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山之巔(1 / 1)
她對著“才人”低聲吩咐幾句,“才人”領命連忙令烏桓壯士將鄭異與關雎架到赫赫面前,讓他們跪下。
赫赫對著二人連聲發話。她嗓門粗大,聲音渾厚嘹亮,震得鄭異和關雎耳鳴目眩,卻不知所云。
赫赫見狀,勃然大怒,對著“才人”高聲吼叫起來。
“才人”亦嚇得兩股戰戰,道:“大王問你們是什麼人?明明是漢人,如何會穿著烏桓人的衣服?這身衣服從何而來?”
鄭異接連“咿呀”數聲,手舞足蹈。
他猛然想起自己與關雎身上的毛毳是溫芝親手精心縫製,這兩天路上奔波,已經破舊不堪,莫非竟仍被赫赫認了出來?
赫赫兩隻銅鈴般的巨目死死盯著他身上那件毛毳,片刻不曾離開,這件毛毳她再熟悉不過了。更準確的說,是它的編織手法!
在赤山時,族裡編織毛毳的手法非常簡單,用牛筋、樹藤串聯而成,但自那個“她”來了以後,族裡很多人學會了漢式織法。
“她”成了族裡的核心,吸引走了族裡所有男人的目光,下至普通族人與十幾歲男娃兒,上到幾位兄長,還包括,與她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檀馳。
為了“她”,他與她的兄長們不惜以命相搏,以決鬥定歸屬。兩大家族本來明明可以成為和和睦睦的一家人,臨到頭來卻成為了反目成仇的生死對頭。
為了“她”,她的兄長赫丁不惜絞盡腦汁,試圖將“她”從他的手中奪走。先是利用族規,輪流溝通情感,試圖贏得“她”的芳心,但出人意料的是,無所不能的赫丁,這次竟失算了。他雖然精通漢學,學通古今,但就是無法博得她的傾城一笑,而她的他與“她”明明語言不通,格格不入,不知為何竟然能夠心心相印。
為了“她”,赫丁利用壯大本族之際,令自己率檀馳與檀遠兄弟開拓白山,藉機將他與“她”分開,再圖讓“她”就範。
可“她”竟真是貞烈女人,寧死不從,逼得赫丁不得不另圖他策。而檀馳的人雖與自己一同來到白山,但他的心卻始終留在了赤山。無論自己如何進行各種恐嚇,百般引誘,他都不為所動,早已鐵心,此生非“她”不娶。
為了“她”,赫丁第三次出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得到“她”。此次,竟然絕情到連兄妹之情都絲毫不念,突然前來奇襲,欲置檀馳於死地,並連同他的兄弟。若不是漢將馬援臨時殺至,就怕此時他早已身首異處,而自己與兄長赫丁亦已恩斷情絕。但即便如此,檀馳與“她”至今下落不明,數十年來,她無有一日不思念他。
為了“她”,她最終不得不改變了人生,與他的兄弟檀遠結親。一是為了打破赫家與檀家之間的僵局與敵意;二是,得不到檀馳,能得到他的兄弟,對自己也是一種寬慰;其三,自己一個女人,獨自營理白山,人單勢孤,若能得到檀家相助,瞬間便可如虎添翼,一旦壯大起來,則既可與赤山烏桓分庭抗禮,又能經得住匈奴侵襲,並還得以搶奪大漢境內的無盡財帛。
為了“她”,赫丁惱羞成怒,竟設下毒計假借父親赫頓名義將檀遠招回赤山,趁其不備,將檀家整個家族全部殺害,絲毫不顧及檀遠與自己十多年的夫妻之情,並還有了孩兒!
當時,這孩子幸好還小,不知這位親舅所做下的這件慘絕人寰之事。長大後,只是告訴她,父親回赤山途中不幸遇到暴虐天氣,下落不明。數年後,為了不讓孩子傷心,遂把她的名字從檀賽兒改為赫賽兒,也是為了便於將來她繼承自己之位。
馬援來襲之夜,檀馳與他的兄弟分別之時,曾將身上的毛毳脫下,贈與兄弟,作為臨別之物。
後來成親之日,檀遠竟無意之間將此衣穿在身上,自己昔日對其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了如指掌,豈能不覺?此衣做工精緻無比,必然出自“她”之手,更令自己心中翻江倒海、悽楚莫名,牢記終生,如今重新見到相同之物,焉能不識?
她起身,緩步走到鄭異面前,來回打量了一番,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他身上那層厚厚泥土,驀然間,反手就是狠狠的一個耳光,將鄭異抽倒在地,關雎猝不及防,“啊”的尖叫一聲。
赫赫兇狠的目光立刻又挪到了她的身上。
鄭異慢慢起身,拭去嘴角的血絲,又“咿呀”的嘶叫著。
赫赫的目光聞聲又挪了回來!
她命人將那些匈奴人的屍體聚到一起,周圍堆上木材後,將其點燃,火苗瞬間沖天而起,空中頓時瀰漫起一股焦糊之味。
她冷冷的望向鄭異,又讓人把他架起來,拖到火堆旁邊,關雎嚇得嚎啕大哭。
“快說吧,這身毛毳從哪裡來的?”那“才人”向著鄭異說道,“不然的話,就燒死你!”
鄭異依舊“咿呀”幾句,指指火堆,不住搖手,滿臉恐懼之色。
赫赫大怒,當即令人將鄭異舉到空中,作勢就要擲入熊熊烈火。
關雎發瘋似的大喊大叫起來,兩旁的烏桓壯士強行將她按住。
“她在喊叫些什麼?”赫赫問道。
“大王,這個女子乃是聾啞之人,聽不見,說不出啊!”“才人”用烏桓話向赫赫說道。
“那就是你的事了,若在這堆火焰熄滅之前,打聽不出來,那就連你也一同投進去,到火中接著問。”赫赫厲聲道。
“才人”立時面色如土,用著一種近乎乞求的眼神望向鄭異,轉而搖了搖頭,露出了絕望之情。
就在此時,山間突然響起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令驚魂落魄的他瞬間又再次點燃了活下去的希望。
燦爛的陽光下,遠處的白色雪域中現出一匹正在飛奔而來的棗紅馬,穿過墨綠的樹林,踏上翠綠的草地,剎那間便到得眾人面前,停了下來。
從馬上跳下一位一身紅色毛毳的烏桓少女,約有十六、七歲,頭髮不長,明目皓齒,面色紅潤,精神飽滿,有如朝霞升起,清麗脫俗,令人為之耳目煥然一新。
望見“才人”的神情,她似乎立刻就知道發生了什麼,連忙轉向赫赫,用烏桓話說著什麼,卻見赫赫把眼睛一瞪,直搖頭。
而那少女又堅持爭辯著,一副斬釘截鐵的神情,赫赫最終顯得及其無奈,將手一揮,然後自己帶著兩個女僕轉身回了穹廬。
“才人”如釋重負,連忙上前千恩萬謝。
那少女望著鄭異、關雎等眾人,向“才人”又問了些什麼,“才人”一一作答,然後她點了點頭,向舉著鄭異的烏桓壯士揮了揮手,示意將他放下來。
關雎衝上前去,撲向鄭異,而鄭異將她擁住,以防被看出破綻。
那少女走到二人身旁,柔聲道:“沒事了,不要怕!我母親脾氣暴躁,與漢人不一樣,不通情理。我叫赫賽兒,這名字也與漢人有點區別。”
她說的,竟是一口流利的漢語。言罷,見鄭異、關雎都露出驚詫之情,笑道:
“我在幽州學過許多年的漢學,老師是幽州太守蕭著,你們可曾聽說過?”見鄭異無沒有反應,而關雎似乎先點了下頭,後又搖著頭,又笑道:
“瞧我,你們兩個人,一個又聾又啞,一個早已被我母親嚇破了膽,又如何能知道我的老師?”
她朝氣蓬勃,目光清純鮮亮,一笑起來,露出一口皓齒,如同身後的雪蓋一般潔白,自是如花綻放,活力四射。
說完,她又對“才人”道:“歆間,去,帶這姐妹兩個到前面雪地上去,把手與臉擦洗乾淨。”
原來這位“才人”名叫歆間。鄭異與關雎默默的跟著他的後面,沿著山坡穿過樹林,向雪地走去。
“今天真是幸運。”歆間邊走邊道,“若赫賽兒不在場,你們就肯定就活不下來了。實際上,她剛從幽州回來並沒有多久。”
鄭異默不做聲,心中卻有個問號:既然赫赫對檀馳如此一往情深,何以又另嫁他人?但不知這赫賽兒的父親又是誰?
“就在這裡用手搓搓雪,把臉擦乾淨吧!”歆間道,“今天幫你們說話,連我也差點跟著遭了殃,也得清醒清醒!”說著,抓起一把雪,放到臉上,反覆搓了起來。
鄭、關二人蹲下去,學著他的樣子,用雪塗在面上,來回搓揉,著實冰冷刺激,山上涼風迎面一吹,更加把寒氣刮入骨髓。
不過,幾個寒戰過後,倒是確實清醒不少。
二人見手中的雪已沒有黑炭與灰塵汙垢,知道已擦拭乾淨,對望一眼,雖然始終都在一處,卻一直無暇互現真容,恍若數日未見,相視一笑後,立起身,轉了過來。
歆間一看,登時滿臉驚異之色,道:“如此一對粉雕玉琢般的漂亮姐妹,如果剛才被投入火中,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走,且看赫賽兒怎麼說。她若不收留,就給我做僕人吧!”
當他們再次見到赫賽兒時,那些被一起掠來的人都已不見,想必是已被各家族領走,去做了奴僕。
而看到此時的鄭異與關雎,赫賽兒亦是睜大眼睛,愣了半天,道:“你們就留下做僕人,陪我吧!”見鄭異不答,急道:
“我可以保護你們,以免被我母親加害。她一直想打聽你這件毛毳的來歷。”
關雎道:“好啊!我們願意,我姐姐聽不見。”
赫賽兒大喜,一把抓住關雎的雙手,問道:“她是你姐姐?你們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
關雎從來沒有撒過謊,登時被問個啞口無言,鄭異瞧在眼裡,急在心中。
“說嘛,快些告訴我。否則,一旦母親問起來,我答不上來,就非常麻煩。所以必須要讓我知道,也好替你們遮掩。”赫賽兒道。
關雎低下頭,腦中一片空白,說不出話來。
鄭異在旁看著,只覺五臟俱焚。
而赫賽兒還以為她在猶豫是否應該相信自己,遂耐心等著她想明白後告訴自己。
時間似乎變得凝固,四人靜默了半晌。
最終,又是一陣腳步聲打破了沉寂,赫赫的一個丫鬟趨步過來,對著赫賽兒道:“大人讓你把這件毛毳脫下來,給她送去!”說罷,指了指鄭異。
赫賽兒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雖然她們說的是烏桓話,但關雎卻突然來靈感,道:“那好,我相信你,就把實情托盤相告。”
赫賽兒喜道:“快講!”
“我叫媛姜,這是我姐姐穆姜。”
鄭異長出一口氣,知道必是赫赫的丫鬟方讓她聯想起自己的那兩位侍女。
“這名字真好聽!一看就是讀書人家來的。”赫賽兒道。
“我們姓吳,都是大漢度遼大營吳棠的妹妹。”關雎道。
鄭異暗贊這位公主總算開了竅了。
“那你們為何會被抓到此處?”赫賽兒問道。
鄭異又把心懸了起來。
“是被你們烏桓人強行抓來的。”關雎道。
“不妙!”鄭異暗道,“關雎是想說的簡短些,但反而麻煩,因為無法遮蓋溫芝所編織的這件毛毳之事。這赫賽兒聰明伶俐,必然會問及此事,卻又當如何解釋?”
果然,赫賽兒問道:“但你姐姐身上的毛毳又是從何處而來?”
“這?”關雎被問個瞠目結舌,她望了望鄭異,見他也正望著自己,目光中透著沉著、信任與鼓勵之意,知他的意思是儘量照實說,頓覺精神大振,說話流利許多,道:
“我們出塞打獵,進入一座山中,見到一對老夫婦。那位老婦人,給我們做的毛毳!”
“你們?”
“不錯!我身上也有一件,只不過路上破損掉了。你看這還有些碎片。”
赫賽兒仔細一看,果然在她破舊汙穢的衣衫上夾雜著些毛毳碎片,連忙問道:“可知那老婦人姓什麼?”
“姓溫,叫做溫芝!”
“溫芝,沒聽說過。”赫賽兒搖了搖頭,忽又問道,“那老漢叫什麼?”
“檀馳。”
赫賽兒當即失聲道:“檀馳,那是我的伯父啊!”
“什麼?檀公是你的伯父?”關雎詫道。
鄭異瞬間即明白了原來赫賽兒的父親竟是檀遠。
果然,就聽赫賽兒道:“我父檀遠,正是檀馳之弟!如今我伯父他們何在?還在那座山中嗎?”
“我們當時在山中時,猝不及防,來了好多匈奴兵,將我們姐妹抓走,關押在匈奴軍營中,但一直未見檀公與檀婆來,想必是已經安然脫險了。”
“那他們居住的那座山,你們可還能找到?”赫賽兒道。
“不能了。我們被從檀公家中抓出來,就是橫臥在馬鞍之上,無法記路,後在匈奴兵營中關了一夜,凌晨時分又被你們的人抓獲,路上接著奔波了一天,也是被橫放在馬鞍上不辨方向,再原路找回去恐怕極難。”關雎道。
“那就以後再說。只是遇見我伯父之事,待我思慮清楚後,再與你商量該怎麼對我母親說。在此之前,無論她問你什麼,都不要告訴她。此外,你們初來乍到,儘量不要離開我的左右,以免遇到危險。”赫賽兒說罷,帶著二人來到她的穹廬,找出兩件毛毳,讓他們換上,並把鄭異的那件要了去。
鄭異脫掉舊的毛毳容易,但穿上新的可就難了,赫賽兒身材與關雎差不多,所以讓他穿她的衣服,豈能合身?既瘦且短自是不必說。
赫賽兒道:“漢人中難得見到你如此高挑的女子。我先去母親那裡,然後再想辦法。你們且住在我隔壁的那座穹廬,與我這裡一樣寬敞明亮。”說完,拎起鄭異的那件毛毳,起身而去。
進入母親穹廬,赫赫劈手一把就從她手中奪過毛毳,惡狠狠注視半晌,方抬起頭瞪著赫賽兒問道:“他們可曾說出此物從哪裡而來?”
赫賽兒道:“她們二人早已被母親嚇得神志不清,一個本就是啞巴不會說話,另一個則是有話卻說不出來。我看此二人都出自好人家,索性就收留她們在身邊做了女僕。”
“不行!”赫赫喝道,“漢人家的女子怎能做貼身侍女?你只管在族裡選,若沒有合適的,我身邊的,你隨意挑。”
“漢人家的女子心細如髮,最會照顧體貼人。我在幽州那麼多年,早都熟悉漢人侍女了。族裡的,我不適應。就這樣吧!行不行,我先試用一段時間再說。若是不行,不用母親說,我自己就親自把他們打發了。”赫賽兒道,“至於毛毳之事,從長計議,待同她們熟悉了,自然就會和盤托出;反之,如不熟,強行逼問,反而欲速而不達,最後什麼都問不出來。”
“那得等多久?她們此刻要是膽敢不說,就立刻殺了他們。族裡之人,無人不怕。”赫赫道。
“那是族裡之人,若這二人不願說,把他們再殺了,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件毛毳的來歷了。”赫賽兒道,“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母親為何一定要追查這個毛毳的來歷?莫非與父親的失蹤有關嗎?”
“休要多嘴!此事與你無關,更與你父沒有絲毫關係!”赫赫厲聲道。
“說到父親,我已多年未見,自從他回了赤山就杳無訊息,也未見赤山再有人來。我自幼就不知道赤山在何處,現在長大了,想去趟赤山看看,順便探望父親。”
“不行!”赫赫不等她說完,就斷喝道:“難道覺得我在騙你不成?”
“我不到十歲,那赫丁舅舅就把我帶到了幽州,在太守府中學習漢學,而他們自己竟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家裡到底什麼情況,我一無所知,你又刻意瞞著,從來不允許我問一個字。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告訴我啊?”赫賽兒道。
“不要問的,就別多問。需要讓你知道時,我自會告訴你!”赫赫冷冷的道,“還有那個妹妹,身上也穿了一件與姐姐所穿一樣的毛毳,別以為我沒看見,必須儘快打聽出來告訴我。否則,我將要做什麼,你應該知道!”
赫賽兒從赫赫的穹廬裡退出來,翻身上馬到周圍的族人聚居之處轉了一圈,找到身材同鄭異差不多的婦女,要得一件毛裘後,便立刻返回了自己的穹廬。
眼前情景卻令她嚇了一跳,母親赫赫手執皮鞭,正領著幾個烏桓壯士,將“穆姜”姐妹按跪在地,正在狠命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