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懸念迭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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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過,就是角端牛的牛角。”溫芝道,接著用烏桓語向檀公說了幾句話,檀公當即又回應了許多,聲音異常洪亮,頗有金屬質感。

“他說角端牛之角,質地堅硬,製成弓弩,力量強,射程遠。烏桓在與鮮卑廝殺時,族中很多人就傷在這種弓弩之下。”溫芝道。

“烏桓與鮮卑經常打仗嗎?”關雎問道。

溫芝又問過檀公,道:“漢初,鮮卑也被匈奴單于冒頓所敗,逃到遼東之北,卻並不與大漢直接相鄰,因為中間隔著烏桓。先帝初年,匈奴強盛起來,又率領鮮卑與烏桓攻打大漢北境。後來,大漢派來了一位新的遼東太守,名叫祭肜,威武勇猛,成為了鮮卑的剋星,不僅數次大破鮮卑鐵騎,最後還令他們心悅誠服,惟命是從。”

鄭異道:“想必祭肜能夠取得如此大勝,必是找到角端弓破解之道吧?”

溫芝又聽過檀公之解釋後,道:“祭肜有勇力,能貫三百斤弓,經常披甲衝鋒,身先士卒,擊敗鮮卑軍隊後,窮追不捨,直至逼得其走投無路。角端弓在他面前,並無太大威力,而且由於此物珍稀,數量很少,即便鮮卑軍中,也只有大王、族人首領等少數貴族使用。”

“檀公可曾用過?”鄭異道。

“赫家兄弟曾拿來習射,他曾藉機試過,確實較普通弓弩強勁有力,更加得心應手。”

“這赫家弟兄幾個只有赫丁如此出色嗎?”鄭異問道。

溫芝把鄭異所問翻給檀公,卻見檀公連連搖頭,神情激動,又說了半天,溫芝方道:

“不是!他適才所說的這些,連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那赫家幾個弟兄人人都很有才略,各有所長,區別只是個性差異而已,恃才放曠者如赫丁,光芒內斂者如赫乙,從善如流者如赫丙,而且他們竟全都精通漢學。老大王赫頓年輕時曾帶他們弟兄幾個在塞內居住了不少年,熟悉大漢習俗、風情,與漢人一般無二。中興初,才回到赤山,赫頓遂成為烏桓大王。”

“原來如此!”鄭異點點了頭,又問道:“檀公是否知道,這角端弓上刻有橫線,卻為何意?”

檀公聽完她的翻譯,立刻表情凝重,望向鄭異,說了些什麼。

溫芝道:“烏桓雖無文字,卻習慣刻木立信為號,角端弓上刻有橫線,乃是赫家兄弟之間的約定,畫一道為長兄之物,兩道為二哥赫乙之物,以此類推。檀公問你在哪裡看到過?”

鄭異道:“曾在一個同僚處,上面刻有四道橫線,難道竟是赫丁之物?”心中卻暗自驚疑,連忙又問道:

“角端弓質地之堅硬,似乎都勝過金鐵,如何能夠刻下四道印痕於上?”

溫芝問過檀公,道:“有一種白竹,產於蜀中,製成箭簇,無堅不摧,可留痕於角端弓上。”

鄭異點了點頭,道:“不知這赫家弟兄都多大年紀?都長著什麼樣的相貌?”

溫芝道:“老大赫甲年齡與檀公相仿,六十歲左右。那赫丁,論起來,如今也已年近五旬。這回頭一看,真是時光飛逝啊!”

她剛想說給檀公,轉身一望,他正側耳向外,滿臉機警,道:

“外面有人。”

鄭異迅速閃到門前,室外一片寂靜,並未見有任何人影。檀公俯身給溫芝悄聲耳語幾句後,就拎起獵叉闊步走了出去。

鄭異連忙緊隨其後,溫芝一把拉住,道:“檀公讓你留下,保護我們。”

“那檀公孤身一人,豈不危險?”鄭異道。

“不礙事,他機警過人,不會有事!”溫芝道,“北方荒漠曠野之地,忽冒出一草木繁盛的奇異之所,雖隱於山中,時間長了,亦難免不被人發覺。有外人到訪,亦是常見之事,不足為慮。”

關雎倒顯得鎮定,道:“檀婆,與檀公隨我們一起回大漢吧!那裡安全,也沒有如此寒冷。”

溫芝笑道:“他是一個烏桓人,一句漢話也不會說,整日裡逐草遊獵為生,又是這把年齡了,在大漢如何能夠適應下來?再說,這裡一草一木我都已熟悉,也捨不得離開啊!長期這樣生活,若猛然間回到大漢,只怕也已不能適應。兩廂廝守這麼多年,日夜相伴,此生知足了,就不想再換其他地方了!”

關雎熱淚奪眶而出,道:“那我倆留下來陪你們。”

溫芝道:“傻孩子,那怎麼行?我倆是閒雲野鶴,被逼無奈,才淪落至此!你是大漢公主,他是闕廷官吏,身負重要使命,豈能為兒女私情竟然棄國家而置小家?”

檀公從外面回來了,又同溫芝說道半天,然後望向鄭異。

溫芝道:“他說確實有人來過,但是不知為何卻沒有現身。你們明早就啟程吧,以免有個風吹草動,再引起節外生枝。”

鄭異道:“不可,我等可以推遲些日子再走。”

溫芝笑道:“自從關雎的病好那日,你就開始心神不定了,竟真以為我看不出來麼?快去收拾行裝吧!明早別忘把面塗黑,以免途中被匈奴人誤當成美女搶了去!”

鄭異此時方想起自己還穿著她親手縫製的烏桓女裝,登時滿面通紅,無言以對,平生第一次被人駁得如此之窘!

他們在這邊說著,那邊內院裡檀公卻正忙著把溫芝數日來辛苦制好的各類肉食裝入各種大小皮囊,院內的地上鋪得到處都是。

鄭異見狀,連忙勸阻道:“檀婆,這實在太多了,馬匹也馱不下;再說,我們把膳食都帶走了,你們不就沒吃的?豈能忍心看你們捱餓?”

“放心吧,山林到處都是食物,真是缺了,檀公隨時去取便是。反倒是你們,一旦在途中被困住,荒漠之中,哪裡去找吃的?”

鄭異感動得目中模糊,已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味伸手去阻攔檀公,溫芝見他感動得過意不去,遂道:

“這樣吧,先裝上馬背,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我們留著。”

關雎道:“好主意!這些肉食,新鮮可口,我愛吃至極。”

鄭異無奈,只得幫助檀公把肉食裝入皮囊。

當晚,鄭異心潮起伏,久不能寐,索性起身,坐到篝火之旁,新增柴火,撥弄火焰,低頭沉思。

關雎亦未入眠,明天便要與古道熱腸的神仙眷侶檀馳、溫芝夫婦分離,告別這段有生以來最為愜意,最為甜蜜的時光,從心底依依不捨。

此刻忽見鄭異清秀的面龐透過火光映入眼簾,便佯裝入睡,目中留出一條縫,偷偷的注視著他。

自將二人身份當面道破後,溫芝本不想讓他們再同住一室,但關雎堅決不同意與鄭異分開。

溫芝一想,此前他二人都一直朝夕相處,亦與同處一室一般,也就不繼續勉強。

此次出塞異域,萬里遠嫁,本以為就此投進暗無天日的人生深淵,熟料變故迭起,突然激起前所未見的萬丈波瀾。

北行和親戛然而止,擺脫欒提東,逃離欒提北,無意中遇到了檀馳、溫芝夫婦,見證了他們的悽美傳奇。

經歷了風雪,學會了騎馬,適應了肉食,更重要的是,在茫茫人海中看見了鄭異,真是收穫滿滿!想到這,她嘴角噙著微笑,將頭埋入毛被,輕輕睡去。

當關雎再次睜開雙目時,天光已經微亮,鄭異的鋪上竟空無一人。她連忙坐起,卻見他已穿戴齊整,揹負弓箭,腰懸利刃,正準備出門。

“你去哪裡?”關雎急忙問道。

鄭異見她醒來,微微一笑,道:“檀公夫婦把他們所有肉食都傾囊相授,給了咱們,而他們自己則一無所食。我且早起一會兒,出外給他們打些野味。”

“那我與你同去。”關雎道。

“不用!你身體剛好,又要馬上奔波,且好好養精蓄銳。再者,過會兒檀公他們起來,見咱們都不知去向,會焦慮萬分的。”

“好吧,都是你有道理。早些回來,咱們一同啟程。”關雎道。

鄭異答允一聲,便走了出去,來到依著樹林而圍起來的馬廄,牽出那匹平日所騎的駿馬,翻身而上,打馬揚鞭鑽進了山林。

今日,他決心不走過去檀公常走的老路,因為那裡的獵物越來越少,而當下正值春暖花開之時,本當越來越多才是。

所以他另闢蹊徑,若能多捕一些,心中的歉意則會更少一些。

果如所料,這些地方罕無人跡,遍地皆是奔跑的禽獸,他縱馬馳騁,盡情追逐,隨意施射。天地之間原來竟可自由如斯,此刻方才明白塞外遊牧部落何以如此豪放、彪悍、好戰。

不多時,箭壺中的箭便已告罄,鄭異暗自後悔竟沒多帶一些。好在箭無虛發,沒有浪費,故此收穫頗豐,心中亦寬慰許多。

他將獵物捆紮在一起,懸於馬背兩端,再次翻身上馬,卻發現來時只顧著自由自在的賓士了,卻忘了記住歸途。

此時,厚重的雲朵遮住了太陽,天地之間一片蒼蒼,四周荒野漫漫,就連東南西北竟也難以分辨。

他只得緊握韁繩,放緩了馬速,以便留心辨認來時的環境與痕跡。只要方向對,慢點都不打緊,但切不可迷路,否則就不是簡單的早晚回到檀公夫婦家中的問題,而是還能不能出去的問題。

當太陽再次從雲中露出,指示方向的時候,他意識到已經過了午時,但總算辨明瞭歸途,於是再次打馬揚鞭,一路狂奔,來到檀氏夫婦的木屋。

裡面一片寂靜,鄭異心下詫異。平日檀公回來時,還不到門前,溫芝便已迎了出來。而此刻,不但不見溫芝的人出來,就連關雎的歡呼之聲也不曾傳出。

莫非大家都在內院裡忙著幫檀公勞作?鄭異心下狐疑,緩緩下馬,走了進去。

屋內凌亂不堪,堆火早已熄滅,冷卻下來的炭灰撒了一地,一種不祥之感頓時油然而生。

他連忙衝進裡屋,又闖入內院,除了一片狼藉,便是空空如也。

他大聲叫道:“檀公、檀婆、關雎!”

久久不見回應,他奔出門去,抽出佩刀,將懸著獵物的捆繩一揮而斷,把重物卸掉,翻身上馬,舉起馬鞭正想抽下,猛一低頭方才發現門前的地面上竟有許多混亂錯雜的馬蹄印,來人必定不少,更令他心驚的是,中間還夾雜著一片又一片的斑斑血跡,顯然是經歷過劇烈打鬥。

他鬆開馬韁,順著那些馬蹄印,朝山外奔去。這些印跡,時而清晰,如在未被禽獸踩過的雪地上;時而模糊,如在大片裸露的山石中,往往不得不線上索中斷後再重新尋回。

終於在一個山坳中,他看到了此生最不想見到並且永遠難以忘懷的悲慘一幕。

一位女子被捆在一棵樹上,身體前傾,頭向下垂著,正是溫芝;另有一人俯臥地上,一路拖著長長的血跡,一隻手伸向她的腳下,顯然是要奮力匍匐過去拉住她,卻是檀馳。

二人身上俱都插滿長箭。

鄭異一眼就認出那正是匈奴鐵騎所用的長箭,而且一定是檀公在與他們搏鬥,有的人趁機抓走了溫芝,檀公追趕而來,而這些匈奴鐵騎早已設下埋伏,將溫芝捆在樹上,待檀公靠近,立即萬箭齊發。

鄭異放聲大哭,解開綁住溫芝的牛筋捆繩,將她緩緩放到地上,一枝一枝拔去她與檀馳身上的長箭,二人身上的鮮血不停的流淌下來,順著地面緩緩的融合在一處,再也分不出彼此。

此時鄭異才看清楚溫芝的面容,那絕不是痛苦萬分的神情,嘴角間所流露出來的,而是幸福、美滿的微笑;檀馳亦是如此,只不過眉宇之間,還透出一絲遺憾,就是還差半步,未能與她相擁長眠。

“檀公!這半步就交給我鄭異吧!”

鄭異在旁邊選一林深僻靜之處,跪在地上,用雙手一把一把刨出一個深坑,將檀公與溫芝的屍身抱過來緩緩放入,檀公那伸出去的那隻手,不再是前伸的姿勢,而是擁住了溫芝。與她相擁而眠,永遠不再分開。

鄭異雙目紅腫,又向二人凝視半晌,依依不捨的才一把一把將堆在周圍的土緩緩重新填了回去。

他將二人之墓夯實後,做好標記,又拜了三拜,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天色已經朦朧,暗道:“關雎公主呢?”

鄭異不知道,此時正在心急如焚牽掛著關雎的,還有一人,就是她那遠在京師南宮之中的兄長—明帝。

最近,北匈奴方面傳來的訊息,可謂懸念迭起,疑雲密佈,令人真假莫辨。

北匈奴左賢王欒提東請求欲與大漢和親之後,闕廷所遣去核實情況的使臣尚未回來,而佔據龍庭的北匈奴右谷蠡王欒提北卻又派使臣前來洛陽呈遞國書,竟然又聲稱已將關雎公主接至龍庭,並要求代父與她成親,還請大漢協助剷除逆臣欒提東。

明帝將趙熹、宋均、邢馥、井然等人召至雲臺殿,命他們先閱一遍北匈奴的國書,然後道:

“這鄭異不知究竟身在何處?朕把公主託付給她,可他竟至今下落不明,而匈奴卻又冒出一個公主。看此次欒提北所為,又不似有詐!各位卿家,這北匈奴二王孰真孰假,有何看法?”明帝問道。

太尉趙熹道:“臣已令北境沿線各郡、塞,查詢鄭異下落;並遣派細作潛入匈奴,探聽其國虛實,不日便可有回信。”

司空宋均道:“臣以為,在未探悉清楚北匈奴真實情況之前,可暫時不予正面答覆。只說需遣派使者前往北庭探望公主,同時與欒提北當面協商具體事宜,先拖延一段時間,靜觀其變後,再行計較。”

明帝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上策。”

太中大夫井然道:“臣以為欒提東、欒提北各自遣使前來闕廷,也可視為佳音。首先,無論孰真孰假,應可斷定關雎公主必安然無恙;其次,欒提蒲奴逝世屬實,匈奴發生內亂,由此不至於威脅漢境,築渠之事可依照既定方略正常進行。”

剛被擢升為司隸校尉的邢馥道:“這築渠之事,北匈奴的威脅雖然暫時消除,但大漢各屬國卻又炸了鍋。海內討伐匈奴的聲勢鼎沸,一浪高過一浪,震徹雲霄。濟王、沂王帶頭,協同揚虛侯、參鄉侯、安平侯、郎陵侯等數十個屬國君侯聯名上書,再次請求朝廷出師北擊匈奴,一雪國恥!”

趙熹道:“臣還獲悉,各國都在招募軍隊,築造兵刃,日夜操練,誓與匈奴決一死戰!”

明帝嘆道:“那濟王給朕的上書,更是咄咄逼人,竟然說朕不顧惜骨肉之情,強令公主出塞和親,皆因關雎乃是郭太后所生。真是借題發揮!”

邢馥道:“沂國國相王康稟報,說此次沂王是受濟王所迫,實是出於無奈才參與聯名。其國內一切如常。”

明帝道:“朕深知沂王其人,重情重義,斷然不會與朕有二心。”

邢馥道:“淮國國相謝灩,亦稱其國內一切如常。”

明帝道:“也難為邢卿了,這謝灩的奏疏,朕就從沒看懂過,動輒就以馬舉例說事,朕真後悔讓他當那兩年太子洗馬。但這何敞,自從到了濟國以後,卻如同換了個人,變得循規蹈矩,明哲保身,說話小心翼翼,一字都不多言,滴水不漏,一改當初剛正耿直的本色,不知何故?”

邢馥道:“想必是濟王只是發發牢騷,並無甚越軌之舉。”

明帝道:“雖然如此,各國聲浪如此浩大,闕廷各州、郡、縣府必須要密切關注,以免失控,耽誤大事。”

宋均道:“南匈奴骨都侯須卜水逃出五原郡後,四處流竄擾民,新單于欒提長正率軍追繳緝捕,以為其兄長欒提蘇報仇。”

明帝嘆道:“現在南、北匈奴加起來已有三個單于了,西邊那位欒提西必然也有覬覦單于之心。最終何人問鼎,靜觀其變,實屬上策。只是,務必要給朕查明關雎公主的境況,一日不明,朕寢食難安!”

鄭異此刻也在心急如焚的尋找著關雎公主。他翻身上馬,回到適才溫芝被捆之處。

此時夜幕早已晃晃悠悠降下,無法辨別方向。他只得俯身觀察,但見未被融盡的雪地裡,無數雜亂的馬蹄印跡一路沿著山勢忽高忽低伸展出山坳那邊而去,遂打馬揚鞭,追蹤過去,到得一處山崗之上,勒住戰馬,展目向前眺望。

不遠處已是山口,不斷有陣陣寒風襲來,山外必為開闊無垠的雪域草原,而且遠遠望去,那邊的天空中竟然泛著一片朦朧模糊的紅光,忽明忽暗,在寂靜幽暗的夜色中,更顯得神秘詭異。

他當即縱馬疾奔過去,風馳電掣一般,馬蹄所發出的清脆翻騰聲在山谷之間來回震盪,傳出深遠。

眼看即將騰空縱出山口,忽然斜刺裡的黑暗之處傳來“颼颼”數下金屬破空之聲,他暗叫不妙,連忙俯身趴在馬脊之上,幾支矢箭呼嘯著貼著後背擦過。

接著便突覺天旋地轉,身體已被甩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後,重重的摔在路邊的雪地之中,而所騎之馬早已失去前蹄,臥在地上,呼呼喘著粗氣,哀婉的望著他,竟有數支長箭沒入它的前胸與後臀。

鄭異臥著一動不動,山間又恢復了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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