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拒不北行(1 / 1)
“大膽!”關雎斥道,她正和衣斜靠在錦被之上,身旁的篝火被鄭異進來時帶入的寒風刺出一竄竄火花飛入半空。
鄭異連忙施了一禮,道:
“有萬分火急之事,鄭異不得不當面向公主稟報。”
“何事?”關雎此前見過鄭異三次,包括那日他在宣德殿審問梁松,此外還在途中的車駕中偶爾聽過他與人交談,皆是從容不迫,談笑自若,從未見過他像今日這般慌慌張張,知確實遇到棘手之事,心中亦不免暗暗吃驚。
“是關於此番和親之事。那欒提蒲奴單于已病得奄奄一息,只怕公主到不了龍庭,他就已不在人世。”
“那依你之見,如何是好?”公主無動於衷的問道。
鄭異見她毫不吃驚,語氣似乎反而透著幾分歡喜,遂道:
“眼下,他的兩位王子,左賢王欒提東與右谷蠡王欒提北,都有與大漢和親之意。”
他故意把話說得儘量委婉,以免公主尷尬。
“聽你話中之意,是要將本公主接著嫁給左賢王或者右谷蠡王?”
“匈奴確是有此習俗。當初,前漢元帝朝,王昭君先嫁給呼延單于,生下兩子後,呼延單于不幸病逝!後來,王昭君又嫁給……”
“放肆!”關雎公主不待他說完,便早已柳眉倒豎,喝道:
“鄭異,在你心中,本公主原來竟是如此不堪麼?是不是在大漢沒人要,才被迫出塞到匈奴?先配給老子欒提蒲奴,如今老子要歸天了,就又張羅著再嫁給兒子?莫非還想入鄉隨俗,也來個兄終弟及?先由長兄欒提東來,若欒提東不行了,再嫁給兄弟欒提北?我且問你,若萬一那欒提北也不行了呢,又還有誰可嫁,索性把你心中的名單一併合盤說出,以便本宮心中也做到有數,好成全你這個大媒!”
鄭異本是心急如焚,卻猝不及防遭她這一頓搶白,既莫名其妙,又不知所云,一時之間竟愣在當場。
“既然鄭司馬如此執著給本宮做媒,那麼依你之見,本宮是該嫁給欒提家的哥哥呢還是應該嫁給他家的兄弟?”關雎公主冷冷的道,語調倒是又平靜了下來。
“我貿然進帳,就是為了向公主請示此事?”鄭異道。
“那你覺得他們兄弟兩個,哥哥與弟弟,哪個更適合本宮呢?”
“那兄長左賢王,是儲君,若無其他變故,便將即位下任單于;而弟弟雖是右谷蠡王,但卻控制著龍庭大權,也在覬覦單于之位。此外,還有一個右賢王,就是當下統轄西域的欒提西,亦必虎視眈眈單于大位!但最終,究竟哪個將成為……”
“住口!鄭異,你究竟把本宮當成什麼人了!”關雎公主聽說又冒出來一個欒提西,實在忍無可忍,怒不可遏,不等他說完,當即喝道:
“你以為自己飽讀史書,別人就不懂得禮義廉恥麼?本宮之所以遠嫁萬里之外,跋霜涉雪,前來與異族聯姻,就是為了與匈奴避戰修好,以求大漢子民免遭兵連禍結。如今,倘若匈奴欒提蒲奴單于突然亡故,本宮此前之諾,已然踐行,若一而再,再而三的接著與其諸子聯姻,名節何在,所為又與禽獸何異?”她膚色本就雪白,一氣之下,更顯得面上毫無血色,渾身不住顫抖,已是憤怒至極。
“公主之意,可是罷親退婚?請明言,以便臣等謀劃計議。”鄭異道。
“這次和親就此止步,本宮寧死不再北行一步。”關雎厲聲道。
“臣已明白。但眼下,四周皆為匈奴精兵,若就此明言止步北行,那欒提東絕不肯答應,故此,還請公主委屈幾日,待臣思得良策,尋得時機,再返向南歸,如何?”
“休想!這裡已是本宮此生所至最北之處,明早若不調頭南向,那你就獨自前去匈奴龍庭和親吧!”關雎公主道。
“公主切莫誤會。臣之意是為能讓公主安然南歸,還需……”
他話未落音,公主又已喝斥道:
“本宮雖身為公主,又是一介女流,尚敢置生死於度外,而你鄭異卻畏刀避劍,編織種種理由藉口,推三阻四,貪生怕死,竟絲毫不感到汗顏麼?陛下當初真是看錯了人。莫要多言,明晨一早南歸,趕快退下!”
鄭異還想再分辨解釋,那關雎已經躺倒,將錦被蓋到身上,側身裡臥,再不搭言。
穆姜、媛姜兩位宮女齊聲道:“鄭司馬,且請退下吧!”
鄭異無奈,只得嘆口氣,躬身退出,轉身回到自己帳內。
衛戎、甘英二人忙迎上前來,道:“公主聞訊,作何感想?”
“天下就沒她不敢想的事!”鄭異道,“明天一早,南下返回京師。”
二人聞言盡皆震驚,齊聲道:“如何使得?這外面兩千匈奴虎狼之兵怎麼辦,連同公主及其隨從算在內,我等也只有區區百人,若大張旗鼓公然南歸,無異於身處累卵之危,而冒崢嶸之險啊!”
鄭異道:“明早我再去勸一下公主。但無論結果如何,咱們都得提前做好走的準備,就算不惜豁出性命,也要盡力保證公主平安。現在我已經有一個計較在此,你二人務必要依計而行!”
鄭異坐在篝火旁,用樹枝將火焰撥弄得忽明忽暗,冥思苦想著明早如何勸說公主回心轉意,近乎考慮了一夜,直到天光微微放亮時才添了把柴火後,倒身和衣躺下。
剛睡著一會兒,外面忽然一片大亂,一竄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接著一陣刺骨寒風撲進大帳,有人推門闖入,用力拍打著鄭異肩頭,慌慌張張叫道:
“鄭司馬,快醒醒!不好了,咱們被包圍了!今早周圍突然閃現出無數匈奴鐵騎,正從四面八方向咱們這裡襲來,左賢王請你快過去看看!”
這是丘林遊的聲音,鄭異連忙起身,披上盔甲,抓起佩劍,就往外走,剛出帳就遇上聞聲跑過來的衛戎與甘英。
鄭異道:“甘英領人前去保護公主!衛戎隨我來!”言罷,跟著丘林遊衝至大營門前,欒提東正在矚目觀望,身邊還有一些心腹將領。
營外的大地被凍得固實堅硬,遠方霜雪鋪就的銀白色的曠野上,無數疾馳奔來的黑點正在變得越來越大,千軍萬馬踏出的鐵蹄聲豪放雄渾,震人心魄!
“這是我們匈奴鐵騎!”欒提東手下的一名將領說道。
“匈奴鐵騎,一樣也會殺匈奴鐵騎的。”欒提東道,“這麼冷的天氣,這麼多的人,又來的這麼突然。不可不防,來人,傳我將令,佈陣迎敵!”
丘林遊連忙翻成漢語。
鄭異道:“不僅如此,這些鐵騎還是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顯然是一夜急行軍之後,就馬不停蹄直接展開突然襲擊。”丘林遊又給欒提東翻成匈奴語。
“鄭司馬,你看這最有可能是誰派來的兵馬?”欒提東問道。
“想必左賢王心中已經有數了。我以為不管他們是從哪裡來,都須先做好來人是最危險之敵的準備!”鄭異道。
“很好!”欒提東道,“本來我想去龍庭找他,沒料到他竟然料敵制先,反而提前打本王一個措手不及。根據我的經驗,來敵不下兩萬之眾,足以拿出十個人對付我軍一個人。看來我這位四弟,右谷蠡王欒提北這次是志在必得啊!”
“不錯!無論對單于大位,還是對你左賢王,都是志在必得。”鄭異道。
“那鄭司馬可有什麼良策突圍?”欒提東問道。
“正面硬突,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況且,他們也不是沒有軟肋,為咱們所用!”鄭異道。
“什麼軟肋?快說來給本王聽聽!”欒提東一改先前的鎮定,急忙問道,語氣中重新充滿著希望。
“左賢王此番率軍到五原,乃是為何而來?”
“鄭司馬的意思是,除了本王,他還想要公主?”欒提東道。
“不錯!當然,一個是要死的,一個要活的!畢竟,他還要考慮下一個對手,欒提西呢!”
“是啊,鄭司馬所言極是。”欒提東道,“那我們如何利用他這個軟肋?”
“既然公主要活的,那他必然就不會下令施射。故此,只要帶著公主一同突圍,她就是最好的盾牌,或許能讓左賢王安然衝出去。”鄭異道。
“好辦法!鄭司馬這個朋友,本王真是交對了,不惜讓公主冒險,來助本王脫險!”
“左賢王誤會了,我是顧慮公主的安危。”鄭異冷冷的道,“我若不說出來敵的軟肋,左賢王奮戰至最後一刻,必會殺了公主;我說出了來敵軟肋,左賢王自是會以公主作為護身盾牌,我又豈能阻止得了?儘管如此,還是索性不如自己主動說出來吧!”鄭異道,“此外,還有一個問題要商討,就是突圍方向。我的意見是集中兵力,凝成一點,孤注一擲,撕開一個缺口突出去!”
“我同意,問題應當朝哪個方向突圍?”
“東面!”鄭異斬荊截鐵道。
“為什麼?”欒提東問道。
“北面是他們的來路,就不必多說了,去則自投羅網;西面,那是欒提西的勢力範圍,也是左賢王的不歸之路;南面,雖然有左賢王的大軍,但距此遙不可及,況右谷蠡王亦是將才,豈能不知提前佈下重兵將左賢王的退路切斷?
“這點本王不能同意!”欒提東道,“本王不久前剛從東方歸來,深知那裡的情況,烏桓、鮮卑,現在都不再是匈奴的朋友了。幽州、漁陽的漢軍也不好對付。若想東山再起,此刻只能向南突圍,與五原城下的部眾匯合。見到他們,本王就不再懼怕欒提北了!”
“既然如此,為了協助左賢王突圍成功,鄭異帶著隨行的漢軍向東衝殺。權當是佯攻,分散來犯之敵,也能減輕左賢王南下突圍的壓力!”
“此計甚好!”欒提東道,“只是,我要有言在先,公主必須得隨本王向南突圍。”
“一言為定,我即刻去稟告公主。”
“且慢,丘林遊,你與須卜河帶著我的衛隊一同隨鄭司馬去,把公主接到我這裡來!”欒提東道。
到得公主帳前,鄭異命須卜河與丘林遊二人在外等候,自己則向守衛在門前的甘英遞個眼色,見他領命而去後,遂帶著衛戎進入帳內。
裡面又是一片驚叫,公主怒斥道:
“鄭異,你怎敢如此無禮,幾次三番不經本宮許可,就擅自闖進帳來!”
“事情緊急,就不必多禮了吧?公主!”鄭異道,“北匈奴右谷蠡王欒提北為篡奪單于大位,派重兵來襲,現已將此間重重圍住,用意有二。其一是拔除爭奪大位的最大對手欒提東;其二,則是抓住公主,繼續同漢和親,從而制住爭奪大位的下一個對手欒提西。故此,我斷定,北匈奴單于欒提蒲奴此刻已經歸天。形勢危急,臣已經思得脫身之策,懇請公主配合。”
“如何配合?”關雎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