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臨危受命 (下)(1 / 1)
衛羽毫無懼色,目光炯炯盯著王平,朗聲道:“井大夫、鄭僕射,你等先到車駕中歇息片刻,且看我今日如何斬殺此無禮狂徒。”
說著,舉起手中大戟,喝道:“所有沂軍將士,聽我號令,刀出鞘,迎戰來犯之敵!”
左右沂軍衛士整齊劃一,鬆開馬韁,催馬上前,聚集在他左右。
王平見他堅決不退,顯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當下動了殺機,目露兇光,盯著衛羽,將手緩緩舉起,厲聲道:
“衛羽,生死攸關之際,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衛羽冷笑一聲,道:“王平,你若不帶著你的人退回濟國,衛某必當取下你項上人頭。”
王平不屑一顧,道:“真是大言不慚!衛令莫非欲以血肉之軀來擋我濟軍的箭陣?”
衛羽微微一笑,道:“且回頭看看你身後。”
王平側過身一看,但見身後官道上,從山坳裡閃現無數黑點,正朝這邊湧來,頓時吃了一驚,忽又覺脖頸一涼,忙回過頭來,才發現衛羽雪亮陰森的戟刃已壓在自己肩頭,就聽他冷冷的道:
“你們濟王的大旗,在沂境內遮蔽住了沂王之旗,不是在給沂國子民通風報信麼?”
官道奔來的那群人越來越近,逐漸已能聽到吶喊之聲,接著,他們的身形、五官也越來越加清晰,為首者正是善道教理頭申屠杭。
此時,周邊農田中那些正在耕種的農夫,聞聲也舉著鋤頭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反而把王平的人圍了起來,而且人越聚越多。
申屠杭高聲叫道:“你等好大膽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到沂國來撒野!”
接著便命令身側的善道教眾上前去搶奪濟國軍士手中的兵器。
濟軍被重重圍在其中,竟是無人敢反抗,不等王平反應過來,頃刻之間便全被繳械。
而王平則早已驚得震怖顫慄,不知所措。
“王令,且與我們一同去見沂王吧!”衛羽下令,“將這些濟國軍士全部押回王城,交由沂王親自發落。”
沂國眾軍答應一聲,正欲將俘虜押走,忽聽濟國方向的官道上馬蹄聲再次響起。
衛羽回頭觀望,又有一彪軍馬疾奔而來,他連忙命令申屠杭及其他眾人閃到一旁,自己率領親兵迎上前去。
沒走幾步,就聞得來者中有人遠遠高喊:“莫要誤會,我們是闕廷的官吏,特來傳達陛下詔書!”
衛羽聽聲音有些耳熟,仔細一看,喊話之人竟是當年在東市路口所見過的洛陽府令邢馥。
他連忙下馬,站到鄭異等人身側。
邢馥到得近前,亦跳下馬來,不及見禮,便將鄭異、井然二人拉到一旁,從袖中取出一道詔令,展開給他們觀閱。
鄭異看罷,道:“此次之行已到緊要關口!陛下究竟有何急事,要詔我等即刻回京?”
邢馥道:“不是萬分火急,陛下是不會下此詔令的!”
鄭異道:“我務必要先去面見沂王,否則前功盡棄!而且此刻,他已親自到城外迎接。”
“萬萬不可!”邢馥道,“你不知曉此時陛下遇到何等危急之事。之所以遣我星夜兼程前來,就是擔心你不奉詔令!”
“那先讓井大夫隨你先回京師,我見過沂王之後立即去追趕你們,最多耽擱半日。”
“不可!我臨來之時,陛下曾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必須見詔即回,片刻不得耽擱。”
鄭異與井然對視一眼後,無奈轉身走到衛羽面前,道:“陛下有急事詔令我等立刻返回京師,天子之命不可違,只能改日再去拜見沂王了。請衛令代我等向沂王轉達歉意!”
當鄭異與井然等人馬不停蹄地的趕到雲臺殿時,才知道為什麼明帝如此十萬火急的把他們召回去,果然是出了大事,難怪在路上從邢馥嘴裡都未能問出隻言片語,要麼他知道不便說,要麼就是連他都不知道。
此時,大漢中興已歷二世,海內清平,國力漸復,能讓明帝放心不下者,只有那個北方草原之上的百年天敵—匈奴!
不過,這次之所以把明帝與闕廷重臣們同時驚得目瞪口呆,除了事情發生的過於突然之外,還有一個字,就是,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僅僅短短數月,匈奴鐵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重新控制了西域,遠遠超出明帝以及他的重臣們此前對這個地區形勢的預判。
匈奴單于欒提蒲奴不愧是一代雄主,一改數代前輩萎靡不振之頹風,勵精圖治,運籌帷幄,見時機一到,當即立斷,連出重手。
首先,派遣精銳進佔天山一線,重兵駐紮在咽喉要地蒲類海與伊吾盧,這裡向南直通鄯善國,向西直通車師國,而大漢西出邊塞玉門、陽關所必經的第一個西域國家就是鄯善,同時匈奴進入西域所必經的第一個西域國家則是車師,昔日大漢的戊、巳二校尉營就屯駐在此國。
其次,出兵直接控制鄯善、車師兩國,同時侵入西域北道的龜茲、尉頭以及域外西北面的康居、大宛等國,將各國的國王全部更換為自己的傀儡,並派使節到達南道,監控莎車、于闐、疏勒等各國,將其納入自己所轄的勢力範圍。
在懾服西域後,繼而強令各國出兵,組成聯軍隨匈奴鐵騎一同攻打大漢西部邊塞,以徹底斷其再請大漢重新設立西域都護的念頭。
同時,另外派出一路大軍從北境大舉進攻大漢的五原、雲中等郡,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之勢。
南匈奴單于欒提比率部前去迎戰,與北匈奴激戰數場,無奈寡不敵眾,欒提比戰死沙場,餘部在其長弟欒提蘇帶領下撤回五原城中;另一部由二弟欒提長率領拼死突圍而走,下落不明。
此刻,井然方才知曉局勢竟已嚴重至如此危急的地步,驚得面色蒼白,失聲道:“匈奴這是趁我大漢傾全國之力疏浚汴渠之機,欲族滅華夏啊!”
鄭異靜靜的聽完,沉思良久,方道:“想必陛下已與朝臣們商討過,不知他們是什麼意見?”
明帝道:“三府均是想停止築渠,抽調舉國之兵,與來犯之敵決一死戰。”
鄭異道:“既然如此,陛下急招我等回京,卻是為何?我等又無統兵禦敵之才,也不是能征慣戰之將,難道陛下還有什麼舉棋不定之處,或者另有與匈奴和談之意?”
明帝望了他一眼,道:“本來朕決心已定,正欲向天下頒佈宣戰詔書之際,匈奴忽然又派了使者前來京師,口口聲聲請求與大漢和親,願世代永結盟好!”
“陛下是想派遣臣前去出使匈奴?”鄭異問道。
“正是!”明帝凝視著他,目光露出讚賞與期盼之情,道:
“幾位重臣均主張不妨暫且答允,藉著派遣使臣回訪之機,探明匈奴單于的真實意圖,同時也可爭得一些時間備戰。只是具體選派何人前去,卻各持己見,相持不下。最後,朕將心中人選說出,大家當即一致認可,此人就是鄭卿。你可願往?”
“臣願往!國難當頭,雖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只是,”鄭異猶豫了一下。
“只是什麼?”明帝問道。
“只是這次山東之行,令臣頗有顧慮,委實放心不下。”鄭異皺起眉頭。
“卿此行時日不短,疏浚進展如何?諸王近況怎樣?正好給朕仔細說說。”
當下,鄭異就把這次的所見所聞,詳詳細細講述了一遍。
明帝聽罷,卻似是如釋重負,眉頭反倒舒展開來,道:
“卿此行不虛。萬事開頭難,疏浚汴渠,始於滎陽,如此井然有序,足見王景確為曠世難逢之治水奇才;那濟、沂兩國差點刀兵相見,足以說明二者並未同氣連枝、暗地竄通;對待闕廷來使,濟王傲慢怠見,而沂王卻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足見他仍感念朕當初待他之情,可以信賴。”
鄭異正想插言,明帝又已繼續說道:
“這濟王嘛,朕頗知其人,本性張狂,不能忍事。雖然私養甲兵,也未必就是謀反。他講究豪奢排場,暫時破些典法,倒也無妨,當下匈奴事急,朕無暇顧及,待日後再加以斥責約束便是。至於築渠,只要他踐行所承諾之事,不耽擱工期就成,也隨他去吧。幽州突騎之事,漁陽太守公孫弘乃是司徒虞延同窗,二人私交甚密,朕即刻便令虞延暗中訪查此事,無則加勉,有則改之。”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大意。”鄭異道,“濟國富甲一方,兵精糧足,若再有幽州突騎相助,難免不會成為尾大不掉之勢;沂國脫胎換骨,百姓人人感念沂王,萬眾一心,其利破金;倘若二王被心懷叵測之人加以誤導利用,實是後患無窮啊!而且,沂國,還有淮國,臣都還未及身臨其境。”
“此刻的燃眉之急,當屬匈奴,此乃你我共識。諸王之事,尚存爭議,可暫且擱置。再者,朕已安插了王康擔任沂國國相,何敞任濟國國相,二人皆可作為耳目,兩國的一舉一動盡逃不出闕廷視野。更何況,朕的兄弟,朕自己還不瞭解嗎?”
“即便陛下耳聰目明,但臣還是想提醒陛下二事!”鄭異道。
“何事?”
“一是做好戰事準備。西面陽關、玉門關外之敵,不足為慮,來者多為西域之軍,人心不齊,且都感念漢恩,不願與漢為敵,乃是被匈奴挾制而來,軍中必無甚鬥志。”
明帝微微頷首,道:“卿之見,與朕略同。”
鄭異道:“北面五原、雲中一線,才是匈奴真正用兵之所,必定集中國內之精銳。故此,臣建議陛下可向北境增派軍隊,並重建度遼大營,若臣萬一出使不利之時,以備不測。”
明帝沉吟道:“度遼大營乃是前漢對匈奴戰時所建。眼下,匈奴來使尚在京師等待答覆,漢匈暫時出於休戰時期,若此刻重建,只怕會引起匈奴誤解,尚不容你出塞,戰端就已開啟了。此事容朕三思。另一件,為何事?”
“匈奴乃漢之世仇,漢人被侵凌苦久,對其深惡痛絕。特別是功臣元勳諸子,早就憋足了勁兒欲效仿前朝驃騎將軍霍公去病,鷹揚塞外,剿滅外侮,聽茄龍庭,一雪前恥。一旦和親之議傳出,臣擔心舉國上下不能理解陛下之良苦用心,反而群情激憤,被人利用,海內鼎沸!”
“嗯!”明帝道:“此言不無道理。但朕此舉究竟是懦弱畏戰還是臥薪嚐膽,日後便知。當此之時,若果真能以一人之力,泯滅此次兵禍,朕又豈可不為?歸根結底,一切就看鄭卿此次出使匈奴的結果如何了?”
“如若鄭異此次出使,一切如願,不知擬派哪位公主出塞和親?”井然問道。
“關雎公主,朕也就只有這一個妹妹待字閨中了!”明帝嘆道,說到這,他不由得又想起了蠡懿公主,而且和親的事,他還沒有同關雎公主商量過,畢竟這一切得等見到鄭異後方能決定,因為他現在已經非常清楚,整個闕廷敢公然與他直抒胸臆且不屈不撓者,只此一人而已,如果事先未徵得他的同意,便擅做主張,此人一旦執拗起來,天下無人能勸得他回心轉意。
這種個性,作為志在強盛大漢的一國之主,他賞識、欽佩,甚至隱隱有幾分忌憚;但作為天下人所景仰的一國之尊,他卻從內心深處感到厭煩。
“此行的通譯,朕也為你想好了。”明帝又道,“一位是前于闐王子,衛戎;另一位,名叫甘英,精通匈奴與西域多國語言,熟悉西域事務,二人現都在校書部。班超現在是那裡的蘭臺令史,班固也在,朕正令他專心致志續寫《漢史》。”
聞聽班超做了蘭臺令史,鄭異欣然一笑。
井然忽道:“甘英?莫不是前朝西域都護甘延壽的那位後人?”
“正是!”明帝點了點頭,又道:“還有,為便於此次出使,宋均、趙熹昨日一同保薦鄭卿為越騎司馬,朕已詔準!鄭卿,朕能做到的,都已經做了。下面,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