭僕射竟沒聽到末將適才之言?”王平也從門外闊步入內。
鄭異頭都沒抬,淡淡的說道:“我等已連續數日不曾出門,不是不想,而是不便。既然不便出門,就請濟王登門吧!”
井然、王平一聽,都嚇了一跳,均以為自己聽錯了,齊聲道:
“讓濟王來此?”
“不錯!反正,我今天是不準備出門了,事前也沒這個打算。”鄭異懶洋洋道,“今晚好好準備一下,以便明日繼續遠行!”
“什麼?明日要走?”井然、王平又不約而同的錯愕道。
“是,明日一早!煩請王令代我等向濟王辭行。若王令今日不來,原本我想留下封書通道別,這信都寫好了。”說著,從桌上拿起一卷簡牘,遞給王平。
王平大驚失色,顧不得接過,忙道:“那我趕緊去稟報一下濟王!”言罷,轉身就走。
“你竟敢讓濟王來此?還明日就走?為何不提前告知於我?”井然瞪大眼睛質問道。
“提前告知你,那王平不就看出了破綻?他一旦識破,如何才能繼續假戲真做?”鄭異懶洋洋道,“若去那濟王宮中,我等一言一行,皆被那幕後之人當場知曉,如此一來,我在明,敵在暗,豈不被動?若在此間,那人不便再藏於暗處,被動的一方,豈不就輪到他了?”
“妙!”井然讚道,“但焉知濟王願意來此?”
“不來便罷,若真是敢來,足以說明他心中有鬼。我託王平代轉給他之信,亦能將他幕後之人瞞過。但他若不來的話?”鄭異陷入了沉思。
“他若不來,你便怎樣?”井然急忙追問。
“絕無此可能!”鄭異抬起頭來,笑道。
“不可大意!”井然道,“你何時託王平代轉過書信給濟王?”
“他上次來時,我送他出門,順便給他的。”
“信上都寫了什麼,以至讓你料定濟王會來?”井然又問。
“等下,他來時,你就知道了!”言罷,鄭異又繼續低頭看書。
井然索性也不回自己堂舍,徑直坐了下來,望著鄭異,倔強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看濟王到底來不來。
過了一會兒,門口果然有了動靜,外面禮樂齊鳴,兵器交鳴相撞,腳步紛繁雜亂,折騰好一會兒方才安靜下來,接著又有人喝道:
“濟王駕到!”
鄭異起身,緩步行至門前,但見濟王在王平陪同下已經到了院內,便上前躬身行禮,道:“見過濟王!”
身後的井然也跟著見禮。
濟王望都不望二人一眼,“哼”了一聲,徑直負手趨步進入鄭異的堂舍,正中端坐後,從袖中取出一卷簡牘,厲聲道:
“鄭異,你給陛下的上書所寫純屬一派胡言,是何居心?莫非本王接待不周,心懷嫉恨?”
“如此美舍、美景,那般美酒、美人,鄭異至今記憶猶新。何來‘接待不周,心懷嫉恨’之說?”鄭異道,“但濟王說此奏疏之中竟是胡言亂語,這倒把我弄糊塗了。這些都是自從到此這麼長的時間,我所親身之經歷,皆為有感而發。這其中,究竟哪個詞是胡言,哪一句又是亂語?尚請濟王不吝賜教!”
“你在給陛下的奏疏中,誣陷本王謀反,還抗旨不遵,藐視闕廷。不是天大的胡言麼?”濟王怒道。
“請問濟王,這奏疏中何處寫了謀反二字,請示給我看?”鄭異也厲聲道。
“你說本王豢養無數塞外雄駿,私鑄兵器,擅調軍馬,不就是謀反麼?”
“王城四周,到處都是馬場,上面所奔皆是塞外雄駿,就連王宮馬廄之中亦不下千匹,難道這是鄭某憑空捏造的出來麼?”
“你自到此之後,足不出戶,卻何以得知城外之事,不就是在憑空捏造麼?”
“不錯,鄭某是不曾親眼目睹,但就不能另遣親信耳目暗中查訪麼?若濟王存有疑議,你我不妨此刻出城走上一遭,奏疏上所言是虛是實,不就立刻真相大白了麼?”
“這?”濟王頓了一下,道:“本王向來與幽州太守蕭著、漁陽太守公孫弘與遼東太守祭肜私交甚好。自闕廷與烏桓重開互市後,確實從他們處購得許多塞外馬匹、牛羊,作為貨殖,賣給周邊各王國與侯國,方有我濟國今日之繁榮、百姓之富足,這難道還變成了罪過麼?”
“馬乃是甲兵之本,國之大用。濟王豢養如此巨量戰馬,鄭某若不報與闕廷,豈非未盡人臣之職?”鄭異辯道,“更何況王城之內,到處都是鐵鋪,所鑄者並非鋤梨農具,而是鋒利無比之兵器;王城之外,遍地皆是演武場,不僅有濟國之兵卒,而且還有他國之將士。這不是私鑄兵器,擅調軍隊,又是什麼?”
“哦!本王給你解釋,此地過去盜寇甚多,流竄於各國之間,漢軍數度徵繳,皆無功而返。於是,本王出面,徵集周邊各國之兵,一同討伐,才得以平定。當時,各國軍士在一起肆習戰射,方得如許兵鋒戰力。自那以後,各國都將兵馬,遣到濟國操練;所需武器,也在此鑄造,並非本王擅調軍隊、私鑄兵器,鄭僕射誤會了!”濟王的口氣,明顯和緩許多。
“那濟王軟禁國相,又當如何作解?”
“那不是軟禁!而是何國相初來乍到,不熟悉濟國國情,本王先讓他安頓了些時日,盡除鞍馬勞頓後,又派他到各地視察,不久就快回來了!”
“此事,待日後見得何國相,不辯自明。但如今這築渠之事,我等乃是奉陛下詔令而來,濟王一再推三阻四,難道不是抗旨不尊,藐視闕廷麼?”鄭異質問道。
“此事,本王自有為難之處,不是推三阻四,而是想從長計議。”
“此乃陛下深思熟慮之後與闕廷重臣所定下的國策,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濟王卻要從長計議?若計議得當,服從闕廷排程,又何須從長,豈不徒廢時日?若計議不當,與闕廷之意相悖,濟王又當如何?莫非竟想提兵相拒,以一隅抗全國不成?”
“本王乃先帝之子,豈能譭棄中興之功?只不過濟國眼下的風調雨順與國泰民安,實在來之不易!那汴水時常氾濫、為害多年,且修築軍民達數十萬之多,而本地匪患也未徹底清除,倘若允許築渠,偌大之工程,皆出自王景一人方略,難保不出現疏漏閃失,屆時無論是洶湧澎湃的水患,還是重新猖獗的匪患,皆為無窮之後患。本王不得不察,也不得不慮啊!”
“濟王此慮雖不無道理,卻也難免有杞人憂天之嫌!那王景乃是上天賜我大漢治水之才,曾親自督導疏浚儀渠,後又經過數年艱辛實地勘察,精心測算,方才得出此治水方略。若濟王有疑問,儘可正面提出,與他商討,此方為正常之道;數十萬築渠軍民,乃是由耿弇之子耿忠與耿國之子耿秉一同統率,二人皆為名將之後,想必濟王亦已知曉,豈容生亂?況且在進入濟國之前,必是已將前面工程修竣,如要生亂,為何此前不發,偏要等到這臨近尾聲之際,再生滋擾?莫非這濟國竟有他國所不具的獨特的禍亂之源?即便有,那耿忠之父耿弇生前不曾亦以一人之力,獨定此間四十六郡?莫非王爺以為如今的漢軍戰力反不如前了?”
“這?鄭僕射不知,本王乃濟國一境之王,凡事不得不首當顧慮本國百姓,至於其他各地百姓,與本王無關!若本王乃是當今大漢之主,自當別論;反之,若當今陛下處於本王現在的位置,相信也會做出與本王相同之舉。”
“濟王此言貌似有理,實則荒謬絕倫。陛下眼光遠大,普通之下,皆為大漢子民,不分厚薄彼此,故此他才能被先帝選為太子,託付江山。今日他若為濟王,必當奉承闕廷詔書,全力督導築渠,絕不會如此鼠目寸光,片面只顧自己一隅之利。此為太子與藩王截然不同之處!”
“住口!”濟王聞言,頓時惱羞成怒,大吼道:“放肆!本王強壓怒火,忍氣吞聲,好心相勸,可你就是不聽,反而一再胡攪蠻纏。先帝在世時,本王尚敢立在朔平門城樓之上,指揮北宮軍迎戰奉詔而來的梁松、竇固的數倍於己的南宮軍。如今,你等區區二人,本王當即命人殺掉,又能如何?來人!”
左右武士聞聲湧入門內,虎視眈眈望著鄭、井二人,等待濟王的命令。
井然嚇得面無人色,他著實未料到這場衝突眼看緩和下來,轉瞬之間卻又突然爆發到如此激烈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