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狹路相逢(1 / 1)
赫賽兒走過去,坐在一旁,歆間父子三人俱都俯首欠身,而那兩個赤山男子也隨著略一躬身,以示見禮。
赫赫指著左首的那位虯髯男子,引薦道:“你大舅現在是赤山烏桓的大王了,這是他的大公子赫泰!”
接著指了指右邊的那個身穿黑裘的矮胖之人道:“這位是赫泰的智囊好友須卜水!”
赫泰端起酒觥,對著赫賽兒道:“你我兄妹,第一次見面,俱都在草原上長大,不必學南方漢人忸怩作態,豪爽些,且幹了此杯!”言罷,一飲而盡。
赫賽兒淡淡的道:“我從不飲酒,恕難從命。”
赫泰端著空酒杯,正等著赫賽兒也一口喝完,不料卻等出她這麼一句不冷不熱的話。在赤山烏桓族人中,他是大王的長子,很少給他人敬酒。如果主動敬酒,自是天大面子,沒人敢當場拒絕,今日竟是平生第一次被拒,當下面露不愉。
旁邊的須卜水趕緊圓場道:“許久不見,當妹妹的有些生分,太正常了。尤其是在漢人的地界內,生長了那麼久,染上些不好的習氣,也是在所難免。來,我替她敬酒。”
說完,他端起酒觥一飲而盡,然後又向赫赫敬酒。
那赫赫雖是女人,但酒量奇大,平日裡只是獨飲,今天難得有客人一起喝,自然來者不拒。
不多時,幾個人都有了些醉意。
赫賽兒早已不耐煩,只是出於禮節,坐在一旁,勉強陪著。她無意中回頭一看,竟發現身後只站在著“媛姜”一人,而“穆姜”卻已不知去向。
其實,關雎此刻亦注意到鄭異並沒有跟進來,心中納悶,不時微微側首,向門外張望。
而她不知道的是,從一進門,自己就早已被人關注了,而且還不止一人。
赫泰與歆家兄弟的眼睛一直就沒怎麼離開過她的面龐。
起初,赫泰還有些顧忌,畢竟初來乍到,此時這許多酒下肚後,膽子更壯起來,向赫賽兒問道:“妹子身後那個侍女叫什麼名字?”
他這一問,眾人的目光都望向關雎。
關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見眾人的目光都投過來,立刻知道是在說自己,忙再次把頭低下。
“媛姜!”赫賽兒道。
“可否讓她今晚陪陪兄長我?”赫泰笑道。
“不行!”赫賽兒斷然拒絕。
“為什麼?”赫泰厲聲問道,聲音已帶著怒意。
“不為什麼,我不答應!”赫賽兒亦是毫不客氣。
“赫賽兒,怎麼對兄長說話?”赫赫斥道。
“我這已經夠客氣了!”赫賽兒道。
“你不知道吧,赫泰遠道來看我們,還帶了三百頭牛,五百隻羊,二百匹馬,可比這個漢人奴婢值錢多了!”赫赫道。
“說到這,我先問問赫泰,我父親在赤山可好,他怎麼沒與你一同回來?”赫賽兒道。
赫泰面色一變,望向赫赫。
赫赫道:“他很忙,這次沒有來。”
“他沒來,那我明天就去赤山看他。”赫賽兒道。
“不行,我看你敢離開白山一步!”赫赫大怒,把條几一掀,桌上的酒、肉盡皆翻落在地,吼道:
“越大越不聽話,真是跟著漢人學壞了!”
赫泰措不及防,怒火還沒發出來,倒被赫赫先聲奪人,立刻把他撞到腦門的怒氣給頂了回去。
左右侍女迅速上前收拾地上撒掉的酒肉。
歆間見狀,連忙起身,帶著兩個兒子告退。
赫賽兒亦當即起身,一言不發,拉著關雎轉身就走,回到穹廬,卻見鄭異正坐在裡面沉思。
“幸虧你沒進去,否則更麻煩!”赫賽兒道,忽想起她聽不見,遂對關雎道:“我都被氣糊塗了!”
關雎道:“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出什麼事了?”
赫賽兒道:“我這表哥赫泰大老遠突然從赤山趕來,說是帶來好多牛、羊、馬,哄得我母親開心,然後居然還……”
“還什麼?”關雎道。
“還打上你的主意了!”赫賽兒氣呼呼道。
“什麼?”關雎臉一紅,忙偷看鄭異一眼,卻見他靜靜的坐著,沒有任何反應。雖明知他又在裝聾作啞,但心中還是不由自主有些來氣。
“他們事先又不認識我,帶這麼多牛、羊、馬肯定不是為我一個奴婢而來,那為何而來?難道就是來看看你們母女兩個?”關雎問道。
“對啊!我剛才就想問,一氣之下竟把這麼重要的事忘了。這就去問母親去!”說完,她起身出門,直奔赫赫的穹廬而去。
鄭異低聲讚道:“問道好,這才切中要害,赫泰等人顯然來者不善,必須弄清他們的來意!”
關雎見被他誇獎,登時如飲蜂蜜,忽然想起一事,立刻又面若冰霜,道:“適才你為何不進去,竟忍心把我一人扔下?”
“賽兒不是與你在一起麼?有她在,你定然平安無事。”鄭異笑道。
“剛才你明明跟在我身後,為何一眨眼就不見了?”
“因為裡面有一人認識我。若進去,咱們一切就都被揭穿了,只怕連賽兒,都會誤會我們。”
“你是說那個穿著黑色毛毳的矮胖子須卜水?你自己躲開了,扔下我一個人,不怕他認出我來?”
“不會!”鄭異笑道。
“為什麼?”
“因為他就見過你一面,而且那時你臉上一直都塗著黑灰。但他卻在五原時曾見過我的真容,所以必定瞞不過他,只能敬而遠之。”
關雎道:“南匈奴不是大漢的朋友嗎?須卜水為何大老遠去抓溫芝他們?”
“這也是我想弄清楚的問題。”鄭異道,“他曾經擔心大漢與北匈奴和親,對南匈奴不利,就想叛逃北匈奴,被我識破。雲中太守廉範將計就計,伏擊了欒提南,須卜水無法抵賴,只能供認不諱,南匈奴單于欒提蘇出面說情,方才留下性命。後來,我送你出塞,路過五原,二次與他見過面。而你,當時幸虧只召見了吳棠一人,故此他未曾見過你的真容,否則今天的局面就不堪設想了!”
“那他為什麼會突然在此出現?而赤山烏桓與白山不相往來多年,他如何又會與赤山烏桓的人在一起?”
“這些都是此刻無法揭開的不解之謎。或許,他還是反漢之心未泯,改投了烏桓。若果真如此,則說明匈奴境內已經大亂,欒提東與欒提北正在爭奪王位,須卜水無所適從,在惶惶不可終日之時又被白山烏桓偷襲,落個孤身而逃。除了赤山,別的也沒有什麼更好的棲身之地。”鄭異道。
“既然被白山烏桓偷襲過,那他還敢來?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正是疑點所在。赤山與白山斷交多年,突然來訪,不計前仇,冒險登門,這些不速之客必有重大圖謀。莫不是想用假途滅虢之計?歸根結底還是志在大漢。”鄭異沉吟道,“果真是那樣的話,賽兒可就危險了!”
“假途滅虢?”關雎一驚。
赫賽兒氣沖沖跨進母親穹廬的時候,室內已經清理乾淨,赫赫仍在獨飲。
她一見到赫賽兒,圓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目,怒斥道:
“你今天對赫泰實在無禮,差點壞了我的大事!”
“是他無禮在先。”赫賽兒辯道,“他突然登門,來做什麼的?就是為送那些牛羊?赤山烏桓怎麼忽然想起咱們了?我父親怎麼樣了,有訊息嗎?”
“先不要提你父親,這些年白山如此興隆,家家戶戶牛馬成群,富得流油,與他何干?全部不都是我自己嘔心瀝血,精心謀劃,才有的今天?”
“嘔心瀝血?你不就是靠著恃強凌弱,四處侵襲,縱兵搶掠大漢百姓,將他們的財物劫持到白山?還命人假扮漢軍,出其不意的偷襲匈奴,搶奪他們的馬匹與兵器?”
“住口!這也就是你,我的親生女兒,若換做旁人,我早就把他的舌頭割掉,抽皮扒筋了!”赫赫喝道,“不錯,這就是為什麼白山能有今天的原因。財富是一點一點積累的,只能進不能出,族人才能過上好日子!這次,你大從兄赫泰,千里迢迢,不辭辛苦,帶來那麼多的牛羊與駿馬,一旦運至白山之上,哪家族人不舉手歡呼?”
“原來那些牛羊與駿馬還在路上?你可曾親眼見到?那麼多年未見,你憑什麼如此相信他?”
“憑什麼?就在於他此次登門的目的,赤山有求於咱們!”赫赫得意的說道。
“什麼目的?”
“他們欲侵襲大漢北境五郡,但路途遙遠,大軍路途勞頓,若再繼續向南,必被漢軍發覺。所以,想在白山休整數日,養足兵馬的精神後,再突然殺出,一擊得手。”赫赫道。
“什麼,奔襲大漢?”赫賽兒急道,“真是痴人說夢!母親好糊塗啊!那大漢人才濟濟,兵強馬壯,豈是赤山之上的那些小小部族所能覬覦?大漢不來討伐他們,已是萬幸,如今卻要本末倒置,去以弱侵強?大漢有句古訓‘居累卵之危,而冒崢嶸之險’,他們如此胡作非為,豈不是自尋死路?母親切不可為虎作倀,引火燒身啊!”
“不要說了。你這口氣,與當年你父親一模一樣,不識時務!”赫赫說道,“此事我自有主張!這次侵漢,與以往截然不同,乃是精心謀劃多年的興我烏桓的百年大計,裡應外合,激起大漢內部裂變,然後乘虛而入,闕廷必會轟然倒塌。”
“什麼百年大計?”赫賽兒面色蒼白,顫聲問道。她隱隱感到父親的失蹤、自己被送往幽州都是這百年大計的一部分。
“這個,你就不用問了!母親所做這一切,還不都是為了你!”赫赫道,“我累了,你退下吧!”
“漢人有部書,叫做孫子兵法,其中有一個假途滅虢之計!無論母親是否願聽,我都要講出來!”赫賽兒道。
“那就明天再說吧,漢人的東西對我們沒有什麼用,早一天晚一天,都沒有關係。”赫赫道。
“漢人過去曾有很多諸侯國,有強大的,也有弱小的。其中有一個強大的國家叫做晉國,距離它不遠有個弱小的國家叫虢國,晉國一直想滅掉虢國,但中間卻又隔著另一個小國叫虞國。於是,晉國就送給虞國許多貴重禮物和寶馬,說他們想去攻打虢國,但須從虞國借道,這些也是買路錢。虞國國君十分貪財,當即滿口答應。不料,晉國軍隊在穿過虞國時,突然發起攻擊,先滅了虞國,原先送去的財物失而復得,並且還淨多了一個虞國!”赫赫一口氣講完了這個故事。
赫赫聽完後,愣了半天,道:“晉國竟然又把那些送出的寶物都收了回去,還佔了虞國?你是說赤山的大舅有奪咱們白山的企圖?”
“我只是說一個漢人的故事,大舅有沒有這個打算,要看他為人如何?母親你,對此應當最為清楚。我從沒見過他,但從觀察今天這個赫泰,便可履霜知冰、一葉知秋!”
“他們好幾百只牛、羊、馬還在路上。無論你大舅有沒有不良企圖,都先讓他們把這些東西送上山來。其他的,以後再說,且讓我仔細想想!”赫赫道。
“你要是不答應,就不可收他們的厚禮。因為一旦收了,就意味著答應了。”赫賽兒道。
“這個你就不懂了。在草原上,牛、羊、馬才是最珍貴的,遠比怎麼回答重要的多!先答應,讓他們把這些東西送上山來,然後再不答應,把他們人打發回去,不就行了?”
“那怎麼可以?你這是不守信義?”赫賽兒急道。
“信義?在這裡,只有牛、羊、馬才是信義,守住它們,就是守住了信義。我意已決,勿要多言,快回去吧!”
赫賽兒出得門來,仰天猛吸了幾口從山峰雪域吹來的清涼空氣,頓覺精神氣爽許多,遂快步走入“穆姜”與“媛姜”的穹廬。
“情況怎麼樣?”關雎問道。
赫賽兒性情倒是絲毫沒有受到其母那種偏激狂躁的影響,反而似春柳初綠般的明淨清新,當下就把適才與母親的對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卻見關雎低頭陷入了沉思,半晌不語。
赫賽兒道:“要不,我此刻就把你們連夜送下山,你們去幽州給蕭太守報信,以便讓他提前做好防禦準備?”
關雎搖了搖頭。
赫賽兒道:“這倒也是,你們兩個女子,又是從五原被抓上白山的,且不說蕭太守聞聽後相信不相信,只怕就連能不能見到他本人,都是一個大難題。那這樣吧,我就隨你們一起去,親口告知蕭太守後,請他派人送你們回五原。”
關雎又搖了搖頭。
赫賽兒道:“莫非你們不願拋頭露面去幽州,想直接回五原?這倒不是不可以,咱們下山後,你們奔西面的五原,我去東南的幽州。不過,這夜黑風高的,路上歹人、禽獸必然少不了,我怎麼放得下心來?此法實在不妥!”
關雎道:“此事複雜,且容我三思,待有了想法,明日當面商量?”
赫賽兒明如秋水的目光一閃,道:“突然想起來了,昨天說過我的身世後,你也曾說三思後次日相商,可有了方略?”
她哪裡知道,每當問一次,背對著她的關雎都要望向沉默不語的鄭異,見他眼球橫著微晃一下,才一次次搖頭,而昨日之事,曾與鄭異商量過,已知如何回答。
“有!”關雎轉過身,道。
“什麼好主意?”赫賽兒喜道。
“索性隨我們回大漢,以後天天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赫賽兒悠然神往,拍手叫道:“太好了!我本就喜愛大漢,加上又識得了你們姐妹,一言為定!”
她話剛一落音,忽然神色又黯淡下來,道:
“可惜,當下赫泰他們來勢洶洶,我要陪伴母親一同度過這眼前難關,還要尋找父親下落,此事只能從長計議了。只是,你們一日不脫離這裡的險境,我的心就一日不安,必須想辦法先讓你們脫險。”言罷,她起身回去了。
“如此兇悍蠻橫的母親,竟有如此深明事理的女兒,真是世事難料!”鄭異望著她的背影說道,“由此可見,蕭太守,或許與其師歐陽歙竟真是截然不同。”
“我且問你,適才賽兒提出要先把咱們兩人送下山,你為何不讓我答應?”關雎問道。
“那不可行,不但我們逃不出去,反而連她也拖累了!”鄭異道。
“為什麼?”
“白山下山之路,皆有烏桓兵嚴密把守。一旦賽兒下山,她母親必然知曉,如何肯允許她去幽州送信?就算能下得山去,從這裡到幽州,路上至少一、兩日路程,且不說怎麼生存下來,就是她母親一覺醒來後,再帶兵來追,也照樣能遠遠循著蹤跡,把我們抓回山上來。所以,須得另尋良機。”鄭異道,“脫險事小,但剛才她與母親的對話,卻是令我十分震驚。”
“是啊,你們二人倒是心意相通,居然不約而同的想到了假途滅虢之計。”關雎望著鄭異道。
“我說的不是這個。”鄭異道,“而是她母親所說‘這次侵漢,與以往截然不同,乃是精心謀劃多年的興我烏桓的百年大計!’此事,我曾與陛下提及,昔日刺殺式侯案、兇手神秘逃離北宮、朔平門之變、蠡懿公主被殺等,這一系列波詭雲譎的迷案,若皆出自同一幕後主使,那此人必是志向遠大,所圖必為不計一時而是計一世的宏偉大業,豈不正暗合赫赫所說的‘內部裂變、乘虛而入、裡應外合、百年大計’?眼下,內部裂變幾近完成,乘虛而入的赤山兵馬已在途中,裡應外合之勢已然隱隱浮現!”
“那如何是好?我等又脫不開身,而此時赫泰已上白山,幽州太守若也是他們的人,闕廷豈不已是岌岌可危?”關雎頓足道。
“我慮之再三,已思得一策,如若可行,在此即可先挫一下他們的銳氣,暫時拖延些時間。”鄭異道。
“什麼好計策?”
“殺人!”鄭異冷冷的道。
關雎吃了一驚,忙道:“那赫赫雖然性格暴躁,殺人如麻,殘害大漢百姓多年,可她畢竟是賽兒的生身之母啊!”
“目前,還不用殺她。”
“那殺誰?”
“須卜水!”鄭異惡狠狠的道。
她再一次看到他的面上露出了殺氣,如此濃郁,竟至咬牙切齒的地步,卻又都是衝著同一個人—須卜水,但同時又有些納悶,鄭異素來寬容大度,不記私仇,不知道這個貌不驚人的胡人矮胖子,究竟做了什麼事把他得罪得如此之深!
當夜,鄭異心潮澎湃,輾轉反側,一會兒思量著赫赫母女的那段對話,一會兒推斷著幽州太守蕭著的態度,一會兒想著闕廷的明帝與井然,一會兒又惦記著濟國與沂國當前的境況,以及王景他們築渠的進展……
又是直至黎明方才入眠,睡沒多久,便被一陣叫嚷之聲吵醒。
他忙睜開眼睛,這次關雎醒的比較早,正站在門前向外窺視,那喧譁聲越來越大。他也起身,走到關雎身後,向外望去。
但見赫泰與須卜水帶著多名隨從,站在赫赫門前,正在與赫賽兒爭論,卻不見赫赫出來。
“奇怪,若換做平時,那赫赫還不早衝出來了!今日為何一反常態,竟沒有露面?”關雎道。
“很有可能不在。”鄭異道。
“她能去哪裡了?”
“赫泰許諾的牛、羊、馬不都還在路上嗎?沒見到實物,她如何會輕易答應他的請求?但若明言拒絕,就註定就得不到這些牛羊了!她如此貪心,又豈能眼睜睜坐視這些財物從眼前溜走?必是先把這些牛羊哄騙到手再說。所以,多半是找一個理由出去躲赫泰了。”鄭異道。
“為什麼又不帶賽兒一同去躲?賽兒又與赫泰吵什麼?”
“要是帶上賽兒,意圖不就太明顯了嗎?赫泰、須卜水又不是傻子,看到賽兒,他們心中方能踏實下來。如果連賽兒都看不到,山上沒有了主人,他們還能留下來麼?路上的牛、羊不又蹤影皆無了麼?至於他們在爭吵什麼,不外乎是赫泰他們想進入赫赫的穹廬,賽兒又不允許,所以引起他們不滿。”
“怎麼突然停下來了?”關雎道,“不好,他們朝著咱們這邊走過來了。”
鄭異定睛一看,可不是?
赫泰闊步在前,須卜水趨步於後,赫賽兒正拼命追趕,試圖想阻止他們。
關雎道:“如果真是露了陷,看到你是男子,那賽兒妹妹應該是喜極而泣還是怒極而泣?”回頭一看,鄭異倒是鎮定自若,目光炯炯的望著來人。
眼見眾人已到近前,赫泰龐大的身軀抬腳就要進來,赫賽兒衝上去擋在門前,用烏桓語大聲道:
“這裡是女子的住所,不得擅闖,否則母親回來,必然饒不了你!”
赫泰怒道:“剛才去你母親的穹廬,你不讓進,也就罷了。這如今我要進漢人奴婢的穹廬看看,你也不讓進!你的眼中,還有我這個從兄麼?”
“我眼中,只有正直善良的從兄,沒有心術不正的從兄!”赫賽兒道。
“我不就進一個漢人奴婢的穹廬看看,如何就心術不正了?在赤山,我想進誰的穹廬就進,無人敢管。”
“這裡是白山,不是赤山!你若想隨意進入別人家的穹廬,就回赤山吧,此處絕對不行!”
“你這是攆我回赤山?”赫泰一瞪眼。
“你要如此理解,立刻回去,我也不會攔著。”赫賽兒道。
“我要真走了,看你怎麼對母親交待。”赫泰轉身就要走,須卜水連忙阻止,道:
“都是赫家兄妹,赤山、白山也都是一家人,何必為進不進一個卑賤的漢人奴婢的穹廬而鬧得不愉快?不如這樣,我們不進穹廬了,就在這裡喝酒吃肉如何?昨天大家都還沒盡興,今日接著喝,一醉方休!”
赫泰點了點頭,對著赫賽兒道:“在外面擺酒喝,不算心術不正吧?”說著,一揮手,周圍的隨從便開始佈置。
赫賽兒一言不發,徑直進了穹廬,對鄭異、關雎道:
“兩位姐姐多多見諒,烏桓男子粗豪莽撞,比不得漢人彬彬有禮。今日就讓他們在外面喝一個痛快吧!母親不在,我已阻止不了。”
關雎道:“直到此刻,我姐妹二人安然無恙,全都仰賴賽兒不遺餘力的保護,如何還會抱怨?沒關係,只要他們不闖進來就成。你母親去哪裡了?怎麼不見她出來管教他們?”
“她見今日春暖花開,陽光明媚,去山上洗浴了。”赫賽兒道,“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
說話間,外面又開始大聲喧譁起來,推杯換盞,吼叫聲越來越響,但所說卻都是烏桓語。
突然,“咣噹”一聲脆響,一隻酒觥砸到穹廬外牆上!
“放肆!”赫賽兒當即起身,就要衝出去找他們理論。
“賽兒,莫生氣!”關雎急忙攔住,道:“他們有點醉了,此時出去,正好給了他們闖進來的口實。再等一會兒,你母親就回來了!”
賽兒只得回身坐下。不料,“噹噹”又有兩個酒觥砸到牆上,接著便是碩大堅硬的肉骨頭、酒罈相繼招呼過來,最後竟還有數把短刀,“颼颼”插到牆壁之上。
赫賽兒再也忍耐不住,“騰”地又站起身,道:“跟我走!惹不起,咱們還躲不起嗎?”
關雎道:“此時出去,被他們望見,恐怕麻煩更大。”
賽兒想了想,又坐了回來。
穹廬外,赫泰“嗷嗷”直吼,夾雜著烏桓語,聲音中充滿醉意,而且離門越來越近,接著門忽然被大力推開,他那魁梧的身軀,晃晃悠悠堵住了門口,雙眼通紅,一眼望見關雎,又一眼看到鄭異,縱聲“哈哈”大笑,撲了進來。
赫賽兒拉著關雎與鄭異一同閃在一側,早已酩酊大醉的赫泰,撲了個空,腳步踉蹌虛浮,一頭直挺挺衝了過去,撞到牆上,頓時栽倒在地。
外面的須卜水等人也是喝得神智模糊,見到赫泰竟獨自進了穹廬,盡皆哈哈大笑,突然聽見裡面“轟隆”一聲巨響,瞬間酒醒了幾分,連忙喝令隨從上前堵住門口,自己則徑直衝了進去。
只見赫泰爬在地上,身體不住劇烈起伏,喘著粗氣,正在掙扎著起來,他登時放下心來,這才抬起頭來,察看室內情況。
赫賽兒正對著自己怒目而視,昨天見過的那個美貌侍女滿面驚恐的站在她身後,而這位侍女旁邊另外還站立著另外一位高挑女郎,也是花顏月貌,但瞧著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一眼不眨的仔細望著她,腦中飛快的回憶著。
“鄭異!”他突然想起,越看越像,接著瞬間便意識到,假如真是鄭異,那他旁邊的那位漢人美女是誰?
難道是她,大漢的關雎公主?
真是天上掉餡餅,好運當頭!須卜水欣喜若狂,登時笑道:
“這不是大漢的越騎司馬鄭異麼?你緣何到此?這位莫非就是大漢的關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