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和親密謀(1 / 1)
鄭異道:“你過去傳我話,令他讓開道,我等直接去龍庭踐行與欒提蒲奴單于之約。我素來就不相信匈奴有什麼和談誠意,只是陛下尚抱有兩國友好相處之幻想。今如果將我等斬殺在此,正好證實我先前之所料,堅定大漢與匈奴決戰之心!更何況,他,左賢王欒提東,就根本沒有斬殺漢使、毀約開戰的膽量!”
甘英道:“這樣直截了當,不怕激怒他嗎?”
鄭異道:“儘管照我原話去說便是。”
甘英無奈,縱馬過去,一字不漏的說給了欒提東。
欒提東眉毛倒豎,當即縱馬奔了過來,旁側眾將緊隨其後。
鄭異見狀,徑直策馬迎上前去,衛戎也跟了過去,須卜河、丘林遊、甘英等人俱皆大驚失色。
兩人正面相遇,欒提東身邊的眾將把鄭異圍在中間。
須卜河道:“鄭司馬可否再重新考慮一下適才所言?此刻改過,還來得及!”
鄭異仰天大笑,道:“過,什麼過?我何過之有?有過的乃是此人。”說著,左手指向欒提東,道:
“是他,要毀約背信。若說改過,唯他有過可改!”
欒提東忙問鄭異究竟在說什麼。
衛戎見須卜河不敢直言,遂朗聲又把鄭異所言一字一句翻給了欒提東。
出乎多數人所料的是,欒提東聞言沉靜了片刻,望著鄭異,忽然一陣大笑,接著又說了幾句匈奴話。
須卜河面色方才緩和過來,忙道:“左賢王佩服你的膽略與才智,他此前還沒從兄弟欒提南陣亡的悲痛中緩過勁來。現在方才清醒,想與你成為好朋友。”
鄭異道:“我不知道他說的這個好朋友如何理解,但為友者,須先道相同。在此之前,還是一同齊心協力處置好和親的事吧!”
須卜河當即向欒提東轉述了鄭異之意,欒提東又與他說了半天,這邊衛戎早已翻譯給鄭異,道:
“他說在去龍庭的路上將會向你講一些匈奴的事情,而且此行沒有必要去那麼多漢軍,他這是好意提醒你;至於公主,他也可以不見。”
鄭異想了想,道:“那就告訴他,漢軍北行人數可以縮減至百人以下,但未見到欒提蒲奴單于之前,任何匈奴人不得接近公主及她的車乘。”
那邊須卜河也聽見鄭異所說,迅速又翻譯給了欒提東。
欒提東大喜,當即吩咐下去,點齊兩千匈奴鐵騎隨他一同護送公主前去龍庭。
鄭異也在隨從中精選出九十名漢軍,一起北行,餘者盡回五原。接下來的行軍序列,與塞內時正好反過來,欒提東率匈奴軍在前,中間是鄭異與公主等一行,後面則是須卜河、丘林遊與餘下的匈奴軍。
由於公主乘坐輜車,不宜過度顛簸,故此行進速度較之鄭異上次來時就要緩慢許多。
路上走了數日,四下裡仍是正在融化著積雪的無盡荒野,黑一塊,白一塊,寒氣直冒,而且白天的陽光雖然在不遺餘力的拓展著黑色土地,但絲毫不見變暖的夜間,又將其重新凍回了白茫茫一片冰霜。
越向北,冬季的頑強與暴烈就體現得愈發淋漓盡致,動輒就突然驅除了傍晚的餘韻,直接引入寒冷刻骨的暗夜。
一日,風沙大作,突然遮天蔽日,人和馬均都寸步難行,欒提東下令就地安營,饒是那些對這種天氣早已習以為常的匈奴勇士,這次也連續努力了數回才得以把營盤紮下來。
鄭異挑選出一座擋風的厚實大帳,點起三堆篝火,見帳內暖和起來後,當即退了出來,命人去將公主與兩名隨行宮女請來取暖歇息,自己則繼續“便宜行事”,帶著衛戎、甘英鑽進了旁邊的帳篷。
欒提東每日都親自率人在沿途狩獵,並將打來的新鮮肉食烤到半熟後,遣人送給鄭異等人,連同幾皮囊的匈奴烈酒。
起初,鄭異等人都還不太習慣,但見衛戎喜不自勝,喝得興致盎然,遂跟著試探品嚐,果然入腹後暖意頓生,確屬驅寒上佳之品,但就是味道太烈,極易上頭,不能多飲。
今日,與往常一樣,公主她們繼續食用從京師帶來的膳食,而鄭異他們則等著欒提東的野味。
可這次,野味沒來,須卜河倒來了。他是奉欒提東之命來請鄭異的,並要求帶上甘英。
鄭異問他何事,須卜河卻也不清楚,猜測可能是龍庭有事,最近不時有欒提東此前派往龍庭的耳目回來,但每次都是單獨相見。
鄭異思忖片刻,隨即帶上甘英跟隨須卜河出得大帳,冒著狂吼怒號的風沙來到欒提東的大帳。
欒提東正在篝火旁燒烤著羊腿獨飲,見到鄭異後,當即讓他坐在身側,拿起地上的一支羊腿,將手中的尖刀遞過去,道:
“現在喜歡燒烤肉食了吧?”
須卜河剛開口翻譯,欒提東便衝著他喝道:“你,暫且出去,回到你的大帳,有事我命人去叫你。”
須卜河尷尬的看了看鄭異,便躬身退下。
甘英見狀,連忙起身,忽又一轉念,假如自己也退下,他二人又當如何交流?
“你可以留下!”欒提東對著他道。
鄭異示意讓他坐下,用手中的刀子把羊腿切成數片,放在火上翻烤,不多時便有羊油不斷滴下,接著顏色逐漸變得金黃,就遞給了他兩片。
“很好!這麼短短几天,就會烤肉了!”欒提東讚道,“但是今天我沒有出去狩獵,所以才宰了羊。”
甘英從鄭異手中取過刀子,邊翻譯邊烤著羊腿,鄭異則一邊啃著羊腿,一邊望著面前跳動的火苗,等著欒提東的下文。
欒提東拿起一個皮囊,道:“這烈酒,你們漢人喝不慣,我就不勉強了!”說著,自己則仰頭喝了一大口,道:
“知道我請你來,有什麼事麼?”
鄭異搖了搖頭。
欒提東也凝視著眼前的篝火,緩緩道:“幾天之內,或許就是我們到達的那一天,龍庭可能要有大事發生。”
“什麼大事?”鄭異問道。
“匈奴的大單于可能要易主換人了!”
“那得恭喜你呀,作為左賢王,你不是儲君嗎?不過,老單于在位數十年,上次在龍庭見到他,還是精神矍鑠,眼下不到半年時光,卻為何會突然傳位呢?這也不符匈奴國的習制啊?”
“習制!習制不就是人定的嗎?再說,匈奴國又有什麼慣例?原來是兄終弟及,如今不也被我父王親手給毀了嗎?才又分出來一個南匈奴!”欒提東道。
“依你之意,莫非有人竟在覬覦著這單于之位?”
“不錯,而且還不止一個人!”欒提東煩悶的說道。
鄭異一愣,心下立時雪亮,知他所指之人乃是欒提北,本來沒見過欒提西,但適才聽他如此一說,自是也在所指之列。
“我自從龍庭出來,就一直沒有見到過父王。剛才,你說上次出使龍庭見到他時,身體還很好?”
“是啊!面色紅潤,聲音洪亮。再說,身體要不好,能提出與大漢和親嗎?”
“那你也見到欒提北,我的四王弟了?”
“見到了。”
“他對和親是什麼態度,同意還是反對?”欒提東道。
“既不同意,也不反對。”
“那是什麼態度?”欒提東有些不解。
“而是贊成。”鄭異道。
“這就對了!”欒提東一拍大腿。
“為什麼這就對了?老單于給大漢的提議,他難道竟敢反對不成?”這次提問之人,又換成了鄭異。
“既然你能經得住我那日故意的為難,不怕被當眾砍頭,就意味著你是一條好漢,我們眼中的強者,值得信賴。所以,我就把匈奴的實情告訴給你。”
欒提東又喝了一大口酒,不待鄭異聽完甘英的翻譯,就已繼續道:“老單于之所以要殺掉欒提森,廢掉兄終弟及制,不惜逼反了欒提比,就是因為看到他這四個孫子,也就是我們弟兄四人,個個都有自己的本領,且都具有壯大匈奴的雄心壯志!”
鄭異聞言,緩緩停止了翻烤羊腿,聚精會神的聽他往下說。
“老單于擔心如果欒提森繼承了單于之位,而我們兄弟幾個又都是不甘久居人下之人,勢必水火不容。與其將來等欒提森名正言順的以單于名義發號施令,把我們殺了,不如現在他就以單于的名義提前動手,為我們兄弟幾個提前剷除後患!”
鄭異點了點頭,道:“難怪匈奴能與中興之後的大漢分庭抗禮,真是殺伐決斷,果有一代雄主之風。”
“不錯!但是,他也忽視了一點,就是既然我們兄弟四個都是胸懷大志之人,但單于之位只有一個,此事又當如何解決?於是,我父王又恢復了兄終弟及制度,立我為左賢王的儲君。”
鄭異道:“他在世時,身體壯實,此事毫無擔憂之處,且可以充分讓你們兄弟四人握成一支堅不可摧的鐵拳,橫掃四方。但是,他若心有餘而力不足時,這支鐵拳可就散了,不僅僅是互相不服,而且還會自相攻擊。莫非眼下,他的身體竟然有甚不適?”
“正是!”欒提東望著他,露出讚許之意,道:“真又被你言中了!龍庭傳來訊息,自我二弟左谷蠡王欒提南戰死在雲中的訊息傳至龍庭,父王如遇晴天霹靂,當場倒地,一病不起。”
“此事,闕廷亦曾預判到,但後來龍庭另派須卜河前來出使京師,聲稱老單于並未放在心上,反而為欒提南偷襲漢塞之事向陛下道歉,並再次強調,和親之事不變。故此,鄭某才方有此行。”
“本王正是為此事而來。”欒提東道,“數日來,每日都有從龍庭的耳目來給傳遞我訊息,眼下那裡的實情是,父王已經臥床許久,不能下地,更無法理政。現在龍庭之事,全部由四弟欒提北以單于名義行使大權,他現在就是真正的單于。”
“故此,你就提前趕到我們前往龍庭的必經之路五原,來等我們?”鄭異問道。
“正是!”欒提東道。
“卻是為何?我等本就區區三百多人,還被你勒令留下大部分在五原,也無法護你登上大位。你對我說這些,又有何用?”
“我本自有打算,但聽須卜河說起你在龍庭的事,覺得你才智過人,又是大漢要員,我等牧族在沒有炭火的情況下在龍庭那極寒之地熬過一夜,都已是非常罕見,而你竟能在冰冷至極的比鞮湖上硬生生挺過一宿,足見是何等的堅忍不拔。若能得你相助,幫我登上單于大位,本王又豈能不感恩戴德?則漢匈兩家,必能化干戈為玉帛,才可真正永結世代之好!”
“此事須容我三思。”鄭異道,“那公主呢?你原來的打算與她有關吧?”
“是,什麼事果真都瞞不過你。”欒提東道,“然而,你有沒有想過,到了龍庭,一旦父王有個意外,漢家的那位公主怎麼辦?”
“你的意思是誰做單于,誰娶公主,與大漢和親,也就有了大漢這個強援?”鄭異道。
“真是厲害。”欒提東翹指讚道。
“此外,你擔心到了龍庭,被欒提北近水樓臺,捷足先登,從而危及你繼承單于之位?”
“正是!”
“故此,你才先下手為強,把我等控制在手中,以便確保大漢支援。而且,你以為公主已經是囊中之物,故此才提出要先見一見。那為何又要將進入匈奴境內的漢軍減少到百人呢?難道就是為了易於控制我們嗎?”
“這只是原因之一,你們的人少,我帶到龍庭的人也就可以相應少了許多,這樣不容易引起欒提北的警覺,從而不至於一到地方,就被他當場扣押。畢竟,父王還在世上。”
“這樣,他在明處,你在暗處,然後根據情況,再見機行事;能順利上位,那是做好;如果不能,就只能兵戎相見。但是,大漢公主,必須要牢牢把控在手上。”
“正是!我已經不知道說你什麼好了?”
“你與我說這些,就是為到了龍庭欒提北的面前,用大漢的光環引開他的注意力,以便讓他瞧不破你的真實意圖吧?”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願不願意幫我成事?”欒提東兩道目光突然明亮起來,如閃電一般的射到鄭異的面上。
鄭異道:“如此天大之事,若現在就給出答覆,那就是敷衍搪塞;反正一時半刻也到不了龍庭,且給我幾日思量一下,如何?”
“可以!但,若是不同意,則就早些告知本王。”
回到營帳,衛戎仍在裡面烤火取暖。
甘英問道:“左賢王如此輕易放我等回來,難道不怕把他的計謀洩露出去?”
鄭異道:“如何洩露?又洩露給誰?這裡冰天雪地,周圍皆是他的甲士,如何能出得去?即便出去,他知道欒提北在龍庭曾差點置我於死地,豈能再去龍庭告密?”
甘英、衛戎齊聲道:“竟有此事?欒提北為何要加害鄭司馬?”
鄭異擺了擺手,道:“此事已經過去,再也休提。不過,這欒提東左賢王明知此事,卻不道破,顯然不是有勇無謀的碌碌平庸之輩,只是他此番僅帶兩千人回龍庭,卻是一個大敗招。”
“為何?”甘英問道。
“匈奴人素以強者為雄,並不講道理是非。假若欒提東盡起手下兵馬,定可擊敗欒提北,無論從實力上,還是號召力,他都佔有明顯優勢。但這次身為主將,擅自離開部眾,意在出其不意,以奇取勝,只怕打錯了算盤。殊不知,他這次北行,無異於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把自己送到了欒提北的手上,主動成為魚肉,而拱手讓欒提北成為了刀俎,焉能不敗?以我對欒提北的判斷,此人陰冷無情,心術極深。欒提東此舉,正好中了他的下懷。只怕到不了龍庭,他不是身首異處,就是兵敗逃亡。”
甘英道:“如此說來,那欒提北更加狡詐毒辣,我等焉能坐視欒提東自投羅網?”
鄭異道:“此二人皆為虎狼之輩,若兩人分出高下,無論誰即了單于大位,都非大漢子民之福。”
甘英道:“那以鄭司馬之意,是任他們虎狼相爭,兩敗俱傷?”
鄭異道:“將來只怕便宜了那個欒提西,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然而,下面如何行事,先須遵從公主意願,再做計較。我此刻就去面見公主,趁你等在此等候之時,甘英可把適才欒提東所言之事,向衛戎講述一下。”
說完,鄭異起身,推簾出去,頂著寒風,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公主帳外。
“公主可曾休息?”他朗聲說道。
“何人在帳外說話?”帳內傳來了穆姜的聲音。
“越騎司馬鄭異!”
“公主令你便宜行事。”
“此刻有急事相稟,著實沒有辦法再繼續便宜行事。”鄭異道。
“那就明日再稟吧!”媛姜道。
鄭異一聽,心下著急,索性推開門簾,徑直邁步進入帳內。
裡面傳來穆姜與媛姜的驚呼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