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雲中大捷(1 / 1)
夜深了,曠野中凜冽的朔風不但呼嘯不停,反而颳得越來越猛烈,似乎是要把整個雲中城給吹起來!
城頭的漢旗不時被刮翻,但每次很快就被漢軍士兵衝上前去重新立了起來,但插在城垛上的那些火炬就沒這麼幸運了,儘管滅了後也有士兵費了半天力氣才將其再次點燃,但轉瞬之間便又輕而易舉的熄滅了。
隨後,士兵們就懶得在狂嘯的寒風中再費這個事了,乾脆便畏縮在城垛後避寒,任由一盞盞的火炬逐個滅去,城頭緩緩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了漫天飛揚的沙塵匆匆掠過。
到了凌晨,盡情狂舞了一夜的寒風終於露出了疲憊的跡象,野外的天地也慢慢恢復了理性,漫天的霾土逐漸沉降下來,卻現出了無數個正在向前蠕動的黑影。
他們躡手躡腳,朝著雲中城方向悄悄靠近。在距離不到一箭之地時,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在他們身後的遠處山坡上,欒提南靜靜的坐在馬上,目不轉睛的望著雲中北門的城頭。
這一刻,他等了好幾天了。自蘭戎回去後,他就整日與丘林蕩呆在一起,酒不離手,談天說地,不斷問東問西,試探著他,尋找著破綻。最後,確認他是匈奴人,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方才徹底打消了顧慮。
三日後,蘭戎終於現身了,帶來了須卜水提出的開城時間。
欒提南隨即把身邊的將領們召來一起聚議,一心求戰的他們所給出的意見自然是機不可失。況且,雲中城中的漢軍力量微薄,即使有詐,又有何憂?
於是他踏踏實實的讓蘭戎回去覆命了。
黑漆漆的城頭之上,突然亮起了孤零零的一把火炬,向著他們這邊的方向晃了三下,在夜空中劃出了一道道耀眼的弧線。
緊接著,雲中城下便傳來轟隆隆的巨大的城門轉動之聲。
城下那群黑影中,有人大喝一聲,率先衝了過去,身後眾人也爭先恐後如潮水般湧了上去。
欒提南隨即勒令吹響號角,大舉進攻。不多時,密密麻麻的馬蹄便鋪遍了黑夜中的曠野,渾厚的共鳴之聲震得大地不住顫抖。
眼看著衝在最前的黑影剎那之間便衝到了城下,城頭上卻忽然燃起無數火炬,照亮了夜空,城下的一個個黑影頓時清晰可見,成為了城上積弩手攻擊的目標,一陣陣狂風暴雨般的弩箭刮過,匈奴勇士們紛紛中箭倒地,來回翻滾,慘叫聲此起彼伏。
那日,田慮與衛戎率領漢軍們把遍地的骸骨埋入土中後,便伏了下來,等待著鄭異所說的南匈奴信使。
果不其然,暗夜把殘陽與餘暉送走沒多久,雲中城西方向的小道上便傳來了清脆的馬蹄聲。
來的是兩位南匈奴人,從他們身上搜出了骨都侯須卜水的飛書。衛戎看完後,道:“這是寫給北匈奴左谷蠡王欒提南的。快,押著他們去見廉郡守!”
廉範讀罷書信,當即帶著田慮、衛戎等人疾步來見南匈奴單于欒提蘇,並把飛書遞給了他。欒提蘇氣得拍桌大怒,立刻命人將須卜水抓來王帳。
須卜水見人證、物證俱在,倒是並不隱瞞,當場供認不諱,再次把他的道理又講述一遍。
欒提蘇不等聽完,就命人把他推出斬首,接著轉過頭來,悄悄擦掉目中的淚水。
畢竟此人追隨長兄欒提比多年,忠心耿耿,屢獻良計,此時出這種下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而且,大漢此舉,做的實在有些過分,讓包括他這個單于在內的所有南匈奴人都感到惶恐不安。
廉範見狀,道了一聲:“且慢”。
他早已想出將計就計之策,此刻見時機已到,便向欒提蘇合盤托出,只要須卜水願意將功補過,就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必須依計行事,引誘欒提南的大軍入甕,幫助漢軍以少勝多,擊退強敵。
欒提蘇聞言大喜,命人將須卜水推了回來。
須卜水見是漢軍欲痛擊北匈奴軍,自是樂於所見,當下滿口應允,並補充了些想法,令丘林蕩與化名蘭戎的衛戎親赴北匈奴大營,去請欒提南前來入甕。
但是欒提蘇仍有些顧慮,因為雙方人數懸殊實在太大,即使欒提南中了圈套,但畢竟瘦死駱駝比馬大,恐仍難以招架。
“多多益善,來者不拒!”廉範滿懷信心的笑道,“人越多就越擁擠,一旦受驚,必然不戰自亂,慌不擇路,自相踐踏,還免得我等費事。”
“那如何才能讓他們慌不擇路?”須卜水問道。
廉範微微一笑,道:“夜黑風高,相互之間豈能辨識清楚?可令我軍將士事先埋伏在雲中附近山野之中,每人多執火炬,作為疑兵,在黑夜中來回揮舞吶喊,他們不知虛實,必是以為大漢援軍已到,焉能不亂?”
“不好,中計了!”欒提南望見城上光景,叫道:“快吹號角,讓勇士們趕快撤回來!”
他轉過頭來,怒目圓睜,瞪著丘林蕩吼道:“你竟敢欺哄本王,幫助漢人殘殺匈奴兄弟!”
丘林蕩面無懼色,大聲抗辯道:“在匈奴的土地上,你殺了多少南匈奴弟兄?你到了漢人地界,又殺了多少漢人?”
欒提南無暇多說,當即命人將他就地處決。
接著,又抬頭朝雲中方向望去,但見城內馬軍盡出,追逐著前面那些四處奔跑的匈奴兵,不是馬踏,就是刀劈,如同狩獵一般。
欒提南正欲調撥軍馬前去救援,卻聽見旁側有人驚呼道:“王爺快看,大營起火了!”他忙回頭一看,大營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暗夜裡的蒼穹和寒光閃閃的冰雪大地!
突然之間,不知從哪裡閃出無數火點,上下飛舞,形成一條見首不見尾的巨龍,正向自己這裡奔騰而來。
“不好,大營被漢軍襲佔了!”他心中閃出的第一念頭就是大事已去,趕緊突圍,當即率領親兵向西面衝去,但沒跑多遠,前方也現出一條翻滾的火龍攔住去路,吞噬著衝在最前的匈奴兵。
他立刻又撥馬折頭向東飛奔,聽到他命令旋即轉向東方的匈奴兵與接到他先前命令的還在向西衝的匈奴兵在黑暗中相互撞在一起,彼此殘踏,登時死傷大片。
欒提南此時已經慌不擇路,顧不了許多,掄起彎刀,見人就劈,向東拼命一路狂奔,勢不可擋的撲進了雲中城東的山谷,這裡曾經是他把欒提比追得走投無路的地方。
如今,走投無路者,卻輪到了他自己,而迎面巖壁上埋伏的狩獵者,此時換成了漢軍。同時,被射出的無數矢雨穿成刺蝟的,也換成了他本人,北匈奴左谷蠡王欒提南!
進入漢塞,得知兄弟丘林蕩死於欒提南刀下的噩耗,丘林遊心中痛苦萬分,淒涼異常。
那是他唯一的親兄弟,雖然一南一北,多年不見,但畢竟是骨肉至親,在雲中的意外相逢,喜從天降,本以為此後相聚會便利許多,卻沒想到那次短暫的相見竟是永遠的訣別,而且他還死的那麼慘。
好在,兄弟是以漢人和匈奴人都欣賞的方式走的,是迎著雪亮的屠刀大笑而去的,儘管是為了大漢和南匈奴,但總歸是士為義死,方換來了一郡的平安。
然而,這次歷盡艱辛才議定的漢匈和親,很有可能會因為欒提南的身亡而受到影響,這可是欒提蒲奴最為器重的一個愛子啊!老單于早已年老力衰,能經受得住如此沉重的打擊嗎?
此刻,究竟是該進,還是該退呢?
要說進吧,到了京師,與闕廷議好了和親的具體事項,但萬一老單于發起狂來要為愛子復仇,盡起傾國之兵,來找大漢拼命呢?
但若退吧,沒有龍庭的明確指令,屬擅離職守,如果回到龍庭,老單于不計此仇,執意繼續和親呢?畢竟,他還有三個兒子,而且更有他那運籌出奇的宏圖偉略啊!
出了雲中,在前往京師的途中,他一直悶悶不樂,寡言少語。
鄭異等知他心中悲痛鬱悶,不便過去多加打攪,索性讓他自己獨處。直至雲臺殿上,見到明帝,他才終於恢復了常態。
他呈上國書後,告訴明帝,此行非常圓滿,雙方事前所有意向均已達成:
大漢關雎公主出嫁匈奴,夫婿乃是匈奴國欒提蒲奴單于。
漢匈重開互市,在原來基礎上,增加代郡。
雙方永結盟好,不再刀兵相向!
明帝聞言頗為欣慰,表示擇日就讓關雎公主出塞完婚,並體諒匈奴來使旅途舟馬勞頓,且先回傳舍休息,靜候佳音。
丘林遊退下後,明帝先是慰問了鄭異幾句,接著道:
“眼下,攻打玉門、陽關的匈奴與西域聯軍已退。北線,雲中大捷,大敗匈奴主力,斬殺主將左谷蠡王欒提南,危機得以解除,但此事卻發生在鄭卿從龍庭返回途中。那欒提南乃是欒提蒲奴單于之次子,聞訊必然痛不欲生,之前與大漢所定之約,在鄭卿看來,是否會因此受到影響?”
“臣以為不會。”鄭異道。
“如此說來,卿同意關雎公主照常出塞和親了?”
“恰恰相反,臣不贊成公主出塞,更不贊同漢匈和親。”
“哦,卻是為何?”明帝不解。
“正因為欒提蒲奴不會為喪子之痛,來興兵報仇,反而繼續承諾與漢和解,公主才不能出塞。”
“卿且詳細說一下。”明帝與在場群臣都不明其意。
“那欒提蒲奴乃是匈奴開國以來罕見之雄主,此人能與先帝周旋那麼多年,對大漢始終握有戰與和的主動權,足見其謨謀深博,且行事常常蓄勢長久,然後待機而發,繼而一發不可收拾。故此,他並不在乎一城一地得失,欒提南之死更不會亂了他的方寸!”
明帝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後,道:“卿繼續講!”
“眼下,大漢興修汴渠,無暇北顧,他豈能不知?卻又為何只字不提此事?故此,其趁虛而入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所謂和親、互市都是他的瞞天過海之計!臣本就有所懷疑,今出使匈奴,沿途所見雄奇壯偉的域外風物,及與欒提蒲奴在龍庭會面之觀感,皆證實了臣的疑慮,兵不厭詐!”
“瞞天過海?兵不厭詐?”明帝眉頭蹙起,沉吟片刻後,又道:“欒提蒲奴此人若何?”
“能屈能伸,喜怒無常,所做一切,皆為實現其狼子野心,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卿沿途都見到了什麼?”
“沿途之中,匈奴鐵騎隨處可見,備戰氛圍甚濃。匈奴人天性好勇,軍民無異。平素,百姓以遊牧、狩獵為生,能騎善射且身強力壯者,比比皆是,拿起刀槍,衝鋒陷陣,便為鐵騎;匈奴冬季天氣寒冷,片草不生,獵物難覓,不宜生存,所以從未停止過覬覦我大漢之錦繡河山。”
“以卿之言,漢匈之仇,難以化解?”
“那要依勢而論,漢弱匈強時,戰不可免;漢強匈弱,尚有和時。當下,漢匈旗鼓相當,且左谷蠡王喪身雲中,臣再次建議陛下設立度遼大營,以備不測。”
“朕正在慎重考慮此事。卿適才反對和親,但又親自已與欒提蒲奴當面議定此事。假如朕聽從卿的建議,豈非出爾反爾,授予匈奴再次興兵來犯之口實?”
“臣以為,欒提蒲奴之所以提出和親,實際上還是出於窺盜之謀。遠的且不談,先說眼下,冬季已至,匈奴軍糧草不足,本欲趕在冰雪到來之前,取下雲中,在大漢北境撕開一個缺口,進而擇時攻入腹地,搶掠補給,獲得喘息之機,再圖進取。但未料到,集結如此重兵,卻屢攻不克,迫不得已,方出此緩兵之計,以待來春再戰。因此,臣建議陛下暫緩和親,拖至明年,到時候臣之所見是否為真,自然也就知曉,然後再見機行事。”
“此事,也且容朕與三府卿合議再定。”
“臣還想請問陛下,築渠之事進展如何?那濟、沂兩國是否有新的舉動?”
“王景築渠,日夜不停,目前黃河上游加固,已經完工,趙太尉與宋校尉皆已返京。至於沂國,國相王康每次上書,皆言一切如故;何敞奏疏也說濟王依舊我行我素,並未見到什麼新的不法舉措。”
鄭異聞言,沉思片刻,還欲再問,明帝已道:
“卿此次出使北方極寒之地,加之路上連續奔波,必是早已睏乏至極,且先退下休息幾日,有事以後再談吧!”
鄭異確實早已體力透支,回到府上,便倒頭大睡,醒來時已經次日午時。
他推門出舍,卻見田慮斜靠在門前抱膝而坐,曬著太陽,正在打盹,便悄悄從旁繞過,以免將他驚醒。
田慮是何等機靈之人,聞聲早已睜眼,笑道:“第一次見到鄭司馬睡得如此香甜。”
鄭異笑道:“我也是初次見到有人睡在自己門前。”
田慮道:“我若不在此處,誰人告訴你適才井然先生曾經來過,看你還在睡,就沒進去打擾?”
鄭異道:“他來過了?正好我要找他。走,一起去他府上!”卻聽院外傳來了井然的聲音:“不用去了,我自己又送上門來了!”
鄭異笑道:“還是井大夫知我。”
三人回到舍內,剛坐下,井然便迫不及待的問道:“此行如何?聽說居然把田慮扔在了半途,竟沒能踏入匈奴半步?”
鄭異道:“咱們還是先關心大漢吧!匈奴之事,稍候再議。聽聞陛下說,濟、沂兩國俱都安分守己,井大夫親自去過,如何看待此事?”
井然道:“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出入。陛下所言,皆依據兩國國相的上書。”
鄭異道:“何敞現在有訊息了?”
“不錯!奏疏言語不多,但用詞謹慎,中規中矩,就事論事而已。”
“這可不像何國相的風格啊!”鄭異道,“那沂國的王國相呢?”
“王康的奏疏倒是對沂王大加讚賞,說他對闕廷恭約盡忠,同陛下手足情深,對百姓愛惜有加。”
“他的奏疏中可曾提及義舍之事與蘇儀?”鄭異問道。
“隻字未提。”
“可惜,上次未能深入沂國境內,繼續看個究竟,更未能會會那位高士蘇儀。”鄭異嘆道,忽轉向田慮道:“你精力可曾恢復?”
田慮道:“早就恢復了,有事儘管吩咐。”
鄭異沉吟了一下,道:“確有一事,十分重要。卻是又要出遠門,而且還是自己獨行,以免洩露行蹤,你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