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生死相依(1 / 1)
半晌,兩旁的側道邊才有了聲響,傳來一陣抑揚頓挫的說話聲,不是漢語,接著便有四個黑影匯合到一起,走了過來。
鄭異聽著腳步聲到了近前,微微睜開眼睛。這四人身材高大,手中執弓,腰懸彎刀,有說有笑,都在低頭觀看自己,其中一人正將手探來,他此時方想起自己此時身著的還是溫芝所縫製的女裝。
當下殺心頓起,突然大喝一聲,一躍而起,刀作劍使,星星點點刺出四下後,迅速閃在一側。
但見那四人個個雙手緊捂咽喉,目露驚異之色,緩緩跪倒在地,鮮血不斷從手指縫間湧出,慢慢的癱軟下去,隨即僵臥不動了。
鄭異走上前去,見這幾個人內穿皮襖,毛領外翻,外面披的卻是漢軍甲冑,原來竟是南匈奴的甲士。
他頗感意外,顯然此中必有蹊蹺,思索片刻,摘下其中一人的皮帽,扣在自己頭上,並將其甲冑解下,披掛自己身上,最後取下他的彎刀,懸於自己腰間,沿著前方山路,繼續朝著剛才所望見的神秘紅光奔去。
到得山口,方才看清,前面的草原上點著一處處篝火,而在其正中,不時有巨大的火花突然躍起衝向天際,映得夜空忽明忽暗,顯然是在燃燒著什麼東西。
他下得山坡,踏入皚皚白雪,悄悄潛行過去。
原來是一片匈奴軍營地,大小不一的營帳圍成圓形,每個營帳之前都點有篝火,且營帳之間還拴有戰馬,正當中留有一大片空地,正是那堆巨火沖天之處。
火堆的周圍,到處都是正在跪拜的匈奴兵。鄭異粗略估算一下,約有二百多人,所穿均是南匈奴兵的服飾。
另有數個匈奴兵站在那堆大火近前,不斷抬起東西擲入火中,將火焰激得時強時弱,閃爍不定。
鄭異定睛分辨,投入火中之物,竟是一具具匈奴兵的屍體。他思索片刻,便已大概理出來龍去脈,這些死去的匈奴兵很可能為檀馳所殺,但不解的是,檀馳、溫芝夫婦居所僻靜,與世無爭,這些南匈奴人為什麼要突然上門來襲擊他們呢?而且,關雎此刻又在哪裡呢?
他用眼神往周邊掃了掃,忽然發現火堆對面的右側暗處角落,隱隱坐著無數衣衫襤褸、萎靡困頓之人,當即心中一動,立刻伏下身,悄悄繞了過去。
行進中,他無意之中朝著火光方向側首望去,就在火焰再次升騰照亮夜空的一剎那,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連忙駐足仔細觀看,那人短小肥碩,濃眉小眼,手按佩刀,威嚴而立,正是南匈奴的骨都侯須卜水。
他登時大喜,但隨後細一思索,旋即又是一驚,當下不再多想,直奔那些被虜之人而去。
這些人低頭垂首、渾身汙垢,均被牢牢捆住雙手,並另有繩索將他們拴連在一起。從穿著看,既有漢人,也有烏桓人,足不下百人。
鄭異伏在暗處,凝神搜尋,半晌也沒看到關雎的影子。
他心下大急,拉低皮帽,索性站起身來,大搖大擺迎著匈奴軍士們走了過去,從他們身側擦肩而過,徑直步入這些被掠來的人群之中,從前排溜達到後排,又從後排踱步到前排。
他越從容,那些匈奴兵就越不多加疑心,只顧凝神望向焰火。而他越從容,心中卻越加焦慮。
藉著一次次火焰沖天而起之際的亮光,他已把這些囚徒的形容仔細看了個遍,現在又到了最後一排,卻哪裡有她的倩影?
騰空的火焰再一次映紅了北國,卻未能再次照亮他心中的天地。茫然中,他轉身離去,只有另往別處繼續尋找關雎。
然而,就在驀然回首時,側旁不遠處的角落中有一個烏桓人動了一下他那魁梧的軀體,在其身後,突然露出一個嬌小的身影。
火焰在電光火石間映出了那張他正苦苦尋覓的面容後,隨即迅速熄滅,天空也恢復了寂暗,而他心中的那個本已陷入無窮暗夜的天地卻被立時點亮。
她的臉上依舊塗得黝黑,蜷縮在高大的身影之後,顯然都是為刻意躲避匈奴兵的注意。
他記下了她的方位,徑直朝著前面的營帳走去,不時的拍拍拴在外面的戰馬,望望營帳周圍的匈奴明哨與暗哨,然後沒入了營帳後面的黑暗之中,坐下來靜靜的等待著。
火焰終於不再閃耀,天地之間的夜幕重新降落,營內逐漸寂靜下來,只剩下了呼嘯而過的凜冽北風。
他站起身來,再次回到那群人之中,悄悄的找到她的位置,伸出腳,踢了踢她前面那位高大的烏桓人。
那人懵懂間驚醒,坐了起來,把身體向旁邊挪了挪,閃出空來。
鄭異俯下身來,拍了拍關雎。
關雎猛然睜開眼睛,見黑暗中面前突然現出一個匈奴兵,嚇得登時失聲大叫,鄭異早已伸手按住她的小口,輕聲道:“別怕,是我。”
這一日,關雎經歷了在九霄雲外與萬丈深淵之間的跌宕起伏,從對神仙眷侶的世外桃源的依依不捨與回到南宮重新點燃生活希望的無限喜悅,再到落入敵手後所有嚮往與期待瞬間破滅的萬念俱灰,這種曠世難逢的大起大落令她此刻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連忙睜大雙眼,連續眨了無數下,方才確信苦苦思念之人似從天而降般竟神奇的出現在眼前,她當場就想撲進他的懷中,可惜身體被縛,動彈不得。
鄭異拔出彎刀,抬手就將她手上與身上的繩索劈開,輕輕問道:“可是這些匈奴人把你抓來的?”
關雎點了點頭,鄭異當即已然明白一切,又低聲道:“你且在此稍等一下。”
剛起身,被他踢醒的那個烏桓人卻高聲叫嚷起來。鄭異舉起刀又將他的繩索斬斷,那人尚未明白為何眼前這個匈奴兵要救自己,卻見他又已將周圍眾人的繩索逐一斬斷。
不多時,鄭異便將這百十人的繩索全部斷開,其中還有許多人尚在睡熟,竟不知已經脫離束縛。
他迅速回到關雎身邊,將她負起,閃電般奔向拴在最近的營帳之旁的駿馬。那些手腳得以釋放的人見狀亦緊隨其後。
鄭異到得戰馬近前,剛解開韁繩,卻猝不及防後面衝上一人,一把奪走韁繩,飛身上馬,連抽數鞭,向營門馳去。
看此人的背影,正是適才坐在關雎之前的那位烏桓壯漢,但他馬術雖精,但可惜未能走出多遠。
營門前突然現出數名匈奴兵,連發數箭,將那人當場射下馬來。接著,營中呼聲四起,被驚醒的匈奴兵抄起兵刃,從各個營帳中殺出,鄭異連忙揹著關雎閃到身旁的營帳後,揮起一刀,將牛皮帳篷劃開一個口子,然後衝了進去。
帳內空無一人,原先在裡面宿營的匈奴兵均已撲了出去。
鄭異想要放下關雎,可她卻不願意下來,緊緊摟住他的脖子,生怕一鬆手就會失去他。
鄭異也就不再勉強,遂坐了下來,道:“昨日,都發生了什麼,快告訴我?”
關雎道:“昨天早晨,你走之後,我們把內院裡裝有肉食的皮囊搬至前門,欲裝在馬背之上。檀公突然說了一聲,‘有人來了,快回屋內!’我們便連忙進去躲了起來。外面很快出現好多匈奴軍士。他們向裡面喊了幾句話,檀公也回了數句。我這次知道原來他竟懂匈奴語,可惜檀婆也不懂。但趁著這個空,檀婆用燒過的黑炭將我滿面塗黑。接著,那些人就向屋內衝來,檀公拿起弓箭一連射倒數人。他的箭法真是好得出奇,一個人竟把這麼多匈奴兵射得步步後退,再無一人敢上前來。”
“隨後是不是匈奴人從後院進來了,然後檀公獨自擋住,想掩護你們逃走?”鄭異問道。
“咦,你怎麼知道?確實是這樣,他們中有一個矮胖子,似乎是個頭,非常狡猾,一面命人團團圍住檀公,與他纏鬥,令他自顧不暇,一面親自率人將檀婆與我拿住,都橫在馬背上,向外奔去。到得山外,我才看見,他們已經抓了許多人,都是青壯年男子,烏桓、漢人都有,估計是混亂之中也把我當成男子抓來了。然後,天一黑,他們就點起火堆,做起祭祀,我也看不懂,正想著不知檀公與檀婆他們現在怎麼樣了,然後你就來了。”
鄭異徹底明白了前因後果,此時外面忽然安靜了下來,他走到門口窺探,見帳外燈火通明,到處都是手執火把與明晃晃彎刀的匈奴兵,正跟著須卜水搜尋在逃之人,一個大帳接著一個的梳查。
許多逃跑的人不斷被從中搜出,然後又被捆綁起來,重新坐回了遠處,旁邊的地面多出了一些死屍。
所有戰馬均已被牽到營外,蓄勢待發,看樣子他們在捕完漏網之魚後就準備拔營起寨,離開此地。
鄭異回頭望著關雎,眼神中露出一種陌生的神情,她詫道:“怎麼了?為什麼如此看著我?”
鄭異微微一笑,道:“你怕不怕死?”
關雎上前抱住他的後腰,甜蜜的道:“不怕!跟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鄭異厲聲道:“此刻要想脫險,幾無可能,但我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將此人斬殺!”說著,他指了指外面的須卜水。
他向來溫和儒雅,即使泰山壓頂兀自泰然自若,而此刻,面上溫和儒雅的神情已然消逝不見,突然罩上一層凌厲殺氣,關雎被嚇了一跳,更是不解,忙問道:“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他竟敢阻擋大漢關雎公主回駕京師,論罪豈不當斬?”鄭異忽又笑道,他實在不忍將檀馳與溫序的死訊告訴她,免得即將一同離開這個世界前,還要再傷心欲絕。
“那好吧,此人昨日兇巴巴的,對本宮著實無禮,拖下去,斬!”關雎笑道,“不過,在去之前,且先送本宮起駕,在前面不遠處坐著等你!”但此刻她的眼中,卻已噙滿了熱淚。
鄭異不忍再望向她,雙目緊緊盯著須卜水那肥碩的身軀,盤算著如何才能一擊而中。
此外,最後再看看是否還有揹著關雎逃生的可能。
但他很快斷了後面的念頭,因為那些馬匹俱都拴在營門之外,中間盡是匈奴兵,而且營門前伏有高度戒備的積弩兵。
不過,即便如此,也得試試,絕不能讓關雎死在自己眼前。有可能爭取到的方略是,揹著她拼命衝至營門前,將她放在馬上,自己來擋住追兵,放她逃走。
當下主意已定,見須卜水距離自己的營帳越來越近,他迅速將甲冑脫下,給關雎穿上,然後轉身將她背起,笑道:“且隨我一同殺敵。”
“好,你殺著,我數著!”關雎也笑道,她吹氣如蘭,呵得鄭異後頸直癢。
鄭異回頭望向她,凝視片刻後,隨即抽出彎刀,轉身伏入帳內,只待須卜水走進後,立刻給他來一個出其不意。
火炬亮光一閃,須卜水率領眾軍士闊步走來,到得門前,將手探出,就在剛把營帳門簾掀起一條縫的剎那間,四面八方忽然響起無盡的馬蹄翻滾之聲,如滔滔江水,滾滾不絕,打破了深沉無盡的曠野之中的萬籟俱寂,震得整個大地都在簌簌發抖。
須卜水立刻把手縮回,急忙退後數步,轉頭望向遠處,沉聲道:“哪裡來的這許多人馬?”
鄭異趁機向外掃了一眼,外面已是曙光微現,空中一驚一乍的狂風此刻也徹底緩和下來,而地面上的風塵卻又再起,滾滾翻騰,直衝雲霄,隨後現出無數的鐵騎,正在朝著這裡飛奔而來。他也不清楚這是哪裡來的人馬,但他清楚的是,此刻若要斬殺須卜水,卻是最佳時機。
但需要付出的,則是關雎與自己的生命。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當即猱身而上,衝出帳外一看,須卜水卻在下屬的擁簇下,早已走遠,奔到了營門。
外面的人馬呼叫著也迫近了營門,逢人就砍,遇人即殺,出手之兇狠、習性之彪悍遠遠勝過須卜水的匈奴鐵騎。
令鄭異詫異的是,被砍中不斷倒下馬來的須卜水的那些匈奴部屬,所穿的是漢軍甲冑倒不稀奇,但連夜前來奔襲的那些人所穿,竟然也是漢軍鎧甲。
“漢軍!”關雎高聲歡呼。
“輕聲。”鄭異道,“他們雖然穿著漢軍甲冑,卻未必一定就是漢軍。”
“為什麼?”關雎茫然不解。
“把你抓來的這些匈奴兵,不也是穿著漢軍甲冑嗎?而且,這些人作戰風格與方式,與漢軍有著天壤之別。”鄭異道,“想來,也不會是幽州突騎,他們不可能跑那麼遠來奔襲這麼點南匈奴兵,而且還都是自己人啊!”
關雎心下有些不服,道:“能殺匈奴人,又穿著漢軍服飾,還能是敵人嗎?那日檀婆與檀公在白山岌岌可危之時,不就是被遠道突襲而來的伏波軍給救下來了嗎?咱們且迎上前去問問?”說著,就要掙扎著從他背上下來。
關雎這番話,無意間倒提醒了鄭異。他將她放下來,拉到身後,道:“或許真被公主言中了!”
關雎一聽,喜出望外,道:“那就快出去吧!”
“不!”鄭異望著帳外的戰況,道:“他們不是伏波軍,恰恰相反,很可能就是白山的烏桓人馬。真巧,我還正想去白山看看。”
須臾之間,雙方便分出勝負,須卜水率領數騎豁命突圍而走,餘部或被殺或遭擒,而勝利的一方隨即一窩蜂似的殺進營來。
坐在地上的被捆壯丁,見到他們,大呼大叫,手足舞蹈,嘰裡呱啦,拼命哭嚎。
那些人便向各個營帳瘋狂奔去,將營帳拔起,折捲起來,並連同帳內之物洗掠一空。
鄭異迅速給關雎脫下甲冑,連同自己的皮帽與佩刀都扔得遠遠的,俯身從地下熄滅多時的篝火中取出碳灰,再次塗抹在面上。
剛塗完,便覺風塵撲面,所在營帳已被人掀開,傳來幾聲震耳欲聾的吼叫。
鄭異連忙拉著關雎,跪坐在地,垂下頭,紋絲不動。
有人大踏步來到眼前,突然拔出鋼刀,插入二人眼前的地面凍土之中,鄭異見狀護住關雎,假意驚魂瑟瑟。
那人又吼叫了幾句,鄭異“咿呀咿呀”幾聲,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連連擺手。
關雎伏在他的身後,見狀差點笑出聲來!
鄭異趕忙悄悄用手拍了拍她的後背,示意生死關頭,不可兒戲。而來人則看到關雎後背顫抖,以為是驚嚇所致,遂拔出地上的鋼刀,指了指那群被捆之人,示意趕緊過去。
然後,把每個人都捆幫結實,橫放到馬背之上,再用繩連成一串,以防有人中途逃跑。
最慘的還是被俘的須卜水的那些手下,傷者盡皆就地斬殺,未傷者則被捆住雙手,繫上繩索牽著,而繩索的另一頭則拴在馬尾之上。勝利者們見滿載而歸,歡呼雀躍,翻身上馬,呼嘯而去。
被拴在馬後的那些南匈奴戰俘的兩條腿被迫要與戰馬極速翻騰的四蹄賽跑。
不多時,就有數人踉踉蹌蹌撲倒在地,被拖著向前滑行,在草原的荊棘之上,劃出一道道長長的血印。
此刻,鄭異已經斷定這些身穿漢軍甲冑的勝利者絕對不是漢軍,除了外貌長相不同之外,還有就是當他們中間有人摘下頭盔時,腦袋上所留的髮髻赫然都是髡頭。
根據空中的太陽位置來看,眾人現在正朝著東南方向疾奔。
這些人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長途奔襲,餓了便從背袋中取出幹牛肉咀嚼起來,渴了便摘下腰間皮囊,仰頭喝上幾口水,一路都是高速賓士,絕不停歇。
若是見到馬後拖著的戰俘已然斃命,便隨手一刀,斬斷繩索,任其屍體在草原上風吹日曬,最終化為塵土或者送給空中盤旋的蒼鷹禿鷲作為膳食。
整整一日的急行過後,眾人終於在一座山前停了下來。
早已四肢麻木、幾近昏厥的鄭異甦醒過來,拼盡全力睜開眼睛尋找著關雎,卻見她也與來時一樣,橫臥在馬上,溫芝給她編織的那件毛毳早已在馬背上摩擦成碎片,身體則被厚厚的一層黃沙所覆蓋,有人探了探她的鼻息,然而走了過來,也伸手探了探鄭異的鼻息,然後繼續朝著其他被捆在馬上的人走去。
凡是見到死去或奄奄一息的,均砍斷捆綁繩索,任其跌下馬來,再擼下其衣服,最後就地扔入山澗。
那些被拖著來的匈奴戰俘真是強壯,竟然還有十多個人奇蹟般的存活了下來。
眼前這座高山,雄奇險峻,形態怪異,頂部被茫茫白雪所覆蓋,山腰依稀有一些樹木山林,再往下四周皆是光禿禿的黑褐色岩石,寸草不生,最下方則被壁立萬仞的溝壑深淵所環繞,真是一座傲立於世間的天然軍事堡壘。
他心中立刻閃現出一個念頭,這必定就是白山了。
馱著他的馬又啟程了,一路沿著山道向山頂盤旋而上。
所謂山道,也就是數年來經過馬匹來回行走所踩踏出來的一條相對平緩的蜿蜒而上的緩坡,不算寬闊,一端貼著山岩崖壁,另一側則臨向萬丈溝壑。
鄭異橫臥馬上,正好面朝深淵,但見下方黑黝黝一片,深不見底,若跌將下去,必是萬劫不復。
由於地勢兇險,馬匹行進的速度降了下來,鄭異頓覺身上被繩索所勒的膨脹與麻木感緩和了許多,身體慢慢恢復了知覺,陣陣劇痛不時襲來,他咬緊牙關,倒是能挺受得住,只是不知那位此前從未受過人間飢苦的大漢公主能否經受得起?
他扭頸張望,被顛簸得高低晃動不停的視野中,後面的馬隊順著山勢不斷曲折輾轉,起起伏伏,卻始終未能看到她。
過了半山腰,便進入了白雪覆蓋區。
這裡的景象令鄭異有些詫異,到處都是用山石築建的穹廬,盡皆門朝東開,戶戶門前門後都有牛、馬、羊等牧畜,遠處那些白雪、綠野、山林等相依相間的草原植被,更是天然的牧場,上面還點綴著許多牛皮大帳。
越往前行,山林越多,甚至還隱隱傳來潺潺流水之聲。
到得山林之間的一片曠野,一行人終於停了下來,這裡距離頂峰的雪蓋已不遙遠,孤立散落著幾座穹廬。
當中一座最為高大氣派,門前有十多位健壯男子昂首而立,個個髡頭,身穿毛毳,腰挎彎刀,身負弓箭,裝扮與檀公一般無二。
鄭異等被放下馬來,相互之間連線的繩索也被斬斷。
他望見了關雎,原來就在自己不遠處,於是悄悄挪到她的身旁,但見她本就被塗得烏黑的面龐上,又蒙上厚厚的大漠風沙,兼之晝夜不停的鞍馬勞頓,已是委頓憔悴至極,只是看見鄭異,目中方又露出一些光芒,將頭斜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這些人屬於被掠來的百姓,跪在一側,而那些匈奴戰俘則單獨跪在另一側,身上的甲冑與皮襖早已不見,個個都赤著上身,露出凸凹發達的雄健肌肉,手腳仍被牢牢捆住,儘管凍得不住發抖,但都倨傲的高昂著頭顱,眼神流露的盡是倔強不屈之情。
那座最大的穹廬之中走出三個婦人,個個衣著華麗,珠光寶氣。
最前一人健碩粗壯,頭髮上插著的,竟是漢族的金簪玉器,在陽光下,耀眼奪目。看她神態威嚴,應該就是個首領。
身後的,則是兩位烏桓女孩,雖然所穿也是華美精緻,但透過神情舉止就能看出應是這個女人的奴僕。
矗立在穹廬下左首的一男子,見她出來後,立即用著方言高聲斷喝,似在發號司令。中間第一次停頓時,鄭異身側的烏桓人中傳出一陣騷動;在第二次停頓時,對面的那些匈奴戰俘則吼叫起來。
鄭異立刻明白,那人是在用烏桓、匈奴兩種語言宣讀對他們的處置,但是如何處置,卻是一點都沒聽懂。
正在猜測間,耳邊忽然又響起了清晰的漢語:
“所有人都仔細聽好了,這位是我們白山烏桓大王赫赫,她仁慈善良,溫柔美麗,格外開恩,你們中無論是烏桓人,還是漢人,從今天起,都能有幸成為我們的奴僕。要忠誠的報答、服侍主人,如有膽敢不從和私自逃跑者,下場就如你們對面的這些可惡的匈奴人一樣,殺無赦,斬立決!”
“赫赫!”鄭異心中一動,原來她竟成為了白山烏桓的大王,當下抬頭仔細將她打量了一番,眉毛濃長,八字向下,眼睛外突,目光敏銳,嘴唇肥厚,膀闊腰圓,這才明白為什麼當年檀公寧願離家出走,攜溫芝歸隱山林,亦不願委曲求全,與她共享富貴。
此時,赫赫向適才講話的精通三種語言的族中“才人”揮了揮她那隻粗厚的大手,那“才人”立刻手撫胸口,向她躬身一禮,然後轉身朝著四周的烏桓壯士大聲吆喝數句。
那些烏桓壯士立刻衝向匈奴戰俘,每兩人押著一人,將他們一字排開架至鄭異等人面前,令其跪倒,按下脖頸,拔出彎刀,立時斬下,血光濺起,人頭滾落。
關雎嚇的“啊”的一聲,幾欲當場昏厥,鄭異連忙身體前傾,讓她倒在自己背上。
赫赫聽到叫聲,兩道目光閃電一般迅速向這邊掃來,見到二人立刻戛然而止,停留在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