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流滴垂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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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倒真有些蹊蹺。”關雎道,“那晚在場所有人都被沂王的瘋狂所震撼,竟無人注意到這個細節呢?”

“蠡懿公主之案中,檀方與謝滴珠約會的簡牘,平時都是放於謝府門上,如何又會到了蠡懿公主的手中?”鄭異道。

“你是說有人在暗中故意設計陷害?”

“只有如此假設,才能解釋清楚來龍去脈。”鄭異道。

關雎公主聞言,頓覺不寒而慄。

“夜幕降臨,外面也安靜下來了,公主在此等候,且莫四處走動,臣這就去弄些膳食回來充飢。”鄭異道。

關雎亦連忙起身,一把拉住他,道:“這裡暗黑陰森,令人恐怖心慌,我還是隨你一同去吧!”

“適才匈奴兵漫山遍野,足見若沒找到我等,顯然不會罷休,明天還會再來,此刻必是已在山下安營紮寨。我此去,就是下山摸到他們營中找些食物。公主身體嬌貴,腳力不足,如被他們發覺,恐難脫身。”鄭異道。

“如此危險,不吃也罷!你就別去了。”關雎道。

“那豈不要一同被餓死、凍死、渴死在這裡了?”鄭異笑道,“放心吧,我會平安回來的。”

“要麼一同餓死、渴死、凍死,要麼就一同前去匈奴大營,大不了一同被他們殺死!”關雎緊緊抓住鄭異衣袖不放。

“奇怪,這才片刻功夫,公主竟然就不怕匈奴兵了?”

“匈奴大營裡,再危險,好歹都是人;而這裡,到處黑洞洞的,一片寂靜,反而更加駭人。”

“那好吧!”鄭異說完,一腳踹開已被凍得鐵硬的堵住門口的雪塊,拉著關雎大步走了出去。

四下裡一片蒼茫銀白,清冷爽朗的寒氣撲面而來,風中還夾雜著大小不一的雪粒,一刻不停的擦掃著面頰。

關雎一路不住的滑倒跌跤,鄭異攙扶著她到得一處山坳之上,但見下方山麓前的空曠荒原中,一堆堆篝火密佈,極為醒目。

“瞧瞧,為了抓公主,他們來了這許多人。終究是金枝玉葉,就是不一樣啊!”鄭異笑道。

“你我在一起,如何便知一定就是為抓我而來?”關雎道,“說不定就是來抓你的呢?”

“若這些匈奴兵是他們的公主派來的,公主所說尚有道理,但如今皆為王子所遣,必是為公主而來無疑。”

“本宮不許你這樣說。”關雎忽然面上掛了一層霜,說著把袖子一甩,獨自負氣前行,但她終究是在宮中養尊處優慣了的,沒走幾步,竟已氣喘吁吁,接著就要求歇息一會兒。

這樣走走歇歇,歇歇走走,眼見匈奴大營的篝火就在視野中的不遠之處,可始終到不得近前。

鄭異道:“快到山下了,前面就有匈奴遊哨,絕不能被他們發現。這裡實際上已經是匈奴大營了,公主也算來過了,請在此相侯。”

其實,關雎自從望見那燈火通明的匈奴大營那一刻起,就已後悔不迭了,越往前走越膽戰心驚,只是見鄭異談笑風生,似乎竟將山下的千軍萬馬視為草芥一般,故又不好意思道出自己的戰慄不安,此刻聞他此言,自是一百個樂意。

鄭異讓她伏在一個低窪之處,道:“等下,若見到我身後有追兵,就照此伏好,且莫亂動;若天至黎明,還不見我,就自己一直向東行走,想辦法繼續朝南返回大漢;若平安無事,我自會前來相會。”言罷,起身而去。

關雎聽到這幾句,方才知曉他也不能確定這一去能否平安復還,但明知前面是龍潭虎穴,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徑直大步趕上前去,登時對鄭異刮目相看,只覺眼前之人雖然外表俊雅清秀,溫厚似處子一般,卻渾身是膽,視死如歸。

鄭異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前面影影綽綽的篝火連營中,模糊在她淚珠滾滾的視線裡。

山下寂靜的曠野中,又響起了令她恐懼、憎惡的馬蹄聲,一隊匈奴鐵騎手執在風中拖著長長焰尾的火炬衝進了匈奴大營。

“出什麼事了?難道他被發現了?”她的心跳開始加快,手心也隱隱滲出汗水,不斷襲來的驚懼之感越來越強烈,慢慢轉化一種萬念俱灰的絕望之感。

又一陣馬蹄聲響起,另一隊手執火炬的匈奴騎兵衝出了大營。她終於鬆了一口氣,這大概就是鄭異剛才所說的遊哨,偵查完營地周邊後,回營來報知一切如常。若有一隊沒能按時回來,則意味著他們那裡的危險已然降臨,可起到示警作用。

左右無事,她算了一下,大概每半個時辰,就會有一隊遊哨或進或出,現在已經出入四隊人馬了,大營裡仍然平靜如初,鄭異應該還沒被發現,是安全的。

她忽然恨起自己來,為什麼總是擔心他出事,為什麼不能相信他必定會安然歸來,而且還滿手都提著匈奴美味?

事實上,匈奴有什麼美味,她到現在都一無所知,因為在路上吃的都是自帶的漢食,聽說過匈奴習慣燒烤牛羊肉吃,甚至還喜歡吃半生不熟的剛捕獲的飛禽走獸,但至今都沒有品嚐體驗過是什麼滋味,但本能的直覺是難以下嚥。

現在,已經是第六隊遊哨疾奔出大營了,可鄭異依然不見人影。眼見東方已露微白,究竟他遇到什麼麻煩了?畢竟,沒有了夜色的掩護,他可就再也沒有機會出來了。

憂心忡忡中,一陣沙沙踏雪之聲映入她的耳中,登時撲滅了她心中的焦急之火。她連忙順著腳步聲方向望去,但見白茫茫的雪野中,一個黑影正在向著她藏身的方向移動。

“鄭異!”她起先心中一陣狂喜,但當這個黑影逐漸變大時,立即又轉為了恐慌,這個黑影比鄭異臃腫的多,似乎還負著什麼東西,腰間還有另有一物還時不時的閃著寒光。

當前方的景物又清晰了一些時,她的恐慌登時又升級成了驚恐,來人竟是一個匈奴兵,腰間發光之物原來是一把映著地上白雪的來回搖擺的鋒利彎刀,揹著一個大兜囊,手中還抱著一物,翻著皮毛的帽子扣得極低,以至看不見五官。

關雎本已凍麻的身體此時竟已根本不聽她大腦發出的起身逃跑的指令,竟僵臥在地絲毫動彈不得。

“讓公主久等了!”來人把手中之物放了下來,接著又將揹著的背囊扔到雪地上,用手向後推了推頭上的皮帽,露出了真容,正是鄭異。

絕望瞬間化為喜悅,一股暖流瞬間融遍關雎全身,她瞬間一躍而起,上前撲向鄭異,一邊捶打著他的胸膛,一邊埋怨道:

“我為你擔驚受怕了整整一夜,而你卻一早就有意嚇唬我!”不知不覺中,她口中的“本宮”已不知去向,而是換成了“我”。

鄭異呵呵一笑,道:“請問公主想在何處用膳?是在曠野雪地之中,還是回到先前的黑暗山洞裡去?”

“那就還是回山洞去吧!”

“且慢!”鄭異笑道,從雪地上,將適才手中抱著的那物展開,原來是一個獸皮包裹,先從裡面拿出一個與自己所帶一模一樣的翻毛帽子,讓公主戴上。

公主此時早已凍得面色發青,頭腦麻木,戴上這個皮帽後,方才漸漸清醒過來。

鄭異接著從包裹中取出一件翻毛大棉襖,也給她套在外面,隨後又拿出一件皮製甲冑,還要再給她加上一層。

這次又遭到她的強烈反對,一會兒嫌太臃腫,一會兒不方便走路,反正死活就是不穿。

鄭異道:“這個不是用來保暖的,而是用來掩護身份,保證你我安全的。這是匈奴兵服。”

她這才不再拒絕。

此後,鄭異取出一雙皮靴,關雎的腳小,根本就穿不上。但這也沒有把他難倒。

他將包裹東西的獸皮割成幾個小塊,先包住她的腳,再伸進靴筒中,果然走起路來立刻便好了許多,雖然沒走出幾步寬敞的靴子便前後調了頭,但據鄭異說,匈奴人都是這樣穿鞋的,靴子故意做得很大,不分前後腳。

下面,他把包裹中的最後一樣物件拿了起來,掛在她的腰間,那也是一把明晃晃的匈奴彎刀。

面對她的不適應與質疑,他解釋道:

“匈奴兵,哪有不帶刀的?若不配上刀,自然就露出了破綻。”

一切佈置妥當後,他拎起地上的背囊,同已暖和過來的她一同向昨晚住過的那個山洞走去。

雖然暖和了許多,但穿著臃腫的她卻更走不動路了。

無奈之下,鄭異只得又背起了她,一手拿著背囊,一步一步向山上爬去。

來時是下坡,只有一個她,此刻回去則變成了上坡,需要揹著她,還另加一個塞滿匈奴肉食的背囊,兩件彎刀,兩套皮甲、兩套皮襖等。

回到了山洞時,他早已汗流浹背,全身溼透。

背囊還有微溫,鄭異取出烤羊腿、熟牛肉,遞給關雎,道:“還好,趁熱吃,香著呢!”

關雎正飢腸轆轆,當即接過來,迅速一口咬下,接著更快的一口噴出,皺眉道:“這是什麼味道?難吃極了!”

鄭異將手中的羊腿也咬了一口,道:“好吃啊!慢慢吃就習慣了。若吃不習慣,還有牛肉。”

關雎吃了一口牛肉,又道:“還是難以下嚥!”

鄭異笑道:“幸虧和親未成,否則你到了龍庭,嫁雞隨雞。天天都是這些,天天望而興嘆,久而久之,豈不就不食人間煙火了?”

關雎突然火冒三丈,將手中的牛肉一把朝他扔了過去,喝道:

“虧你還笑得出來!大漢就不應該與匈奴和親。習俗不同、語言不同、飲食不同,卻還要和親!”

鄭異沒有躲閃,被砸個正著。

他緩緩俯下身,把掉到地上的牛肉,默默的一塊一塊的撿起,俱都重新放進了背囊中,才道:

“適才,臣混進了匈奴大營,躲了半宿,方才尋到機會擊昏兩名在營帳內休息的匈奴兵,找到這些肉食與衣物;然後,又打翻一名準備去集合出營的遊哨,騎上他的戰馬,混出了匈奴大營。數十里地後,趁著黑夜擺脫了他們,徒步返回來尋公主。明天一早,匈奴兵發覺後,必然會將此山徹底搜遍。故此,我倆在他們到來之前就須動身逃走。南面到處都是遊動中的匈奴鐵騎,咱們不得不由此繼續一路朝東,繞過匈奴的勢力範圍,再轉而向南回奔大漢,所以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天寒地凍,途中恐難覓食。臣暫且先備上,今天公主不愛吃,說不定明日或者後天就喜歡了。”

關雎忽的掩面大哭,道:“適才,你去了匈奴大營,我的心一直懸著,生怕剛才之別竟成最後一面。這是此生第一次為人如此提心吊膽、牽腸掛肚,而你卻還置身事外似的拿和親取笑於我。”

鄭異道:“公主見諒,確實是臣的不是。和親之事,陛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還望多加體諒!且早些休息,多積累些體力,明晨還要早起逃生。”

是夜,關雎心中莫名其妙的滋生出此前從未有過的酸甜苦辣俱全的五味雜陳之感,平生第一次柔腸百結。翻來覆去,就是無人入睡,不時偷眼望向在洞口旁依壁而眠的鄭異,久久難以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雙目剛覺發澀,忽見鄭異坐了起來,走到洞口向外張望,隨即轉身道:

“公主醒醒,匈奴兵比預想要來的早。”說著,跨上彎刀,拎起兜囊。

關雎亦迅速坐起,鄭異給她戴上皮帽,撿起旁邊的彎刀,將她攙起,一同走出洞口。

外面空中仍是星光燦爛,山間也是雪白如故,山下卻已佈滿密密麻麻的手執火炬的匈奴兵。

兩人轉身迎著凜冽雪風,朝著山頂爬去。

只是關雎何曾翻過這種雪山,再加上鞋也不跟腳,走幾步便一個趔趄,踩得碎石不住向下滾落。

鄭異索性又將她背起,一手握著一把彎刀,當成柺杖,一步一柱地,反倒輕快了許多。

到了天光徹底大亮時,已經來到了第三座山頂,他將關雎放了下來,自己也坐到地上喘著粗氣。

北方的山峰難得見到樹木,多數都突兀嶙峋,卻更加巍峨堅韌,特別是在朝陽對映之下,愈顯雄奇壯觀。

關雎忽道:“把昨夜的牛肉取出來吃些吧!”

鄭異笑道:“這麼快就被臣言中了?”說著,把兜囊放到她的面前,剛開啟來,一陣清風颳來,從裡面泛出濃濃的肉腥之味。

關雎秀眉一蹙,伸出的手剛想縮回,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過鄭異遞過來的牛肉,塞入嘴中,似乎果真不像昨夜那麼難以下嚥了。

“趁著匈奴兵沒追上來之前,咱們得儘快下山找一個地方躲藏起來。這裡的山光禿禿的,白天行路,他們遠遠就能望見,所以只能夜晚趕路。”鄭異道。

“為什麼要到山下找地方躲藏?”

“山上人跡罕至,匈奴人循著咱們在雪中留下的新鮮足跡,很容易就追過來了。”鄭異道,說罷抓了一把雪填入口中,站起身向四下張望,忽道:

“匈奴兵已追上來,咱們得動身了!”

關雎一看,慌忙起身,道:“山下何處能夠藏身?”

鄭異道:“且邊走邊找,若找不到理想之處,好在有這身匈奴兵的皮,混到匈奴軍中,若被發現,尚可以遮擋一下!只是……”他頓了一下,卻又欲言又止。

關雎道:“只是什麼?”

鄭異道:“那樣的話,我就不能再揹負你了,以免被他們瞧破。”

關雎面上一紅,道:“那我就自己走試試!”

言罷起身,迎著朝陽,向山下走去。

一路走走停停,摔摔跌跌,好歹總算到了山腳下。

鄭異道:“這一帶的雪地上到處都是馬蹄印,足見乃是匈奴兵經常往返之處,咱們且沿著這些印跡大搖大擺往前走,反而更加安全。”

關雎一聽,登時面無人色,道:“專挑匈奴兵多的地方行走,這不是自投羅網麼?”

“不盡然!此時,匈奴人滿腦子想到的,必然只是抬頭搜山,反而不會低頭關注自己身側。”鄭異說著,突然似看見了什麼珍稀寶貝,向前走了幾步,從地上撿起一物,掰碎了後,道:

“公主,請把雙目閉上。”

“你拿著這些臭烘烘的東西做什麼?”關雎一邊問,一邊閉上了眼睛。

“為了藏得更隱蔽些!”鄭異道,說著將手中的馬糞在關雎臉色塗抹起來。

關雎實在忍受不了氣味,睜開眼睛一看,登時噁心得翻江倒海,連忙將他的手推開,怒道:“你究竟在做什麼?”

鄭異道:“你貌美如花,膚色雪白,即便披了匈奴兵的獸皮,也還是楚楚動人,被人一眼就能瞧出破綻。我塗上些馬糞,遮蓋一下,就會安全一些。”

關雎打心眼裡雖不願意,但想想確實有道理,加之聽他誇讚自己美貌,頓覺舒坦許多,當下也就咬著牙強忍著任由他塗抹,忽的想起一事,睜開雙目道:

“那你看上去也不像匈奴人那般粗糙,自己也得仔細塗抹。”

“那是自然。”鄭異給她塗完,皺起眉頭,剛把手舉起,忽見她身後不遠處有一鼓起的雪堆,連忙走了過去,用手把雪扒開,心中大喜,原來這是一處熄滅多時的篝火炭堆,必是匈奴兵留下的。

他扔掉手中的馬糞,抓起一把雪,把雙手搓乾淨後,又撿起一塊木炭,往自己臉色塗了起來。

關雎早已望在眼中,氣得不打一處來,上前嚷道:“不許抹這個,你也須得與我一樣!”

“別急,待我塗完,也給你換這個。”鄭異道。

他剛說完,隨即面色一變,忽的趴到地上側耳傾聽,忙道:

“匈奴馬隊來了,咱們得見機行事了。”言罷,抓起幾根木炭,插入兜囊,拉著關雎潛入旁邊山石後面。

不多時,果然有一隊匈奴鐵騎賓士而來,到得適才鄭異發現的篝火之處,下得馬來,聚成一圈。其中有一人似乎是個長官,嘰裡呱啦說了半天匈奴語,然後眾兵一聲齊吼,呼嘯著四下散開,向山上爬去。

“走,咱們也趁亂跟上去。”鄭異道。

“什麼?不要命了!”關雎嚇得聲音顫抖。

“此地看來是他們已經偵查好的上山入口,處於兩個山腰之間,通暢寬闊,易於馬隊上下。過會兒必定還有匈奴兵陸續到來,經此上山,現在正是混入他們隊中的最佳時機。”

說著,拽起關雎,從兜囊中抽出一根木炭,欲將她的面頰塗黑。

她見狀拼命掙扎,堅持要用新雪重新把面清洗乾淨再塗。

鄭異道:“來不及了,後面的匈奴兵已近在咫尺,說到就到!”

說罷,三下五除二,將她的面容塗黑,接著遞給她一把彎刀,一同起身向東面山上行去。

果然不出鄭異所料,一隊一隊的匈奴騎兵陸續趕到,跳下馬來,分頭向東、西兩個方向散去。

不多時,鄭異與關雎的身前身後,身左身右,便已遍佈匈奴兵。

關雎早已體如篩糠,而且顫抖得越來越劇烈,鄭異寬慰她道:

“人越多,他們便越難以認出咱們,儘可全當他們不存在,公主勿慮。”

“你果真渾身是膽。”關雎哆哆嗦嗦道,“難怪闕廷那麼多朝臣,唯有你敢與陛下唇槍舌劍,一辯高下!”

“知而不言,言而不盡。若為人臣,則未能盡忠;若為人友,則未能盡責。”鄭異笑道,“公主不妨看看,周圍的匈奴兵均在低頭爬山,手中彎刀不停敲擊地面。此時我等若不效仿,就會被人懷疑的。”

說著,也將手中彎刀敲擊著山石,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之聲,讚道:“好刀!比我大漢鑄造的刀劍,要堅實鋒利許多。”

關雎道:“與你在一起,雖在險境,卻倒真是覺得踏實。”

剛說完話,卻發現斜下里有幾個匈奴兵正衝著自己這邊走來,當即又嚇得戰慄起來,道:

“那幾個人是不是發現我們了?”

鄭異早已注意到他們,一直在靜靜的觀察,見他們臨近,遂低聲對關雎道:“隨我把手中的刀舉起來,朝他們晃一晃。”

“什麼?”關雎聲音都變了調,道:“莫非你我二人要挑戰如此許多匈奴兵不成?”

“不是,快,舉起來晃晃,就安全了!”鄭異道。

關雎顫巍巍把刀舉起,鄭異也朝著來人方向揮了揮手中之刀,那幾個匈奴兵果然就不再前行,而是徑直轉個方向,與關雎幾乎擦肩而過,又朝著其他人去了。

他們一個個黑大粗壯,披散著長髮,眼窩身陷,氣勢洶洶,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到匈奴兵,驚得差點坐到地上,幸虧鄭異上前一把扶住。

“不要怕!他們也是人,亦會被刀砍殺。你越怕,他越得意;反之,他就會怕你。”鄭異安慰道,“適才我看別的匈奴兵就是舉刀對著他們晃,所以就效仿一下,還真挺有用。”

“那為什麼他們怕別人舉刀?”

“他們多半是來索要吃的食物,我看見膽小的匈奴兵就給他們了,而膽大的,就揮刀相向。”

“所以,你就選擇揮刀相向。難道不怕激怒他們上前來找你拼命?”關雎道。

“適才,公主不是說我膽大嗎?故此,本能的就揮刀相向。”鄭異笑道。

言罷,忽聽到匈奴兵中又有人大聲吆喝起來,卻是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鄭異卻似乎卻明白,道:“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關雎以為自己聽錯了,道:“什麼?休息?”

“不錯,沒瞧見周圍的人都坐下來休息了?”

關雎此時方才發覺,只顧緊張害怕了,走了如此長的山路,竟絲毫未覺得累,這一坐下來,兩隻腳卻開始疼痛起來。

“再堅持一下,到了晚上,咱們就能擺脫他們了。”

關雎點了點頭,已疼得說不出話來了。

鄭異見狀,在她的小腿處,隔著皮靴,推拿起來。

關雎的痛感立時緩解許多,道:

“長這麼大,所走過的路,加起來,都沒有今天多。”說完,卻又聽到匈奴兵的吆喝聲,嘆道:

“不用問,這是要起來繼續走的命令吧!”

終於捱到了天黑,山間響起了牛角號聲,匈奴兵們紛紛各自奔向自己的編隊,查點人數,而鄭異與關雎俱都俯下身來,待周邊人都散盡,方繼續前行,沒多久便到了山頂。

今夜明顯溫暖了許多,鄭異想繼續前行,早些脫離險境,可關雎已精疲力竭,寸步難行,堅持要在山頂坐下來休息,養精蓄銳。

鄭異只得應允,取出兜囊中的牛、羊肉。

“這些牛肉果然是越來越好吃了。”關雎道,回首來路,清涼如洗的夜色下,連綿的山脈中又亮起了斑斑點點的篝火。

“這些篝火明顯越來越多,很可能欒提北本人也到了這裡。”鄭異道。

關雎睜著一雙妙目望著鄭異,茫然不解。

鄭異道:“篝火越來越多,即意味著匈奴兵越來越多,說明欒提北可以抽調出來的人馬也越多。這裡過去是欒提東的勢力範圍,故此這些兵馬人數上的變化很可能是他的部屬歸附了欒提北,因而才有了今天白日我們所見到了有匈奴兵拒絕被敲詐的那一幕,這大概就是欒提北的部屬在欺負欒提東的舊部。”

“那欒提東會不會落到欒提北的手裡?甘英與媛姜不知此時怎樣了?”關雎道。

“依我看,欒提東雖然戰敗,但這是暫時的。他本人沒有落到欒提北之手,而且將來還會東山再起,與欒提北再決雌雄。至於甘英他們,只要欒提東安然無恙,也不會有什麼大礙!”

“為什麼呢?”

“從他對一個人的態度,可以看出。”鄭異笑道。

“誰?何人如此重要?”

“就是公主你。”

“我?”

“不錯!他派出如此許多人馬,來搜捕公主,就是為了和親。和親則是為了藉助大漢之力。如此迫切的要聯合大漢,顯然志在除去眼前威脅。當下能成為其眼前威脅者,就是欒提東。故此,可知此人仍在世上,只要他在,其舊部遲早還會回來擁護他反擊欒提北。同時,欒提東必然也會尋求借助大漢之力,且還誤以為甘英所帶的媛姜就是大漢關雎公主,豈能不加以善待?”

“這樣,我就放心了!”關雎長出一口氣,伸手將皮帽摘下,一頭秀髮登時如瀑布般垂下。

她望著帽子上的翻毛,忽惡狠狠的道:

“這些匈奴人當真可惡,整日裡就是殺來殺去,親兄弟也不放過。”說罷,使出全身之力,向山下扔去。

“公主,不可!”鄭異欲要阻止,為時已晚!

但見那皮帽如同被追趕的野兔一般,沿著山坡蹦蹦跳跳不斷朝下滾落,遇到山石阻擋,旋即躍起越過,不一會兒便沒了蹤跡。

“下面到處是匈奴人,必定會驚動他們的,趕緊走。”鄭異一把拉起關雎,將她負在身上,朝東面山下衝去,中途歇息數次後,始終都在發足狂奔。

旭日東昇之時,已上了東山之巔,鄭異也已筋疲力盡,將關雎放在地上,自己則依靠著石壁,呼呼直喘,揮汗如雨。

“那些匈奴人果真如你所說那麼狡黠?為什麼到現在都未看到有匈奴人追來的跡象?”關雎半信半疑的問道。

“只能更加狡黠。畢竟,是他們常年在這種環境下生存,而不是我們!”鄭異道,“等你看到他們追來的跡象時,就已經晚了。”

“快聽,這裡竟然有流水聲。”關雎忽道。

鄭異定神一聽,道:“似乎還是激流。走,過去看看!”

二人迎著黎明的曙光,沿著水流聲走去,沒多遠便見一條白色大溪如巨龍般從山頂破雲撲出,並順著山澗呼嘯而下。

“真是罕見,冬春交替之時,極寒之地,竟還能見到如此激流?”鄭異奇道。

他邊說邊走了過去,關雎在宮中何曾見過此景?當即也興沖沖地緊跟其後。

晶瑩剔透的浪花被濺起到破曉初起的金色日光下,更是如同散出一把把的金星。

鄭異順手抄起一把,喝了一口,道:“是泉水,與雪水相比,另有一番滋味,似乎還更甜一些!”

關雎也學著他,但這些水珠一到手掌心裡,卻頓時失去了顏色,然而溜到口中,竟清甜滋潤,舌底生津,毫不冰冷。

她索性扯起秀髮,一把撒到浪花中,飄揚之處,立刻又撞出千百點水晶般的透亮水滴。

鄭異知道此處水流之聲傳得甚遠,極易將追兵引致,但此時見她天真如孩童,盡情戲水,而不知危機四伏,心中雖然焦急,卻又不忍擾她興致,當終於下定決心去催她動身時,為時已晚。

“颼颼”兩聲,從遠處破空飛來兩箭,射中鄭異身邊岩石後徑直墜落在二人的眼前,接著在無數散亂的腳步聲中,左右兩側突然現出許多匈奴兵,個個手執弓箭,腰挎彎刀。

鄭異將關雎護在身後,一邊緊緊注視著他們,一邊在苦苦思索著應對之策。

這些匈奴兵到了近前,忽然止住腳步,緩緩形成了半圓形圍了上來,而二人身後則是洶湧奔騰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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