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木屋穹廬(1 / 1)
鄭異知她想說什麼,趕緊又岔開話題,道:“這裡經常有匈奴人來,也不甚安全,但卻屬於與烏桓交界之處,待你身體恢復元氣後,咱們可就此向南,迴歸大漢了!”
“迴歸大漢?”關雎似乎一凜,隨即幽幽道:“在此不好麼?像那對老夫婦一樣?”
鄭異本想逗她開心,卻沒料到她竟冒出這樣一句,道:
“前番臣奉命護送公主前往龍庭途中,匈奴突然生變,以至公主下落不明,陛下聞訊必定心急如焚;築渠之事,牽動天下千百萬人之心,事關大漢千秋大業!若不回去,只怕……”
關雎嘆了口氣,不等他說完,便打斷道:“陛下,我倒不怕他心急如焚,畢竟和親出塞,此生本就難得再見;倒是你,心裡總是放不下大漢江山與子民,可這大漢江山,又不是你家的。”
鄭異站起身,向已變得暗淡的堆火中新增了一把木柴,道:“暖和些,就更容易入睡;多休息,就能恢復快一些。”
關雎怒道:“你就這麼期盼早些回去麼?”
鄭異見她似有故態復萌之像,連忙倒下身,打個哈欠,裝作疲憊至極,側向一邊,沉沉睡去。
當醒來時,檀婆已把早膳做好,均為肉食乳酪。
他連忙起身,上前相助,檀婆道:“你且只管照顧好這位姑娘,別的無須多問。入鄉隨俗,這些都是烏桓膳食,你能幫她吃下去就很不錯了,更不要想著來幫我了!”
“檀公呢?”鄭異問道。
“他一早就出去打獵了。”
“你們就兩個人,院內已經掛著很多獵物,檀公為什麼還要起那麼早去打獵?”
“現在,大漢與烏桓在上谷的互市重開了,有些西域商賈專門來收些山貨,也帶來些大漢以及西域的地產交換,絲、棉、珠寶之類的。”
“此地距離上谷,遠不遠?”鄭異問道。
“遠得很。不然的話,檀公豈不自己就直接去互市了?”
“越遠越好!”關雎忽然說了一句。
“醒了,那就快來用膳吧!”檀婆轉身望向關雎,道:“這姑娘不僅模樣俊,而且說話聲音也好聽,彷彿山裡的百靈鳥似的。”
果如檀婆所言,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烏桓飲食,與漢家相差甚遠,鄭異亦不適應,只能硬著頭皮強行吃下。他更擔心關雎亂髮公主脾氣,讓忙活了一早的檀婆望見傷心,但出乎預料的是,她似乎吃的津津有味,也溫順了下來。
此時,旭日東昇,陽光照射了進來,在屋內灑下一片金光。鄭異道:“此刻才注意到,原來房門是朝著東面開的。”
“是啊!烏桓人與匈奴、鮮卑人一樣,都是天生擅長騎射,四處巡遊獵殺禽獸為生,尋找水草豐美之處放牧,沒有固定居所。要是在部落裡群居,則以穹廬為舍,但都是東開向日。”
關雎奇道:“那烏桓王呢?宮牆、宮殿那麼重,如何能隨著水草豐美之地搬來搬去?”
鄭異一聽,知她這一問便露了行藏,正欲圓場,卻見那檀婆似是不以為意,道:
“烏桓與大漢不一樣!他們的皇帝叫做大人或者大王,而且他們沒有屬國、州、郡、縣等,而是邑落。”
“邑落?”
“就是部落。落是最小的族群,幾百個落則為一部。烏桓、鮮卑人秉性都暴躁彪悍,發起怒來,除了親生母親外,誰都不認,包括父兄!誰武力強,誰就有理。能用威猛懾服大眾的最英武雄健之人,則被公推為大王。若大王有所召呼,就刻記號在木頭上,雖然沒有文字,但各個部落的人都不敢違犯。漢人有自己固定的姓,他們沒有,而是隨那位武力最強的大王的姓,所以烏桓人的姓經常變化。”檀婆道。
“檀公呢?”鄭異道,“他的姓是隨別的家族的大人,還是隨自己家族的大人?”
“自己家族。”
“如此說來,那檀公家族裡定有人做過大王,檀公的武藝必然也十分了得?”鄭異道。
“是啊,他要是不與我來此地,說不定也會成為大王的!”檀婆嘆道。
鄭異知道其中必有緣故,遂不便再問,但關雎卻已徑直問道:“他為何要與你來此地?莫非是為了兩廂廝守?”
檀婆嘆了口氣,望著門外,似乎有些出神,道:“說來話長,且先養病,以後自會慢慢告訴你們。”
鄭異道:“我有把子力氣,亦會個一招半式的。明天檀公再出門打獵,讓他叫上我同去,也能給他打個下手。”
關雎道:“我也一起去!”
“好啊!讓他們先去,等你痊癒了,再隨他們一同去。”檀婆說完,又對著鄭異道:
“門外左手有一片樹林,檀公在那裡也搭了兩座柵欄,養著十幾頭牛和馬。在烏桓,男子不僅能牧馬騎射,還會製作弓矢鞍勒,並用金鐵鍛造兵器。你也可以向檀公學學!”
“那女子呢?”關雎問道。
“婦人能用鳥獸上的細毛編織衣物,刺紋繡花。”檀婆道。
“那你會嗎?”關雎又問。
“我在檀公他們邑落裡生活了許多年,能不會嗎?”檀婆笑道,“此外,在烏桓,還是婦人當家,出計謀、拿主意都是各家的婦人說了算,而出力打仗才是男人的事!”
關雎道:“還有這等事?那豈不可以遣派男子出塞去和親了?”
鄭異聞言面色一變,迅速望向檀婆。她似又沒發覺,繼續說道:
“烏桓的婚嫁與大漢可就有天壤之別了。他們嫁娶之前,先讓談婚論嫁的男女相處半年,相互之間疏通感情,然後再送給女方家牛、馬、羊等家畜,作為聘禮。接著,女婿隨妻到孃家,每日逢人都要拜,無論輩分尊卑與年齡大小,還要為妻家做一兩年家務後,妻家方才贈送厚禮給女婿,包括住處、財物等一併在內。”
關雎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又問道:“那你是漢人,檀公如何到家中做僕役?”
檀婆一愣,隨即道:“婚嫁之事還沒說完哩!他們還有一樣風俗,漢人接受不了,就是若父親過世,則兒子可以娶後母為妻;若兄長去世,兄弟可以娶寡嫂為妻。”
關雎眉頭緊蹙,道:“這個不好!豈不與那匈奴一樣了?王昭君不就是因此最終未能回到大漢?”
鄭異趕緊道:“烏桓可有法度?”
檀婆道:“有約法,非常簡單:不聽大王命令,可治死罪;若相互仇殺,部落自己處理,如制止不了,報大王處,則可用馬、牛、羊來贖死罪;若自殺,父兄則無罪。”
她正說著話,外面傳來戰馬的嘶鳴之聲,鄭異起身道:“檀公回來了!”
門外,檀公牽著背上滿載著獵物的駿馬闊步走來,檀婆望著他的身影,繼續說著烏桓的族規,道:
“若逃跑且為大王正在追捕的,各邑落不得收容,任其流放於荒漠之中,自生自滅!”
檀公大步流星,揹負弓箭,腰懸彎刀,威風凜凜,身後戰馬雄壯健碩,矯捷有力,這哪裡是追鹿捕兔的獵戶,分明是萬馬軍中縱橫自如的驍將。若不是與檀婆到此地隱居,或許真能成為烏桓的“大王”,鄭異暗道。
他出門迎上前去,幫著檀公卸下橫在馬鞍上的獵物,搬至內院,懸在樹上的枝杈之上。
閒下來之際,檀婆用烏桓語與檀公交談半天,檀公向鄭異望過來,搖了搖頭,面露難色。
檀婆態度堅決,不住說著,檀公無奈的點了點頭,鄭異忽然想起適才檀婆所說“在烏桓,是婦人當家,出計謀、拿主意都是各家的婦人說了算,而出力打仗才是男人的事。”看來真是如此。
檀婆對鄭異道:“檀公答應明天帶你出門打獵了!只是他對漢人有些成見,說漢人力量弱,不夠勇猛。所以有些擔心,怕你遇到危險。”
一旁躺著的關雎急道:“那我也去!”
檀婆道:“你現在還不行,太虛弱。等身子再硬朗些,才能去。”
鄭異道:“請檀公放心,如果明天他對我不滿意,以後便不再求他再帶我去。”
關雎道:“那可不行,萬一明天你真不成了,那我好了以後,怎麼去打獵?”
鄭異笑道:“那你怎麼不想想,要是我能成呢?”
關雎道:“那倒也是。”
當日,鄭異擼起袖子,幫著老夫婦二人一起把院內囤積的獵物褪下毛皮,切成塊、醃製、烤熟、儲存等,忙得不亦樂乎。
關雎在旁瞪眼瞧著他們出出進進,無法跟著湊熱鬧,只能乾著急,數次起來要插手,皆被檀婆攆了回去繼續躺著。
鄭異見她乖乖聽話,未犯公主脾氣,心中暗暗稱奇,只覺這檀婆既有慈愛溫仁的一面,也兼具節行法度的一面,決非凡人。
次日一早,關雎醒來時,檀公與鄭異早已出門去了。她頓時覺得忐忑不安,生怕鄭異在檀公面前表現不佳,以後沒了一同出外打獵的機會。
檀婆倒是從容鎮定,一邊拿來塊皮革,裁著毛,一邊與她聊著天。
關雎覺得好奇,問:“這皮革是用來做衣服嗎?”
檀婆道:“是啊!把最細嫩的毛裁下來,編織成衣服,就像檀公身上穿的那件一樣,叫做毛毳。”
“毛毳?這是何物身上的皮?”
檀婆道:“豹皮!”
關雎一驚,道:“這裡有豹子?”
“有,狼蟲虎豹,都有。沙漠裡還有許多蝮蛇呢!”
關雎聽得聲音發抖,道:“原來這裡還有禽獸,檀公與鄭異他們沒有危險吧?”
“瞧,這麼多年了,檀公不還是好好的嗎?放心吧,有他在,你的鄭異哥哥必定毫髮無損。”
關雎面上一紅,道:“我還以打獵,就是射鳥遊玩呢?怎麼我們來時沒遇到過?”
“你們從西北方來,那裡空曠寒冷,野物不是跑到山裡,就是冬眠,如何能遇上?這座山裡,要暖和許多,所以藏龍臥虎,最適合獵殺禽獸!”
關雎這才明白,又道:“檀婆,你這是在給誰做衣服?”
檀婆道:“給你和鄭異啊!你們要回大漢,路上要走許多天呢!既要穿得暖和,又需備足膳食,這個季節至少得要四匹馬補充腳力。”
“那麼遠?兩個人,為何要四匹馬?”
檀婆道:“一人一匹,然後備用兩匹,才能安然回到大漢境內。總不能兩人一匹吧!”
“我們來時,就是兩人一匹!”
“哦?原來是這樣啊!”檀婆一笑,道:“他們回來了,這下踏實了吧?”
“回來了?為何我什麼都沒聽到啊!”關雎翹首望著門外。
“這熟悉的聲音,我聽了許多年了,不會錯!”
“啊,現在我也聽到了!”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鄭異隨著檀公興沖沖地自外進來,滿肩都扛著獵物。特別是他肩上扛的那隻老虎,一雙眼睛正直愣愣的瞪著關雎,嘴角還不停的滴著血。她嚇得花容失色,迅速把臉捂住。
鄭異笑道:“身體好些了嗎?天暖和起來了,山裡的雪都開始融化了。瞧,今天滿載而歸!咦,怎麼不看獵物啊?不是說還要一起去打獵的嗎?”
關雎道:“檀婆說我身體還沒好透,不能出門打獵。”
鄭異奇道:“這麼快,就變卦了?”說完,就隨檀公夫婦進了後院,接著就聽見一陣刀具割肉剁骨之聲。
好大一會兒功夫,三人才忙完,重新回到外屋。
檀公指著鄭異,向檀婆嘰裡呱啦說了半天,中間還比劃幾下。關雎不解其意,睜大眼睛,望著他們,此時已知什麼是打獵,倒不怎麼怕檀公對鄭異不滿了。
殊不料,檀婆面露微笑,待檀公說完,對鄭異道:
“檀公在誇獎你呢!沉著冷靜,好像山林裡的禽獸想幹什麼,你都知道似的,總能提前判斷準,所以今天收穫滿滿,比以往都多!”
關雎見他們夫婦都稱讚鄭異,心中倍感欣喜,目光更是片刻不離鄭異。
自此,每日鄭異都隨檀公出外打獵,很快後院內都堆滿了獵物。而關雎也徹底痊癒,鄭異心中惦記著平安送公主回京師與築渠之事,幾次想提出離開,但檀婆都沒放行,並讓鄭異帶上關雎一起出外打獵,並還要教會她騎馬。而關雎本來就想賴著不走,這下更是正中下懷,喜不自勝。
檀婆言語中透著一種無形的威嚴,鄭異從心底對她充滿敬意,知道她此舉必有其理,故此亦不得不從。但他也注意到,她每次望見自己與關雎,眼神中總是流出異樣之色。
鄭異從中能隱隱讀出,那是一種羨慕與關愛之情。他心下苦笑,她還不知道,關雎也在羨慕她們夫婦呢!
關雎素來都是居高臨下,頤氣指使,從未經歷過這種溫馨暖心的氛圍,有時言談舉止之中難免露出威嚴與率直,令人不爽,那檀婆卻是絲毫不放在心上。
鄭異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冒著關雎的吆喝斥責,終於讓她自己能在馬上坐住,不再摔跌下來,而且慢慢的,她也敢策馬揚鞭,從搖搖晃晃的慢走、瘋瘋癲癲的小跑,直到穩如泰山的奔騰起來,最後不願下馬、樂不思歸了。
一日,鄭異好不容易將她勸回來,卻見檀婆已正在門前等候他們,手邊還拿著兩件毛毳,道:
“這段時間,緊趕慢趕的,總算做出來了!快,試一下,看合不合身?”
關雎立刻接過來穿上,俯首左看右看,旋轉幾下,她本就儀態萬千,此刻異族服飾在身,自是別有一番韻味。
鄭異問道:“檀婆這些日子不分白天黑夜的編織衣物,原來竟是為了我二人?”
“是啊!我曾給這姑娘說過,此處距離漢境十分遙遠,要走上些日子。風沙漫天,寒冰削骨,路上不但要備足膳食乾糧與馬匹腳力,更要有禦寒厚衣保暖護身。”
鄭異這才明白她為何不允他們南行,並堅決讓關雎出外學會騎馬,而她自己卻忙得時刻不停、晝夜不分,心中十分感動。
檀婆卻絲毫不以為意,道:“這姑娘美貌,穿啥都好看!可惜,畢竟時間太緊,來不及細制。來,把你的,也穿上!”
鄭異連忙也把手中的毛毳套在身上,合身倒是十分合身,但一看樣式,愣住了,道:“檀婆,這兩件毛毳為何一模一樣,莫非烏桓服飾,不分男女?可檀公身上的那件,卻一看就是男子穿的!”
關雎抬頭一看,頓時驚奇萬分,笑道:“不想你竟如此天生麗質,適才還英姿颯爽,這換了件服飾,頃刻間便這般聘婷秀雅。”
檀婆亦笑道:“你二人站到一處,還真似爭奇鬥豔的一雙姊妹!”
鄭異卻望著檀婆,困惑的問道:“不知此舉何意?”
檀婆道:“我且問你,此去南行,是否要穿越匈奴和烏桓之境?”
“那是當然。”
“途中是否會遇見匈奴鐵騎?”檀婆問道。
“必然少不了!”
“匈奴、烏桓、鮮卑的男子俱都髡髮,你可願意?”檀婆問道。
“體膚毛髮莫不受之父母,豈能輕易破損?”鄭異說著,突然之間恍若大悟。
“那你留有漢式髮髻,匈奴人豈能不知你是漢人?實際上,那晚你剛闖進我們家時,雖然穿著匈奴兵的皮甲,卻未戴毛皮盔帽,我立刻就知道你的漢人身份了,而且也沒配彎刀,更不可能是兇殘的匈奴鐵騎。”檀婆道,邊說邊走上前來,命他坐下,開啟他的頭髮,分開盤在頭頂兩邊,竟還插上了兩件頭飾,對著關雎說道:
“如何?可能看出半分漢人男子氣息?”
關雎讚道:“好一個美撼凡塵的絕色佳人!”
檀婆聞言,嘆了口氣,道:“這花顏月貌,有時也是禍水。臨走之時,你二人的面上都得用黑木炭塗上,把面容遮住。”
關雎立時想起那日鄭異用馬糞給她塗面之事,一直黏在鄭異身上的目光突然現出怒意。
“檀婆想的真是周到,費心了!”鄭異道。
“相處這些日子,大家都已知彼此均不是壞人!如今即將別離,也就不必刻意遮遮掩掩的了。你們兩人根本不是兄妹,這位姑娘便是大漢的關雎公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