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臨危受命 (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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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異倒是絲毫不為所動,依舊穩如泰山,不怒反笑道:

“看來,違抗詔令是濟王的拿手好戲!先帝在時,見到詔書,就令北宮軍違詔,以至朔平門前遍地皆是漢軍將士自相殘殺的軀體。且不說過去,就說當下,你在濟國大興土木、廣修宮殿,豪華奢侈遠超南宮,若陛下親自至此,不知會作何感想?實不相瞞,鄭某之所以在未將奏疏呈送陛下之前,先讓你看看,就是生怕有甚曲解不實之處,今日看來所言無虛,可以放心上報了!”

濟王冷笑道:“片刻之後,你二人便身首異處,又如何上報闕廷?”

“此前,我已將此奏疏抄錄一份,另派屬下田慮先行出發趕往闕廷。若十五日之內,不見我面,他將自行呈遞陛下。良言已盡,任憑你來處置吧!”鄭異言罷,從容坐在一旁。

濟王大驚,狠狠盯著鄭異,面色忽紅忽白,陰晴不定。

王平湊上前來,耳語道:“他確實已將田慮派出,已有半日了!”

濟王聞言,眼睛一瞪,道:“為何適才在宮中不早說?”

王平支支吾吾,半晌無言,他實在不願意把被鄭異強行把脈之事說出,身為武將卻被一介白面書生所制,一旦傳出,豈不顏面盡失?

濟王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數趟,突然望向湧進來的那群虎狼之士,吼道:“還不給本王滾出去!”

接著又轉向王平,道:“還有你!”

眾人諾諾退出。

濟王強行按下怒火,低聲道:“眼下,濟國、大漢的命運就在你二人手上!本王可以同意築渠,但有一個條件,若你等能答應,報與闕廷恩准,則不僅是我濟國,也是普天之下的大漢子民之福;若不同意,則本王不惜提兵與那南宮太子再次一絕高下,拼他個魚死網破,禍及整個天下!”

鄭異不答,只是冷冷的望著他。

井然忙道:“什麼條件,不妨請講當面?”

濟王道:“築渠可以,但濟國境內之渠,需由本王動員濟國軍民按照闕廷之意修建。濟國之外的軍民,一兵一人不得入境!”

“這?”井然轉身望向鄭異。

鄭異依然辭對無變,淡淡的說道:“濟國之外的軍民,一兵一人不得為築渠而入境。但王景及其隨從除外,他必須親臨監工排程!”

井然又側身望向濟王。

就見濟王面色鐵青,沉思半晌,方一咬牙,道:

“一言為定!但有一事須提前宣告,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今日之所以不殺你,非是本王軟弱無能,而是為彌補你們父子骨肉分離之情,因為在當年先帝廢我的母后之時,你父鄭興據理力爭以至滯留成都不回京師。此外,也是因為你為伏波將軍馬援鳴千古奇冤,昭積年之雪,嚴懲了惡毒小人梁松!”

鄭異不置可否,頓了頓,道:“文書何時送到我等手中?”

濟王道:“明晚之前!”

井然聞言長出一口氣,正欲出言緩和氣氛,卻又聽鄭異道:

“我等已定於明晨離開濟國,今晚就送來吧!明天一早,要麼我等安然出境;要麼就此長眠此處,一切任憑濟王決定!”

次日一早,鄭異、井然一行出了濟國王城,一路向南,直奔沂國方向而來。

井然道:“這濟王當真是念當初你父的舊情以及你為伏波將軍鳴冤昭雪之事,還只是場面話?”

鄭異道:“當真!”

井然又道:“那他是否當真要殺我們二人?”

鄭異道:“是!”

井然頓覺疑惑,道:“這怎麼講?既想殺掉我等,卻又念著舊情與為馬援冤案昭雪之功?”

鄭異依然平視前方,道:“猜!”

“咦,你幾時變成陳睦了?竟如此惜字如金?”井然奇道。

鄭異似乎此時方回過神來,道:“有些分心,你剛才都說什麼了?”

井然把所提的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鄭異道:“若是他已經萬事俱備,必會將我關押,不到萬不得已,就不會下手,這便是感念我父當年之情。”

“那我呢?他怎麼處置?”井然問。

“當場殺掉,祭旗!”鄭異斬釘截鐵的說道,然後雙眼露出茫然的目光,道:“不過,他究竟還在等什麼呢?”

“那你又如何斷定,看到你的奏疏,濟王必然會主動登門?”

“上面揭露他的預謀與不赦大罪,焉能不來?”

“他完全可以不來,直接派人把咱們殺掉呀!”

“他不是還沒有萬事俱備嗎?而且他幕後的推手,也斷然不會讓他魯莽行事的。若是想輕舉妄動,那人早就現身,親自來處置我等了!”鄭異道。

“這倒也有道理。你又如何憑空斷定濟王背後有人指使?”

“如此樸素迷離之事,又懸而不決那麼多年,蹤跡還時斷時續,誰人能探查清楚?唯有倒過來,先假設出讓本案得以實施的猜想,逐步再加以驗證,而至今為止,我只思慮出一種能讓本案成立的情形,卻是極端荒誕不經。但此番東行,竟意外的又獲得了一些佐證!”

“什麼佐證,可否說出來看看?”井然道。

鄭異搖了搖頭,道:“再等等吧!現在還是很荒誕,連我自己都不信,說出來必然會讓井大夫貽笑大方的。”

井然見他不願說,也就不再勉強,繼續問道:

“昨日濟王提及的幽州太守蕭著、漁陽太守公孫弘、遼東太守祭肜,你可熟識?”

鄭異道:“鄭某自幼在西北長大,從未到過北境,更別說遼東了,怎會同他們相識?不知井大夫可曾認識?”

井然道:“當初與陛下議事,言及之時,在旁曾有所耳聞。此三人與北宮諸王相熟,倒是不假,河北將領都與郭家淵源頗深。那公孫弘與司徒虞延乃是同窗;遼東太守祭肜則是先帝麾下雲臺二十八之將一的祭尊之弟,彪悍勇猛,據說能貫三百斤弓;而幽州太守蕭著,文武兼備,名聲頗佳。再多的,就不甚知曉了!”

鄭異笑道:“那我也曾聽到些傳聞,不知真假,左右無事,且試著說之。”

“知道什麼,就快些講出來!”井然催道。

“祭遵雖武藝出眾,為人卻廉約謹慎,克己奉公,所得賞賜總是盡數散與士卒,家無私財,只可惜早早病逝軍中。祭肜頗有其兄祭遵之風。當年,匈奴、鮮卑、烏桓連兵,從西北、正北、東北三個方向進攻漢境,屢屢殺害大漢官吏與子民,危難之際,祭肜被先帝拜為遼東太守,抵禦外侮。他到任後,身先士卒,以少勝多,數次大破鮮卑,威震遼東,令敵聞風喪膽。鮮卑大都護名叫偏何,竟被他打得心服口服,主動率部歸附,反而倒戈幫助大漢出擊匈奴。從而,那一年的邊境危機得以化解。”

井然讚道:“真是天生一員虎將!難怪那麼多年,遼東邊境一直如此風平浪靜。那幽州太守蕭著呢?”

鄭異道:“井兄可曾聽說過突騎?”

井然道:“略有耳聞。這是一支特種漢軍,騎術精湛,射術精準,乃是先帝中興大業中平定各路群雄的精銳之師。當年在河北諸郡皆叛向王朗的危急時刻,上谷太守耿況、耿弇父子和漁陽太守卻率領數千突騎反而來投先帝,從而逆轉了危局,得以反敗為勝,擊殺王朗。現在京師附近北軍中的五校軍與黎陽營均為突騎,歸長水校尉所轄。”

“井兄果是博古通今啊!”鄭異笑道。

“休得取笑,同樣一件事情,你的見識始終高人一籌,令人耳目一新。就不要賣關子了,快講出來吧!”井然催促道。

“那我就說說愚見,不到之處,井兄切莫取笑。”鄭異清了清嗓音,道:

“盡人皆知,先帝重扶漢室的轉折點在河北,在我看來,更確切而言,就是在幽州。進而言之,所仰仗的,實際上是幽州突騎,上谷、漁陽的突騎皆屬其麾下一部。突騎,其名源自前漢武帝朝大夫晁錯所言‘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擾亂也!’故而得名,就是用來突襲、衝擊敵陣的馬軍。”

“能騎擅射,身為馬軍不可或缺,但這突騎究竟有何特殊之處?”井然迷惑不解的問道。

“最善此道者,莫過於北方的遊牧部族,故此闕廷方在北境的幽州設立突騎,專門招募彪悍的烏桓壯士與強健的當地大漢邊民。”

“哦?如此說來,突騎的兵源竟然胡漢兼有?”井然詫道。

“不錯!而且所騎戰馬皆為塞外高大強健的雄駿,常年操練,弓馬嫻熟,非是常規的馬軍所能匹敵。”鄭異道。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你是擔心田慮在王城外看到的正在操練的兵馬與幽州的這支突騎軍有關?”井然恍然大悟。

鄭異神色凝重,道:“等會兒見到田慮,再詳細問問他,一切就更清晰了!”

“田慮?他人在何處?”

“我讓他提前在通往沂國的官道上等候我們。”鄭異道。

“提到田慮,我還有一事不明,正想詢問。你幾時寫好的另一份奏疏,讓他送走的?”

“就是昨日你從濟王宮怒氣衝衝的回來時。”

“不錯,我當時確實看到你給了他一卷簡牘,但正被氣得頭腦發昏,無暇問及。你真有心,居然事先準備兩份奏疏。”

“不,只有一份!”

“什麼,你不是給了濟王一份,還給了田慮一份?”

“給田慮的那份是我隨手抄錄的尚書。”

“你做事一向嚴謹,如何敢冒這種險?我卻不信!”

“信不信由你,昨日上午你去濟王府,把王平引開,田慮方有機會與我相見,以便把最近在濟國所看到的一切告訴我。他走後,我才知道如何撰寫給濟王看的那份奏疏,並在王平到來之前趕製出來。”鄭異笑道,接著馬鞭指著前方的岔道口,道:

“瞧,田慮已經在等我們了。不信,你去問他?”

到得田慮面前,鄭異翻身下馬,命隨行漢軍在道邊就地休息。

田慮迎上前來,長出了一口氣,道:“自昨日離開,我的心就一直懸著,此刻見到你們,方才放下來。”

“怎麼,怕我漏算還是算不準?”鄭異笑道,“把尚書還給我吧?”

田慮從懷中取出一卷簡牘,道:“還沒讀完呢,可否容我再多看幾天?”

井然不由分說,上前一把奪走,展開觀閱,上面一個個精美小楷,蒼勁有力,果是尚書。他頓時冷汗直冒,回頭指著鄭異道:

“生死攸關之事,你竟也如此視同兒戲?”

鄭異笑道:“濟王就是以為生死攸關之事,絕對無人敢視同兒戲,欺瞞作假。由此,反向觀之,若真是略施小計,瞞天過海,恰恰正是他所始料不及。所以,我等就是利用他的這種錯判,方能置之死地而後生。”見井然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遂轉向田慮道:

“那日時間倉促,未能聽你詳細敘說所見,今日且仔細講講。”

“諾!”田慮道,“王城內外,都十分繁華熱鬧,店鋪比比皆是,但最常見者不是酒肆、肉鋪,也不是客舍、菜攤,而是鐵鋪,隨處都是,鐵石的撞擊之聲不絕於耳!”

“你可曾進去看過?所打造的,都為何物?”井然問道。

“起初,我見街上行人腰間懸掛佩劍者頗多,以為此地尚武,所打造者不外乎是此類防身之器,但進去一看,竟然大出所料!”

“那都是些什麼?”井然道。

“不外乎是箭簇、馬鎧、馬槊等軍中所用之物吧?”鄭異笑道。

“你足不出戶,卻是如何知曉?”此刻,發此驚奇一問者,不是井然,而是目瞪口呆的田慮。

“此事以後我再慢慢解釋。”鄭異道,“在城外演武場上,又是何種光景?”

“軍營綿延不絕,到處都能聽到戰馬嘶鳴與士兵們的廝殺之聲,不時鑼鼓喧天。聽那些軍士們的口音,看他們的裝束,顯然來自不同的地方,區別一目瞭然!”

“可曾見到一些相貌與漢人不同的軍士?比如類似那晚在馬府上見到的衛戎那般模樣的異域之人?”鄭異問道。

“是有一些,但個個身材魁梧,都穿著正規漢軍裝束,明顯都是特製的大款鎧甲。”

鄭異聞言不語,默默望向北方的天邊,喃喃道:“幽州突騎,冀州弩,天下精兵,國家瞻核!”

田慮不解其意,茫然的望著他。

井然見鄭異陷入沉思,忙把適才所說的突騎之事,又給田慮講述了一遍。

田慮方才醍醐灌頂,驚道:“莫非這些都是幽州突騎?”

鄭異自言自語道:“看來,有必要去一趟幽州,會一會這位蕭著太守。”

井然聞言,詫道:“幽州?那可與築渠之事毫無關聯啊,須得事先請示陛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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