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絕境逢生(1 / 1)
匈奴軍中為首之人,身穿皮甲,高大威猛,手執明晃晃的彎刀,鬚髮皆張,衝著二人狂吼幾句,雖然講的是匈奴語,但鄭異能猜出個大概,無外乎是讓二人束手就擒。
他背對著關雎,卻能清楚感覺到她在渾身顫抖,遂道:
“生死關頭,請公主三思。若此刻隨他們回去,可繼續和親,保住性命;若不從,或者他們放箭,便可立刻取下我倆性命;或者強行使用武力,將我二人抓回去。”
他話未說完,卻聽身後噗通一聲,連忙轉身一看,關雎早已跳入水中,被咆哮洶湧的激流沖走。
他知她必定不通水性,暗讚一聲:好個烈女!當下毫不猶豫,在匈奴兵的一片驚呼聲中,縱身也躍進崎嶇險峻的滾滾波濤之中。
鄭異屏住呼吸,索性把生死交給了上天裁決。地勢陡峭時,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翻騰而出;地勢蜿蜒時,則隨激浪一同撞在前方岩石上,改變方向後,繼續順直流疾速而下。
經過無數次天旋地轉,終於掉進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黑水潭裡,擊出了一個巨大的浪花,沉入水中。
半晌,他的身體方才飄浮上來,神志慢慢又恢復了清醒。在意識到自己死裡逃生之後,他當即心急如焚的向周圍望去,卻見關雎浮在不遠處的水面上,一動不動。
他手腳並用,急忙遊了過去,一把抓住她的皮襖,傾盡全力把溼淋淋的她拖上了岸。
他呼叫著她的名字,見她雙眼緊閉,人事不知,於是用雙手平壓她那厚厚的皮襖。
良久之後,她終於有了微弱反應,喉嚨中咕咚作響,接著口中開始流出清水,但仍然昏迷不醒,面色青紫。
他急忙猛呼一口氣,將嘴唇放至她的嘴上,使勁從她口中吸著氣,見沒有動靜;他又如此呼吸了一次。
這回,略微有了一絲反應,他心中一喜,連忙又呼吸了一次,見她的身體似乎挪動了一下;他驚喜萬分,看到了希望,連忙又呼吸了一次;接著繼續做下一次,但剛俯下身,忽然眼前一片模糊,被關雎口中吐出的清水噴個滿面,然後又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右側臉頰一熱,雙眼金星直冒。
他連忙抹去目中之水,睜眼一看,關雎已經從地上坐起,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
“想不到,你原來竟然是一個乘人之危的輕薄小人!”關雎厲聲斥責道,眼中流出的熱淚,與面上冰冷的潭水融到一起,沿著面頰簌簌而落。
鄭異這是生平第一次被人扇耳光,但隨即便知道是被她誤會了,當下急忙解釋道:
“你腹中之水若不及時清出,這一口氣上不來,可就無力迴天了!”
關雎方才明白他的意圖,心下頓覺歉意,望著他那被扇得通紅的面頰,忙伸出手去撫摸寬慰。
鄭異下意識躲開,關雎此時已徹底清醒過來,亦是羞得滿面緋紅,立刻又把雙目緊閉。
鄭異見她尷尬困窘,遂把話題一轉,道:“這裡冬季水不上凍,顯然比其他地方要溫暖得多,或許還有人家居住。咱們且先向前走走,若能找到,當然好;若找不到,就尋一個合適之處,把衣服晾乾。”
說完立刻起身,把關雎攙起,沒走幾步,二人皮襖內的水不住向下直流,俱都凍得瑟瑟發抖。
鄭異無奈,只得駐足將皮衣脫下來,依次擰得幹一些,方才繼續前行。
到了傍晚時分,雖然二人衣服清爽了許多,但仍遠未乾透,氣溫一降,便又結成冰,如同多了一重重鎧般披在身上。鄭異兀自被凍得牙關直抖,關雎則就更不用說了,伏在他的背上,時而清醒時而昏厥。
鄭異有意不停說話,欲分她心神,見她已半晌無聲,遂趕緊把她放到地下,卻又是一動不動。
饒是鄭異足智多謀,此刻卻竟然也沒有了對策,連忙按住她手腕的脈搏,卻是越來越弱。
他當即再次將她背起,拼命疾奔,唯一的希望就是儘可找到一戶人家,只要能給她溫暖,她就可續命。
不知走了多遠,果然是天道酬勤,前方終於閃現出了一縷亮光,不斷跳動著,這真是生命之光。
他立刻奔了過去,半途之中就看清楚了。這是火光,來自一座依山而建的木屋之中。
深夜裡,他急促的敲門聲,顯然是把裡面的人嚇住了,沉寂半晌後,方傳出來一個老漢的聲音。
鄭異聞聲,倍感失望,因為屋內之人所說的話,他竟一句也聽不懂,若是匈奴語,那麻煩可就大了。
但此刻已來不及多想,只是繼續猛烈拍打著木門,大有若不開門就要砸開之勢。
裡面終於有了動靜,門緩緩的開啟了,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張老婦人的面容,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竟是一副漢人相貌,雖然面龐略顯黑瘦,五官卻甚是精緻,目光明亮,年輕時必是一位美人。
但鄭異此時已無暇多慮,徑直揹著關雎闖了進去。
那老婦人一聲驚呼,朝著屋裡嘰裡呱啦高聲嚷了幾句,顯然是對適才說外族語的老漢發出警示。
鄭異顧不上他們在說什麼,俯身將關雎放到屋內的火堆旁邊,伸手一探,尚有氣息,總算鬆了口氣,方才抬起頭來,欲對老婦人解釋來意,卻覺背上已被一個尖銳之物緊緊頂住,那老漢的聲音復又響起,顯然是在厲聲斥責,可惜仍是一句不懂。
他緩緩回過頭,老漢與老婦人都已站到身後,背上那個尖銳之物原來是一把尖峰銳利的獵叉。
“你們是漢人?”那老婦人忽然說出了一句漢語。
鄭異一聽,心中大喜,似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道:“是啊,我們都是漢人!”
“那你們怎麼會穿著匈奴兵的衣服?卻又為何到此?”
鄭異見關雎頭髮散亂,知道她的女兒身已遮瞞不住,道:
“我們是兄妹。家住五原關,不幸遇到匈奴侵襲,被掠至塞外,強令充軍。最近匈奴內亂,互相打仗,遂趁機逃出虎口。慌亂之中,不知不覺,竟到了此地,叨擾了!”
那老婦人把鄭異所言,給老漢翻譯了一遍,二人對視一眼,目光緩和了下來。
老婦人走上前來,俯下身去,看了看關雎的面色,道:
“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且先併力把這姑娘救活再說!”
鄭異大喜,趕忙躬身施禮,不料那老漢把手中獵叉一抖,示意他不許亂動。
老婦人向老漢說了幾句話後,又望向鄭異,道:
“你們兄妹都這麼俊俏,不似歹人。我們是夫妻,也是因緣巧合,才湊到一起,在此躲避戰亂已經二十年了!他是烏桓人,姓檀,我是漢人,你就叫他檀公,叫我檀婆吧!”
“在下鄭異!這是我妹妹,”鄭異頓了一下,道:“鄭雎!”
“你且隨檀公進到裡屋,他會拿東西給你吃,這俊女娃兒交給我,你就放心吧!”檀婆道。
“多謝檀婆!”鄭異隨檀公進了裡屋。
屋內有道不起眼的暗門,若不是檀公親手推開,還以為是木頭牆壁。此門出去是一座由木柵圍成的獨院,另搭建有臥房與柴房,而木圍欄則是順著山勢而立,內側皆為岩石峭壁。
院內種有樹木與花草,樹上懸掛著許多獵物。
檀公放下獵叉,走到院內,從中取出了兩隻山雞,回到屋中,遞給鄭異。
鄭異雙手接過,卻手無寸鐵,不知如何拔毛。
檀公見狀一把奪回,從腰間拔出短刀,上下翻飛數下就將雞毛剔除乾淨,然後用短刀把兩隻光雞串起來。
接著朝向外屋,說了幾句烏桓語,檀婆在隔壁時斷時續回應著,顯然是在忙碌之中。
檀公遂繼續端坐不動。
鄭異聽外屋的動靜像是檀婆在給關雎更換衣襖,故此也只能靜靜的等著。
檀公約有六十歲左右,腰桿筆直,身著鳥獸細毛精織而成的皮襖,想必出自檀婆之手;目光炯炯,頭髮花白,頂部中心卻盡皆颳去。鄭異知道這就是所謂髡頭,北方各族男子習俗,都以為這種髮式輕便。
外面終於傳來了檀婆的聲音,檀公聞言起身,忽指了指鄭異身上的匈奴皮甲,示意讓他脫下,然後一把拿起,走到外屋,一抬手就扔進了火堆,登時竄起一丈多高的火苗。
檀婆見狀,對鄭異道:“匈奴兵騷擾搶掠,他恨透了他們。”
“此處經常來匈奴人麼?”鄭異問道。
“這裡過去屬於烏桓的地方,本來比較僻靜,可最近一段時間,突然來了好多匈奴軍,又把烏桓人趕走了。”檀婆道。
鄭異知她說的匈奴軍,應該就是欒提東的部眾,遂問道:“檀公既然是烏桓人,那你們怎麼不隨著他們一同撤走呢?”
檀婆嘆口氣,道:“說來話長。總之,我是漢人,不方便!”
就在他們說話間,檀公在一旁默默的已把手中的山雞翻烤熟透,遞給鄭異。
鄭異也不客氣,接過來後先望了望躺在火堆旁邊的關雎。
她的面上已經恢復了些血色,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但雙目依然緊閉,身上衣服都已被檀婆換過,現在穿的是烏桓女子的服飾,顯然是檀婆的。
檀婆道:“放心吧!她已脫離危險,但身體內的寒氣還需養上幾天才能徹底清除掉。”
鄭異連忙道謝。
“快趁熱吃吧,我看你也餓壞了!”檀婆道,“你們兩人的衣服都溼的透透的,是不是掉進山坳內的潭水裡了?”
鄭異一邊狼吞虎嚥的吃著,一邊點著頭。
檀婆又進裡屋,拿出了一些牛肉與馬奶,道:“慢些吃,這裡還有。過會兒,若是這位姑娘醒了,也給她吃一些!這邊上放的柴火足夠用到明天早上的,吃完就早點休息吧!”
說罷,招呼檀公轉身進了裡屋。
鄭異回頭望向關雎,見她氣色又好看了許多,身下鋪了數層厚厚的毛毯,原先的衣襖都已搭在火堆旁烘烤,當初離開公主輜車時自己強給她穿上的那件貼身夾襖赫然在內,尤其顯眼,上面金絲穿線,做工精緻,明顯不是尋常之物,想那檀婆必已瞧在眼中,卻是沒有問過一句。
其實,他已注意到謊稱關雎乃是自己之妹,但檀婆始終稱呼她都是這位姑娘,而不是“令妹”,似乎亦是瞧破,卻不道破。
這位檀婆談吐不凡,處事井井有條,看起來,並非尋常邊地居民。但此時他已無力深思,連日來晝夜奔波,兼之露宿又在荒郊野嶺,此時終得睡在溫暖如春的屋內,體內的積乏開始沿著每個毛孔源源不斷的滲出,他幾度欲沉沉睡去,但都強行挺住,不敢深眠,每次醒來都過去看看關雎,見她呼吸均勻,面色安詳,心中才慢慢踏實下來,自己的眼皮也隨之越來越沉重,神智逐漸迷糊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覺面上有異,似乎有溫熱的水珠滴了下來。
他立刻警醒,睜眼一看,頓時嚇了一跳,原來是關雎正在目不眨眼的凝視著自己,眼眶溼潤。
他慌忙坐起,笑道:“看樣子,總算是緩過來了。快,吃點牛肉,補補身子。”說著,起身將她攙了回去,並將牛肉在火上烤熱後,遞給她。
她默默的吃著,淚水不住順著面頰往下淌,卻一言不發,只是痴痴的望著他。
鄭異道:“不想問問這到了哪裡嗎?不想知道昨天落水後都發生了什麼嗎”
關雎忽然撲哧一笑,道:“我只記得打了你一耳光,然後就什麼都記不得了!”
這是兩人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展顏露笑,一改往昔的冷若冰霜與清高孤傲之態,在跳動的火苗對映下,婉風流轉,楚楚動人。
鄭異下意識的摸了下臉頰,忙道:“高士弘清淳之風,貞女亮明白之節!昨日,公主真是貞烈,如此洶湧的浪流,竟毫不猶豫的縱身跳下,著實出臣意料,令人敬佩。”
關雎突然滿面飛紅,低頭悄聲道:“那時我在溪邊戲水,正玩得盡興,一抬頭望見周圍突然湧現的匈奴兵,個個面目猙獰,張牙舞爪,立時被嚇得雙足發軟,摔了下去。”
鄭異一聽,心中好笑,嘴上卻道:“公主乃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之人,何必如此謙虛。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
關雎搖了搖頭。
鄭異道:“這戶人家住著一對老夫婦,檀公、檀婆。檀公是烏桓人,檀婆是漢人!”
關雎露出驚異之色,道:“異族亦能通婚?”忽的想起自己這次和親不也正是為此嗎?神情頓時黯淡,真是多此一問。
鄭異瞧在眼裡,忙岔開話題,道:“這對老夫婦都是心地善良之人,檀婆對公主照料的無微不至,身上的衣服就是她給換的。”
關雎這才低頭髮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非先前所穿,而且還不是漢族服飾,驚訝之色溢於言表。
鄭異道:“他們有些來歷,尤其是這檀婆,善解人意,頗有主張,必能讀書斷字。我告訴她,咱們兩是兄妹,你名叫鄭雎!”
“兄妹?鄭雎?”關雎詫道。
鄭異一驚,忙道:“公主恕罪,昨日曆盡艱辛方找到這戶人家求助,倉促之間,臨時編造,搪塞一下,竟沒思慮到公主身份。”
關雎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為什麼說是兄妹?不說是……”臉上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