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巧除兇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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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卜水連忙上前去攙扶在地上半天都沒爬起來的赫泰,用烏桓話朝著他得意忘形的叫道:

“天大喜事,抓到他們,咱們就大功告成了!”

不料樂極生悲,卻覺得脖頸一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失去了知覺。

赫賽兒驚奇望了衝過去的鄭異一眼,無暇多問,一個健步奔到門外,用烏桓話對赫泰的隨從們叫道:

“你們的主人喝醉了,快些帶他們回住處休息!”

那些隨從聞言湧入穹廬,架起二人,攙了出去,早有人把他們的馬牽到門前,將二人分別扶上馬去,一同簇擁著回了營帳。

赫賽兒望著鄭異,道:

“適才那須卜水為何喚你為大漢越騎司馬鄭異?”

鄭異不答,一動不動,似乎尚未緩過神來。

關雎忙道:“想必是他酒醉胡言。”

赫賽兒道:“穆姜只是上前戳了一下,他便昏倒,這又是何故?”

“就一喝多,人就容易站立不穩。適才咱們只是躲閃了一下,那赫泰自己就栽倒爬不起來了?”關雎道,“眼下,這些都無關緊要,不知你母親何時能回來?否則,這些人酒醒之後,再來糾纏,那可就有麻煩了!”

“說的也是。走,你們且隨我一同上山,去找我母親。”赫賽兒道。

關雎尚未說話,卻見外面又來了一個烏桓壯士,對著赫賽兒說了幾句話,赫賽兒面現驚喜之色,回過頭來,道:

“幽州蕭太守遣來了一位都尉,不知何事?這或許倒是你們回大漢的機會。母親這會兒又不在,我先去看看!”說罷,隨著那位烏桓壯士走了出去。

鄭異見她走遠,迅速從牆上拔下一把短刃,道:

“且你在這裡守候,我去把那須卜水殺掉!”

關雎一驚,道:“他隨從那麼多,你怎能殺得了他?”

“見機行事吧!此人實是心腹大患,若不立即除掉,我們在這裡就危險了。適才只是把他擊昏,過不了多久他自然會醒,那時就來不及了!”說罷,鄭異衝了出去。

他一路循著適才赫泰那群人的足跡,悄悄追蹤過去,但見山巒起伏,遍地盡是門朝東向的穹廬,唯有西北角的草地上扎有數座營帳,清一色都是牛皮大帳,竟似一個匈奴軍營,頓時一愣,細一思忖,隨即釋然,這些應當都是赫赫命人搶來的,而且說不定還有的是前番偷襲須卜水的南匈奴軍營時直接拔來的。

他心中一喜,趨步來到那些營帳前。

裡面靜悄悄的,似乎營內之人都在歇息,唯有兩座大帳門前站有烏桓壯士把守。

左邊的那座,不時偶爾有烏桓壯士進出,而右邊那座則一片寂靜。

他立刻斷定右邊那座必是被點中穴位後昏迷不醒的須卜水的營帳無疑。

於是,鄭異理了理頭髮與衣襟,朝著那座大帳徑直走了過去。

帳門外的衛士都是須卜水的親隨,適才曾進入鄭異的穹廬攙扶須卜水,見到過這位“美女”,此刻一看“她”主動前來,登時明白幾分“來意”,當下也不阻攔,任其進入大帳。

鄭異進去後,把門簾垂了下來,卻聽得外面傳來一陣猥瑣的笑聲,心中也暗自好笑,轉身悄悄走向須卜水,但見他正酣睡不醒,渾身酒氣,當下拔出短刀,正欲當胸刺去,忽然瞥見掛在帳中的那件烏黑毛毳,立刻靈機一動,迅速上前取下這件價值連城的天下名裘,抄起懸掛在旁邊的須卜水平素所配的腰刀,走到大帳後端,用刀鋒輕輕一劃,那牛皮帳篷當即裂出一條縫,鄭異俯身從那道縫隙鑽了出去。

他辨了辨方向後,疾步向山頂奔去,匆匆越過草地,剛進入林中,便聽得山上泉水嘩嘩作響,隱隱還傳來烏桓女子的嬉笑聲。

鄭異繼續悄悄前行幾步,眼看快出得林子時,便停了下來,將那件烏黑毛毳穿在身上,這時才覺察竟然又肥又短,於是脫了下來,圍在腰間,向樹上攀爬而去。

到得樹杈之上,便將那件名裘取下,拿在手中,一邊晃動樹枝,一邊使勁揮舞黑色名裘,半晌卻不見那些正在沐浴的烏桓女子有什麼動靜,多半是她們還沒有望見。

隨又向高處爬出數步,一手抱著樹幹,另一手將毛毳展開,在空中盡情飛舞。

到底是高處不勝寒,不多時,便傳來烏桓婦人們的尖叫之聲,其中還夾扎著赫赫那渾厚的吼聲。

鄭異心中一喜,當下把名裘又圍在腰間,然後將須卜水的那柄腰刀掛在樹杈上,接著順著樹幹爬了下來,沿著來路扯足飛奔!

後面遠遠的有人正呼嘯著追趕而來。

鄭異匆匆奔回大帳營地,仍從適才割開的縫隙鑽入須卜水的營帳,見他仍然未醒,遂將身上的天下名裘脫下來,蓋到他的身上,然後到得門前,扯開帳簾,輕輕的走了出去,低頭趨步離開,身後又響起一陣猥瑣的大笑。

他走到遠處,回頭觀望,那片營地已被白山烏桓的兵士圍住,裡面的吆喝聲、爭吵聲愈來愈響亮,遂微微一笑,疾步趕回了所住穹廬。

但見關雎仍是獨自在內,見到鄭異安然回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面上恢復了幾分血色,道:

“下次你再出門,務必帶上我。上次你夜間去匈奴兵營去弄吃的,就是這種提心吊膽的滋味;今天你去烏桓兵營去刺殺須卜水,又是這種揪心的滋味,實在讓人受不了!”說完,撲到鄭異身上,面頰緊緊貼著他的胸膛,眼淚不住直流。

鄭異道:“放心吧!這不是毫髮無損的安然歸來了嗎?”

關雎下意識的突然把他向前一推,身體同時向後一步,目中露出驚懼之色,道:“你親手把他殺的?”

鄭異一笑,道:“他現在應該還活著。”

“那你幹什麼去了?不是去殺他滅口嗎?”

“我殺他,你嫌我手中沾血,但不殺他,你又埋怨我。那我究竟該怎麼辦為上,殺他還是不殺他?”鄭眾笑道。

“最好是,又能殺掉壞人,又不是你親手所殺。”關雎道。

“放心吧,我就是按照你所說的去做的。過會兒,他就被殺了。而且不是我親手所殺,乃是烏桓人代勞的。”鄭異笑道。

“為何烏桓人會代勞,他不是被敬若上賓嗎?”關雎茫然道。

“因為須卜水犯了烏桓的族規,特別是冒犯了赫赫!”

“犯族規?冒犯赫赫?怎麼回事?”

“因為赫赫在洗浴時,須卜水好像在遠處偷窺,卻被人撞見。”

“偷窺赫赫?這須卜水喝得實在太多了吧,怎麼會做這事?”關雎道。

“你忘了,他不就是喝太多了才被抬走的?”

“對了,但他不是昏過去了嗎?怎麼還能去看赫赫那個啥?”關雎臉一紅,竟難以啟齒“洗浴”兩字。

“是啊,他要不是去了山泉附近,我不就親自動手了,何須麻煩赫赫代勞?”鄭異道。

“究竟怎麼回事?快點告訴我!”關雎急道。

“目前他落在赫赫手中,必定難以活命。至於其中的是非曲直,將來必有分曉,此時急也無用。總之,那須卜水一死,咱們此刻就轉危為安了。”說到這,鄭異忽然轉變念頭,決定不告訴關雎真相,以免被她誤解,落個輕薄之名,忙把話題一轉,道:

“不知那幽州的漢軍都尉,賽兒是否認識?來此何事?咱們能否藉機回大漢?”

“這得等她回來才能知曉。自從她離開之後,就一直還沒回來。”

“說來倒也真巧,赤山烏桓的人前腳剛至,幽州的都尉後腳就到;赤山派人來,是想假途滅虢;那幽州來人又意欲何為?”鄭異道。

“莫不是蕭太守不放心賽兒,派人來探望?”

“探望賽兒是一種可能;另一種可能,就是來找赫赫傳遞訊息;此外,要是第三種可能,事情就可大為不妙了!”鄭異道。

“第三種可能是什麼?”

“是為赤山烏桓的人而來,雙方在此約定會面。”鄭異道。

“那蕭太守豈不就是大奸大惡之人了?”關雎道。

“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不過,濟國、沂國以及東州各諸侯國進來湧入大量塞外戰馬,卻多半都是從幽州進關的。”鄭異道。

“我那兩位皇兄,個個都喜愛名馬。塞外駿馬雄壯矯健,這並不足為奇啊!”

鄭異微微一笑,道,“餓了吧,咱們且烤一些牛肉吃!”

“我說的有道理吧?這兩個皇兄不會有什麼非分之想,是吧?”關雎緊張的望著鄭異。

“當然有道理!”鄭異道。

聞聽幽州來人,一股暖意從心底油然而生。

賽兒自記事起,母親就從沒對她心平氣和的說過一句話,也從沒有微笑過,似乎壓根兒就沒有慈祥和耐心這種天性,而更多的則是霸道、無情與固執。

父親雖然疼愛她,但只能是在暗地裡,因為他也在母親的淫威下,惶惶不可終日。

他奉命四處出外劫掠,經常遇到激烈抵抗,有時渾身是血的重傷回來,母親毫不關心,只關心搶來多少財帛,若不合意,則立刻對他連打帶罵。

這樣一個缺少人性、充滿獸性的家庭,讓她倍感恐懼、厭煩、煎熬,卻又只能無助的忍耐。

直到有一天,突然來了一位名叫赫丁的小舅,把她帶到幽州。

那時她還不懂什麼是大漢,只知道那裡的風土人情、衣食住行都與白山完全不同,最大的頭領稱為太守,他的名字叫蕭著。

他是舅舅的好朋友,兩人的交情不亞於後來從漢人史書讀來的管鮑之交,性格相投,俱都學識淵博,一旦促膝長談,就不分晝夜,經常抵足而眠。

後來,他把舅舅推薦給了在京師的友人,而舅舅臨行之前則把她託付給了蕭太守。

他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對待自己如同親生的孩子一樣,關懷體貼,無微不至。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上,她第一次體驗到了什麼叫做溫暖,這是幸福的源泉,來自於人性之善,更是對世間美好之物發自內心的熱愛與嚮往。

在知道應該如何對待這個世界,如何看待自己不幸的童年遭遇後,她再也沒有什麼可畏懼的。

漢字有那麼多,而且每個字的意思與讀法都不相同;漢學博大精深,百家爭鳴,堪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知識海洋。

他講得深入淺出,通俗易懂,而她學得兢兢業業,勤勉刻苦。

他驚異於她的天賦,喜愛她開朗明快的性格;而她則欽佩他的博學,沉醉於他溫和仁厚的父愛。

不知不覺中,他已把所擅長的歐陽尚書傾囊相授,並語重心長的說道:

“十年寒窗之苦,你已受過。如今學有所成,離家亦久,應該回去了。學以致用,看看能為本族做些什麼有益之事。如想回幽州,這裡隨時歡迎你!”

見她熱淚盈眶,他又笑道:“傻孩子,哭什麼,又不是生死離別?白山與幽州遙遙相望,若想為師了,登上山峰,就可以看到;若想過來,一天不就到了?”

回到白山的一年多來,她重新審視了與母親的關係。

母親依然如故,保持了苛刻無情與剛愎自用的本色,而自己卻有了相當大的變化,很多事情放在過去,必定無法忍耐,現在都可以不放在心上,釋然於胸,雖然不見了父親,但已為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做好了接受最差結果的思想準備。

今天,幽州來人,很可能是老師想念自己,派人前來探望。她邊走邊想,嘴角露出了微笑,腳步愈發趨快。

穹廬門口已站立了數名漢軍,一個個盔明甲亮,精神抖擻,她在太守府中早已司空見慣,兒時記憶還讓她生出親切之感。

她走了過去,進入穹廬,卻是一愣。

但見一位年輕的漢軍將領在室內正按劍而立,雙目有神,卻是從未見過。

“我是赫賽兒,白山大王赫赫之女。敢問將軍是哪位?”赫賽兒問道。

那名年輕漢將見赫賽兒竟能說漢話,顯然有些出乎預料,忙道:“末將郭奎,乃是幽州郡都尉。既然姑娘懂漢語,那就不必讓隨行通譯入內了。”

“我在幽州生活過很多年,自然會說漢話。但在太守府裡,怎麼從來沒有見到過你?”赫賽兒奇道。

“我一直在繁峙任縣丞,承蒙蕭太守賞識,今年被擢升至他的麾下,出任都尉!”郭奎道。

“難怪。蕭太守身體可好?他派你來此何事?”赫賽兒問道。

“他身體很好。此番遣派末將前來,是與令母大人商談購買塞外駿馬之事。”郭奎道。

“購買塞外駿馬?”

“是啊!莫非你不知道此事?”郭奎奇道。

“不知道。此外,蕭太守就沒有別的事囑託?”

“沒有啊!不知姑娘所指何事?”郭奎道。

“沒什麼事!”赫賽兒心中頓感失望。

須卜水那五短肥碩的身體被五花大綁捆得紮紮實實,就這樣還昏睡不醒,耷拉著腦袋,被兩名魁梧的烏桓壯士從大帳內提了出來。緊隨其後的歆間將手中拿著的黑色名裘遞給了赫赫。

赫赫一手接過來,道:“就是這件,去,一把火給我燒掉!”

她恨極了這件在族人面前公然挑釁她的權威、羞辱她的名譽的名貴毛毳,連同它的主人。

她將手中那把在樹林中發現的須卜水的匈奴腰刀,以及這件毛毳一起交給了歆間,道:

“對匈奴人來說,失掉護身的兵刃,就如同失去了生命。既然兵刃都丟棄了,就意味著擁有它的人的生命也要丟棄了。用這把刀,去把須卜水的人頭取下來!”

歆間聞言,眉頭一皺,道:“這須卜水乃是隨赫泰一同來的,若此刻把他就這麼殺了,那赫泰豈能忍下這口氣?赤山那邊也不會善罷甘休啊!”

赫赫眼睛一瞪,喝道:“多嘴!這還要你提醒,我不比你清楚得多?少廢話,快去!”

歆間嚇得一哆嗦,立刻命人將須卜水拖走,自己也跟了過去,不多時,便將放著須卜水那血淋淋的人頭的托盤呈了上來。

赫赫一腳踢開,兀自還氣得氣喘吁吁。

白山烏桓,乃是她親手所創,中間雖被馬援伏波軍重創過,但去而復返後很快就恢復了元氣。

自此,漢軍、匈奴無不敬畏幾分,甚至東面的赤山烏桓和鮮卑也不敢正眼相望。

而她的白山烏桓,則依託有利地勢,來去如風,進退自如。要麼遣派族人換上漢軍甲冑,去遠道奔襲搶掠匈奴軍民;要麼遣派族人裝成匈奴鐵騎,肆無忌憚侵奪漢人財帛。同時,間或也以本來面目出現在大漢北方五郡城下,給其施加壓力,逼迫他們破財消災。

久而久之,白山變成了金山,好生興旺。

族人無不景仰、敬畏卻又擁戴她,崇若天神。

而今天,為了能將赤山烏桓允諾的數百隻牛、馬、羊騙上白山,她不得不強壓脾性,刻意暫時避開赫泰鋒芒,以免發生正面衝突,導致小不忍則亂大謀。

故此,來到陽春白雪的山澗,洗浴完畢後,便同幾位一同長大的女族人像往常一樣,躺在岩石上休憩,享受著難得的溫暖和煦的日光。

就在半夢半醒之間,忽聞身邊有人驚叫起來,伸手指向下面的樹林,她當即極目望去,林中竟然有一黑影正在來回晃動,顯然是在輕薄偷窺。

真是亙古未有之事,這還了得。她勃然大怒,立刻喝令速將此人拿下。她隨後穿戴整齊,也率人一路跟了過去。

林中已空曠無人,只留下一把腰刀,而且竟是匈奴兵器。她頓時勃然大怒,四下看了看,指著地面,道:

“給我沿著這一溜足跡追,一定要將此等膽大包天之人千刀萬剮!”

眾人沿著足印跟到了大帳營地。

一望見牛皮大帳,赫赫忽然心中豁然明瞭,匈奴刀,匈奴大帳,難怪這須卜水從來就沒見過,烏桓人中也沒這個姓,此刻方想起須卜本來就是匈奴姓,那他一定是匈奴人,定是看到了族裡無意中給他安排住的是匈奴大帳,激起了他的仇恨,又不敢公然報復,所以才暗中侮辱。

此人著實可惡。

“赫赫,你怎麼敢殺害我的好友!”耳畔傳來了赫泰的怒斥。

“你帶上山來的這個須卜水,”赫赫冷冷的道,眼神中的殺氣令赫泰激靈靈打個寒顫,“是匈奴人吧!”

赫泰點了點頭,道:“是的,又怎樣?”

“大漢初年,匈奴單于冒頓率領匈奴軍攻破烏桓山,將烏桓人幾乎殺光,餘下之人撤至赤山,倖存下來,這才有了赤山烏桓。難道你們竟忘了這場深仇大恨,居然與匈奴人勾連?”赫赫道。

“你一個女人,懂得什麼?”赫泰道,“此乃我父赫甲大王,與幾位叔叔共同商定的大事,你只需要照著他們的吩咐行事就是。別的,就不用多問,否則,就會大禍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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