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雪中尚書(1 / 1)
赫賽兒連忙下馬,衝上前去,一把從赫赫手中奪過皮鞭,擲到地上。接著,將“穆姜”姐妹從地上拉起,用烏桓語說道:
“她們究竟與你有什麼仇,竟如此狠毒。要打,就打我吧!”
赫赫自知理虧,用怨恨的目光望著那“姐妹”二人,道:“漢人美女,就會搶別人家的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她們剛來到這裡,又不會講烏桓話,搶了誰家的男人?”赫賽兒質問道。
“漢人女子,不通烏桓話,也照樣能搶。”赫赫怒道,“還能把男人的魂魄勾走,死心塌地的跟著她們。”
“是不是父親就是被漢家女子勾走的?”赫賽兒問道。
“胡說,你父只是回了赤山,哪裡來的什麼漢家女子?”赫赫吼道。
“你要是再傷害這姐妹兩個,我立刻就去赤山,一輩子再不回來。”赫賽兒也是大聲道。
“你啊,真是不知好歹,沒見過壞人!”赫赫知這孩子說到就能做到,開始有些色厲內荏,道:“將來有你後悔的那一天!”說完,轉身帶著烏桓壯士氣嘟嘟的走了。
赫賽兒忙回過身,關切的問道:“傷得怎樣?”
關雎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人用鞭子抽,雖沒覺得怎麼疼,卻是一肚子憋悶,傷到了心,低頭捂面哭著跑回了穹廬。
實際上,適才是鄭異用後背護住了她,鞭子全招呼在了他身上。赫賽兒要看看他的傷勢,鄭異大驚,忽見她手上拿著一件毛毳,連忙接過來披在身上,擺了擺手,示意沒事兒,然後又指了指穹廬。
赫賽兒會意,快步進了穹廬,道:
“我知道你們都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沒受過這種委屈,等過幾天,我找機會送你們回五原。”
關雎忙擦乾眼淚,抬起頭,感激的望著她。
“不過,在這之前,還得再委屈你們幾天。”赫賽兒道,“餓了吧,我去拿些羊腿來烤著吃!”說著,轉身趨步出廬。
鄭異正欲跟出去,被關雎一把拉住,哭道:“見我被打,竟忍心在一旁裝聾作啞,袖手旁觀啊!”
鄭異忙悄聲道:“我是裝聾作啞,但沒袖手旁觀啊!鞭子都抽在我身上的!”
關雎這才想起,難怪沒覺到疼,原來是被他擋住了,心下感激,道:“傷著沒有,讓我看看。”
鄭異大急,連忙又“咿咿呀呀”,恰在這時,赫賽兒左手抱著幾隻羊腿,右手還舉著一支火把,疾步走了進來,道:“快生火!”
鄭異忙把角落中的柴火堆了起來,赫賽兒熟練的燃起火,然後翻烤起來,道:
“我雖是烏桓人,但在幽州呆的時間更長,也更適應漢人生活習俗,喜歡百家詩書。你們都出自官宦人家,必定也能識文斷字吧!”
關雎看了鄭異一眼,點了點頭。
赫賽兒大喜,道:“那以後就有的聊了。我老師蕭著是大漢名士,教我讀過很多書。”
關雎指著鄭異,道:“別看她,又聾又啞,但也很有學識。”
“穆姜?”赫賽兒奇道,“她又聾又啞,怎麼學的文字?”
“啊!”關雎立時被問住。
鄭異知她失言,忙將手中烤熟的羊腿遞給她,不料關雎接過羊腿,吃了一口,忽然福至心靈,道:“她是後來才變得聾啞的。”
“哦,為什麼變得聾啞?”赫賽兒問道。
“啊,是家裡想把她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關雎情急之下,倒並非全是信口雌黃,而是聯想起自己的經歷。
鄭異心中暗暗叫苦,言多有失,如此下去,早晚會被問出破綻,卻又無法勸止。
赫賽兒道:“那後來呢?家中沒有強逼她出嫁?”
關雎道:“她又聾又啞,就沒人要了;所以家中也就不再強迫她了。”說完,長出一口氣。
而赫賽兒卻嘆了口氣,道:“她雖然命苦,好在家人還能憐惜她,不再把她往絕路上逼;要是換做我母親,那就真是絕情了。對父親與我,整日裡說罵就罵,說打就打,嚴厲至極,而且越來越兇狠,似乎永遠沒有滿意和慈愛的時候!”
說完眼淚一抹,強顏笑道:“你們應該都會騎馬吧!”
關雎聞言,喜道:“會的。”
赫賽兒道:“那就好了,這裡的風光在塞內難得一見,我帶你們一起騎馬去觀賞,順便還可以狩獵。不過,有時間,你們可要與我交流漢學,這裡沒人精通;歆間也只是懂漢語,但沒讀過太多書。”
關雎連聲說好。
赫賽兒走後,鄭異陷入沉思,關雎見狀,道:“人家小女娃一走,你就心神不寧的,明早不就見到了麼?”
鄭異望著炭火,發著呆,一動不動。
關雎氣得上前踢了他一腳,道:“才認識不到一天,竟魂不守舍到這種地步了?”
“什麼,你說什麼?”鄭異突然清醒過來,問道。
“不打攪你單相思了!”關雎躺到獸皮褥子上,道:
“你還是多想想咱們如何離開此地吧!大漢國內不是還有好多大事等著你去做嗎?此刻,只怕早已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吧?”
“籲!”鄭異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也躺到自己的獸皮褥上,翻身睡去。關雎見他竟背對著自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亦翻過身去,但這一天也是勞累至今,不久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東方的朝陽照常驅走了黑暗,愈發燦爛起來,關雎伸足剛跨出門外,一聲尖叫又退了回來。
鄭異慌忙起身,向外一看,穹廬外跪著一片烏桓人,清一色青壯年男子,有身披鎧甲的雄壯武士,有穿著毛毳的普通族人。
二人均感意外,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關雎只道身份暴露,立刻過去擁住鄭異,將頭埋在他的懷中,身體不住發抖。
門外傳來赫賽兒那銀鈴般的聲音,講的卻是烏桓語,鄭異向外望去,但見她對著人群中為首的那兩個強壯男子厲聲斥責幾句後,那二人站起來向著其他人也是高聲喝斥,那些跪地的男子頓時如鬥敗的公雞蔫了下來,無精打采的站起來,紛紛轉身散去。
而那兩個強壯男子忽又跪了下來,無論赫賽兒怎麼勸,均恍若未聞,不願離開。
赫賽兒無奈,走進穹廬來。
“發生了什麼?”關雎忙問。
“說來也不能責怪他們。”赫賽兒笑道,“還是你們兩個實在太俊美了。昨天一到,訊息就傳開了。烏桓習俗,只要男子看中女子,就可以上門前來跪坐,以示愛慕,如女方應允,可以將允許他上門共做幾個月家務,若中意,男方可上門成親,先在女家住一兩年,再一起回男方家過日子。”
關雎聞言,面色羞紅,道:“讓他們回去吧!語言不通,怎麼可能中意?”
赫賽兒道:“現在門口剩下這兩個,是族裡最為勇猛的男子,都是歆間的兒子,老大叫歆強,老二叫歆盛。他倆聽父親說過,早年族裡曾經有過語言不通而最後終成眷侶的佳話,所以不死心,想請你們出去相見,哪怕只一眼,要是不中意,搖搖頭即可,他們轉身就回,絕不再糾纏!”
她見二人面露難色,道:“我知道漢人習俗,女子待字閨中時,不便同陌生男子相見,但這裡是烏桓,若是不讓這兩頭倔牛犢死心,他們必定每天都來。”
鄭異、關雎只得俯首跟著她,走了出去,搖了搖頭,立刻又回了穹廬。那二人果然豪爽,拿得起放得下,儘管被二人美貌所驚豔,但一見她們搖頭,起身就走,再不回頭。
“一言九鼎,是兩條漢子!”赫賽兒讚道,“馬匹、乾糧均已備好,我帶你們到山頂與後山轉轉。”
在山峰處向周圍眺望,真可謂風光無限。
天空蔚藍,頭頂上不時有白雲拂過,彷彿伸手即可托住;腳下冰蓋,晶瑩如玉,南端的那一片白雪正在融化成溪流,沿著山澗潺潺而下,兩側都是難得一見的成蔭綠樹。
赫賽兒道:“族裡的女人經常到這裡洗浴,馬上天就暖和了,我們一起來。”
“好啊!”關雎喜道,眼睛卻望向鄭異,忍不住“撲哧”一笑。
東面遠山如黛,深灰色的丘陵連綿起伏,如波濤萬里。
赫賽兒遙指著東南方向,道:“那些隱約可見的邊塞就是大漢幽州一線。看起來似乎不遠,但要真騎到城下,即使馬不停蹄也至少需要一整日。”
北面則是開闊豪放的茫茫曠野與荒漠,一望無垠,盡情舒展,直至與天際相接。
鄭異留意到此山北側陰暗崎嶇,雪蓋較其他三個方向明顯長出許多,有一條毫不起眼的小道時斷時續的輾轉于山林、雪地、山坡之間,消逝在山腳之下。若不仔細觀望,還真難以發現,這必定就是當年檀馳帶著溫芝衝出去時所經過的那條後山路徑。
“赤山在哪個方向?”關雎忽然問道。
“聽母親講,在那些一望無邊的草原的盡頭。”赫賽兒指著東北方向隱約泛著墨綠之色的黑土地。她轉過身,又轉回面向南側,道:“走!咱們讀書去?”
鄭異與關雎均是一愣,關雎道:“讀書?”
“不錯!”說完,她撿起一支樹枝,朝著南面陽光下的雪地奔去,鄭異與關雎跟了過去。
“咱們先從尚書說起?”赫賽兒問道,緊接著用樹枝在雪地上畫出“尚書”二字。
關雎道:“蕭著太守教給你,是哪一家所傳的尚書?”
赫賽兒道:“歐陽尚書!”隨後,又在雪地中寫下歐陽二字。
關雎秀眉微蹙,她還真對歐陽尚書不甚瞭解,卻又實在不忍心敗了赫賽兒這位清純活潑姑娘的雅興,遂望向鄭異。
鄭異眼神微微一閃,意為“我去講,你不生氣?”
關雎目光露出怒色,不耐煩的點了下頭。
鄭異亦用樹枝在雪地上寫下“《伏生尚書》!歐陽歙。”七個字。
“好書法!”赫賽兒驚喜的望向鄭異,目中充滿欽佩之情,道:“你還知道歐陽歙?歐陽家八代所講授的尚書,皆源自《伏生尚書》歐陽歙是前任司徒,《歐陽尚書》傳人,是我老師蕭著的老師。穆姜,你真是個大才女!”
忽想起,無論說什麼,她都聽不見,於是在雪地上寫下數字。
鄭異又在雪地上寫下“大小夏侯”四個字。
“這你也知道?”赫賽兒驚道。
“大小夏侯是何意?”關雎問道。
“那是另外一戶以講授《尚書》聞名天下的世家。”赫賽兒道,繼續在雪地上寫下“你還知道什麼?”
鄭異微微一笑,洋洋散散一口氣寫下數里雪地的大字,不再停頓,赫賽兒與關雎沿路跟著讀道:
“《易》有施、孟、梁丘、京氏!”
“《詩》齊、魯、韓!”
“《禮》大小戴!”
“《春秋》嚴、顏、凡十四博士”
“…”
他興致勃發,情至濃處,竟忘了自己此刻應是“穆姜”,手舞足蹈,筆走龍蛇,手中樹枝如同拂塵,揮揮灑灑,行走於藍天、白雲之下,穿梭於綠野、銀雪之間,這哪裡還是適才那位美撼凡塵的俏佳人,分明是翩翩濁世佳公子!
慢說赫賽兒,就是數日來與他朝夕相伴的大漢公主關雎,也都望得痴痴發呆,還是赫賽兒的一句話將她從陶醉中喚醒:
“穆姜姐姐要是一位男子,必令世間的佳麗粉黛,生死相隨。”
關雎聞言一驚,登時回過神來,道:“這一路寫了這麼多,過會兒雪若化去,豈不白辛苦了!”
赫賽兒喃喃道:“哪怕即刻化去,這漫山大作,亦曾在世間留存過,我倆有幸身在其境,親眼目睹,已是曠世奇緣。”
自此,每日裡,赫賽兒都拉著鄭異與關雎來此,讓鄭異在雪中給她寫下前番所列詩書之精義。
眼看著天氣轉暖,即便山頂之雪也難以存住,赫賽兒嘆道:
“雪將化盡,你們也該回五原了!”說罷,眼圈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